第59章 ☆、月陰晴
有些夜晚蕭瑟。
有些夜晚溫柔。
有些夜晚——沉默冷凝。
這是四個人在一起的差不多十五日的夜晚。
從塑日到望日。
林驚羽和陸雪琪一直都是話不多的人,鬼厲成了鬼厲……不對,是張小凡成了鬼厲之後,話也很少。
鄭之湄就算再多話,也實在無法扭轉他們三個人之間日漸凝固的氣氛。
林驚羽要找人,卻不知為什麽,并不讓她插手,每到一處地方就把斬龍劍放出去,還給它挂上了一枚鳳形紅佩,當做是劍穗,晶瑩剔透的,比焚香谷的焚火還要美麗,流轉着金光。
碧色的劍影就這樣鑲着紅痕,把整個天空當成了海域,碧龍遨游,淡綠色的光芒遍灑大地,還隐隐可以看到一只熾烈的小鳳凰跟着。
白天還好,那薄薄如霧霭的光被太陽削弱了很多,也不會很很多人注意到。
可一到晚上,這樣的場景總讓鄭之湄贊嘆,一直擡頭望着天不看腳下的路,那根本就舍不得移開目光。就算因為這樣有幾個磕絆踉跄,也有林驚羽扶着她,半點也不用擔心。
而鬼厲,說要回狐岐山的鬼厲。
從須彌山下來後也一直跟他們一路,未曾分開。
說是跟,可能不太妥帖。
可說是同路也不恰當。
林驚羽帶着鄭之湄走的方向,可以是太多地方都能夠到達的路了,可以是很多古城聚落的方向,可以是很多要塞關口的方向,也可以是很多高山大川的方向……比方說,說是去往狐岐山也說得過去。
這中間當然還要說一說陸雪琪。
雪琪師姐沒有明确地表示過是跟他們一起去找幾位師伯,還是繼續跟鬼厲一起直到她想做成她想做成的事。
于是現在這樣的情況,對師姐來說好像正好。
而現在這樣的情況,對誰來說又不好?
天幕的圓盤很大,皎皎的銀輝有些清冷,不如鄭之湄手中的銀白溫潤。
她最近把更多的心思都花到了鑄犁劍上,有陸雪琪在身側,雖然沒有太極玄清道,但一水兒的青雲劍法還耍得有模有樣,未見生疏。
美人如鴻,雪白的衣裙月色之下閃着瑩光,烏發高高地用一根玉簪固定成流雲髻飛舞在空中。
陸雪琪倚劍在一旁看着,嘴角染上一層清淺的笑容。
這才是之湄該有的樣子,整個人都美得恰到好處,卻又不會給人過分之感。
眉眼如畫清澈,透着玉質的瑩潤飽滿,像是白淨的玉蘭花,娉婷袅袅,清雅不可玷污,如雲亦如雪。
劍舞閉,鄭之湄又晃着軟劍在空氣中交叉劈砍了兩下。
“唰。”
“唰。”
然後成功把自己給逗笑了。
恰逢斬龍劍從遠空之中如水泛光而來,像是故意一樣,碧綠的流光被那薄如蟬翼的瑩白正巧纏上,敲擊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這個也是……
她無奈地握上斬龍劍柄,還有一只手又握上另一端的鑄犁劍柄。
這青青白白的光,好生清越淡然。
看來斬龍比較喜歡鑄犁而非玄火鑒。
這樣也好,等把玄火鑒交到李洵師兄手裏之後,她就可以一心一意鑽研軟劍的劍法了,到時候……到時候可以陪驚羽練劍,但要演變成驚羽陪她練劍這樣的場面,就暫且不提了。
手上傳來傳來一股拉力,她擡眼去看,林驚羽在篝火之旁神閑自若,夜色清涼中他也在看她,如松針被暖風親吻,裏面有似海情深,折射着細碎的煙火,熠熠流輝。
鄭之湄很不争氣得臉一紅。
他還是好看得比芝蘭玉樹都俊逸,周身風華無限。
“過來了。”
“哦。”她點點頭,然後感到手中的拉力在輕輕扯着她往前走。
是他在馭動斬龍。
瑩碧色的絲絲淡波若有若無,就好像,兩人中間有一根繩,一頭在她,一頭在他,他慢慢收着繩,把她拉到身邊。
總讓她想到嫁娶紅绫啊。
就幾步的距離,鄭之湄走得極為不好意思。
一到篝火旁,林驚羽就舉過來一塊紅薯,紅紅黃黃的冒着香氣,看着她就餓了。
“小心燙。”
“嘶,好燙。”她呲着牙,貝齒滑過涼氣。
“都讓你小心燙了。”他伸回手,放在嘴邊吹了幾下,又重新遞到她嘴邊。
鄭之湄夠着他的手吃着,“果然跟那群蜜蜂打個招呼是好的,刷了蜂蜜就甜多了。小凡,手藝真好,跟小詩有的一拼。”
林驚羽微微皺眉,但是看她吃得開心也沒說什麽。
鬼厲也遞過來一根木棍,香味四溢的木棍。
是野兔。
鄭之湄是看着林驚羽和鬼厲手掌心一攤、左右手就抓着灰灰白白的小兔子。
那理所當然又幹淨利落的舉動,簡直兇殘。
但敵不過——
太香了。
咽了咽口水,她伸手接過來,抓住的不是小木棍而是一只修長的大手。
鬼厲分了一點目光給林驚羽,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只交彙了一下就移開。鬼厲松了手,回過身去給陸雪琪烤東西。
鄭之湄心裏嘆了一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自己咬了一口,又讓林驚羽吃着,邊吃還便問:“小凡你哪兒找的陳皮和小茴香?”
“林子裏有。”
“除了這個你還加了別的嗎?”
“我随身帶着花椒粉和甘草末。”
她頓了一下,“小凡你真該跟小詩認識一下,她是随身會帶小葉天香油的人,是吧,雪琪師姐。”無論鬼厲自己,又或是林驚羽和陸雪琪怎麽說,鄭之湄都堅持喊他“小凡”。
反正,對方糾正過一次之後就再沒拒絕了。
當他是默認。
陸雪琪點着頭,說了聲:“小詩廚藝很好。”
冷漠。
鄭之湄覺得空氣中很冷漠,烈烈篝火都化不開的冷漠。
她往林驚羽身邊靠了靠,兩個人側貼在一起。
她承認她的定力和耐力都沒他們這三個人好,但過着這般前言搭不上後語的生活近半月,她也很佩服自己的承受力。
跟雪琪師姐一塊兒聊天,沒什麽。
雖不似和文敏、小詩那般親昵,但畢竟從小到大的師姐妹了,又共同經歷幾番生死,感情深厚非比尋常。
跟鬼厲一塊兒聊天也沒什麽。
就挑跟廚藝有關的話題聊,鬼厲會用平淡且平和的語調細細講着,食材、步驟、火候……
他們還講不在身邊的小灰,脾性、習性之類的,與獸之道,彼此心得也不少。
當然不可能不聊白姐姐的,回到狐岐山的白姐姐,說是和鬼王宗的人相看兩厭的白姐姐。鄭之湄其實很感念她真的去幫忙找八荒火龍的召喚咒文,而鬼厲也告訴她,白姐姐提過一句,感謝她很多年前順手而救的那只小狐貍,叫做“小九”的。
鄭之湄跟林驚羽聊天就更沒什麽了。
該怎麽相處怎麽相處。
口頭上的話。
心裏面的話。
或明媚溫言,或缱绻細語。
然而——
在跟一人說話時是不能點到另一個人的名的,否則,尴尬的就是她自己。
焰火燃燒木柴會發出脆脆的爆聲。
鄭之湄對林驚羽說,吃了太多肉,嘴巴裏很膩,又塞了大個兒的紅薯,想嘗點野果清清口。
鄭之湄也對陸雪琪說,荒郊野嶺的附近有沒有什麽地方可以梳洗,她們也有好幾天不往人煙當中去了。
終于尋到了一個單獨可以和鬼厲說話的機會,也是她自己創造的。
“小凡。”她看着鬼厲,手中摸着軟劍的銀白,“小竹峰的劍招一直最靈動飄逸也最美,師姐用天琊舞劍的樣子只要看過一次便難以忘懷……”
鬼厲淡淡地開口:“你這些時日的劍舞也很好看,看過一次也叫人難以忘懷。”
鄭之湄不去評價對方無所謂走不走心的言論,繼續說:“望月臺的景致很好,尤其是在月圓之夜,月華如練,但是那裏也是最凄清孤寂的地方,雪琪師姐在望月臺對月劍舞十年。”
鬼厲沒什麽表情,手裏擺弄着篝火木柴的動作倒是停了下來。
“你若打算在魔教這條路上一直走到底,那麽請你幹淨利落地跟大家說個明白,青雲山上還有那麽多惦記你的人,蘇茹師叔,大竹峰的師兄,書書師兄,你又知不知道靈兒師姐十多年來對驚羽多好,不僅為了齊師兄,也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雪琪師姐一直都是清冷不多言的,可她心裏很柔軟也很感性,自有她的一片丘壑,她惹惱了師父,也于師門之前愧怍難當,你若真的對她半點愛意也沒有,那也請你跟她說個明白。”
鬼厲松了手中的木柴棒丢到篝火裏,“噗啵”的爆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碧瑤……”
“碧瑤!”鄭之湄打斷他的話,“碧瑤對你情深意重,我師姐就無半點真心了?如果你覺得有人不顧性命換你的安危才是愛,雪琪師姐也是。當日有多少人想要擋下誅仙劍保你平安,宋師兄,蕭師兄,書書,驚羽,哪個不是在乎你的性命,雪琪師姐也不是在乎自己性命的人,豈止碧瑤一個?”
鬼厲霍然起身,臉色泛白,陰沉的眼裏有痛色閃過,單手死死握着法寶噬魂,可又不得不控制好它。
鄭之湄呼了一口氣。
碧瑤其人,她并不了解。
敢愛敢恨的女子,一生都是燦爛明媚,豔麗不可方物。為愛而死,此情可動天地,她也動容。
可人的情感從來就是護短的。
碧瑤與她又有何幹!
她說得愈發不客氣,“只不過他們沒成功,而碧瑤成功了,一樣的心,有人死了,有人沒死,你就只記得死掉的那個而看不到活着的人……”
鄭之湄承認她是故意。
傷人的話,她幾乎從來都不願意說出口的,在此之前她也不會有這樣的惡意。
可是——
張小凡。
以愛之名成為魔道殺伐殘忍的血公子,這哪裏是愛,不過是他為自己找的借口。
“我就站在這裏。”她從地上站起來,“我就站在這裏。你不是要複活碧瑤嗎,我就站在這裏。驚羽不在,師姐也不在,你把我帶回狐岐山,碧瑤就能活了,我不是你的對手,還不動手嗎?”
山風微涼,搖曳着火焰。
鬼厲冷毅的臉龐仿佛從冰冷的湖面裏撈出來,很多年前溫厚清澈的一雙眼睛再難尋得平和,可也找不出狠戾。
鄭之湄輕輕笑着:“你跟着我和驚羽這麽久,難道不是在痛苦中掙紮嗎?驚羽和師姐都能看出你的矛盾而不說破,我也看得出來……”
她上前了一步。
“你為什麽不動手?你是鬼厲,不是張小凡,血公子和獸神都能稱兄道弟,也不會懼怕得罪青雲和焚香谷的人吧。碧瑤不是最重要?整個青雲與你相關的人加在一起都不如她,我不過是這些人裏普通的那一個,既然如此,還不動手嗎?”
她在賭。
賭鬼厲還是張小凡。
對方遲遲不動手,無非動手,他根本就不願意犧牲她去換碧瑤的命。
要不然,以他的功力,以他在鬼王宗的手下部屬,一早就可以動手了。
“既然你現在不動手,那你就不會有機會了。”
鬼厲很強大,三家功法、還都是絕妙高深的功法,九州四海只他一人。
可若真鬥起法來,鄭之湄也還是信,驚羽不會輸。
對……
他肯定會跟鬼厲打起來。
放在此前,若說林驚羽還會有幾分願意也肯相救碧瑤的話,那麽自從知道這個代價後,那一丁半點的意願也散得一分都不剩了。
從前為了張小凡能夠回來,但現在有些東西已經悄悄發生改變,被清洗的噬血珠魔性、放下的天音寺之仇、死生之際陸雪琪的相随……而碧瑤活不活,不是鬼厲繼續與否賣命鬼王宗的關鍵。
只要鬼厲想走,想離開,他就不會是鬼厲了。
所以林驚羽也在等。
“我們對碧瑤都沒有情誼。”鄭之湄繼續說着,語氣也正常起來:“我也可以老實告訴你,我是不會救碧瑤的。我沒那麽好的心腸要用自己的命去救一個不相關的人,她的生死于我沒有任何負擔。”
她願意為很多人和事去死,青雲門,焚香谷,人間正道,兄弟姐妹和朋友……
但是她要為了驚羽好好活下去,與他相偕白頭。
驚羽生命中的安慰本來就少,有些得到的安慰還都失去了……
她得為他好好活着,長命百歲,做一個,哪怕做一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也無妨。
還有——
不想救人固然是她的意願,但若局勢所迫,真的有那麽一天她非死不可,鄭之湄情願自盡的。
她情願自己了卻自己的命,也不會用這一身的血肉救活碧瑤。
怎麽忍心讓林驚羽失去她之後還要失去兄弟,因為真到了那時候,張小凡再也回不來了,這下,他真的不會被接納了。
鬼厲的瞳孔微微收縮,手邊的噬魂也泛起了玄青光芒,綻放着冷冷寒意。
看到對方這樣的狀态,鄭之湄免不了反思自己,難道是她的話太咄咄逼人了?
不會啊,這一番話可是她斟酌思忖了良久,連驚羽都沒告訴。
可還沒反應過來,眼前景物一晃,眨眼間她就被鬼厲帶到了他身側後方,被他一只手護着。
森森殺意。
從腳底開始彌漫起來的冰冷。
她心中一驚,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居然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