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音寺
輪回珠的金光與籠罩在須彌芥子山上方的光芒交相輝映,不是人間富貴的金色,而是普度衆生的慈悲佛色,莊嚴肅穆,流淌在空氣中。
鄭之湄以為不會是法相出手。
畢竟,人家已經是方丈了。
最終還是跟她在草廟裏說的那樣。
打一架。
打上一架。
林驚羽說了,不論輸贏,此戰之後,草廟村就只停留在他的記憶力,以最美好的樣子,以那一晚之前的樣子。
法相也說了,他不會相讓,不會手下留情,此戰之後,希望林驚羽放下與天音寺的芥蒂。
“擔心驚羽?”陸雪琪問她。
鄭之湄搖搖頭,玄火鑒在身前為兩人擋着席卷的氣流,“不擔心,他不會輸的。”
法相道行很高,能得普泓上人許以方丈之位,單從功法而言,天音寺的大梵般若大法只怕到了上上層。
可林驚羽不會輸,她一直都堅信着。
屠村滅門之仇,一直都是他心裏的刺。
如果想要徹底放下,把刺□□,就還要經受血淋淋的痛。
她擔心的,是他的痛。
林驚羽心魔已除,但執念仍在。
他要報仇,仇人已經死了。
可這麽多條人命,怎麽可能因為普智已死而恩怨兩清。
他只是想要證明。
若當年的他是現在的他,那他能不能守護草廟村全村平安?
能。
必須能。
就把法相當做普智,就回到當年的草廟村,就回到那個夜晚。
他要擋住對方的攻擊。
他要把對方擊垮擊退。
兩樣法寶,輪回珠和斬龍劍并未相交,但漫天金芒和碧劍蕩出的水色劍氣攪纏碰撞,使整個場地之上都充斥着“哧哧”的呼嘯聲。
法相周身都被佛光包裹着,輪回珠上下左右浮動,化解着林驚羽連綿不斷的攻擊。
林驚羽手持斬龍,碧青芒如利刃一樣穿透厚厚的金光,起伏扭轉如游龍一般,發出穿透風雲的雷動之聲,有如萬馬奔騰。
林驚羽禦到半空,腳踏七星方位,天空之中遠遠劈裂開來的銀影閃爍不止。
“九天玄剎,化為神雷。煌煌天威,以劍引之!”
所有電芒彙聚在一起,十數秒後,在那聲驚天動地的霹靂聲中,往法相及他的輪回珠劈下去。
“轟——”
“轟——”
“轟——”
空氣中劃過道道窄薄清脆的劍光,宛如碧綠水晶利刃縱橫而過,這碧色豪光把佛光分割成許多塊。
地面上狂風亂舞,強力氣流仿佛要把人生生撕扯開,陸雪琪又祭出天琊擋在她和鄭之湄身前,剛一側頭,就看到一個黑影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她們身後半步的地方。
他。
終究還是出來了。
鬼厲看着金色的“佛”字源源不斷地從法相身上出來,抗擊着半空之上不知疲倦的攻擊,金光耀目,不可逼視。
他仿佛,仿佛也回到了當年,回到的草廟村,回到了那一晚。
小小的他就站在村頭草廟外。
看着兩人鬥法。
蒼松使着神劍禦雷真訣。
普智使着大梵般若。
當時,他覺得自己要死了。
當時,他暈了過去。
如今——
這些場面都淡去了,他還能不動如山地看着這場比試。
他在歷天劫的時候放下了當年的仇恨,而後一身輕松。
現在就看林驚羽的了。
“轟——”
“當——”
電光與佛光相撞,火花四濺開來。
法相往後倒退了幾步,“好!林師弟道法高深,貧僧佩服!”他扔出手裏的一串佛珠,繩線被崩斷,八顆大佛珠圍繞着輪回珠圈圈轉動,被圍繞的法寶頓時白光如晝。
長劍在在陰沉的天空下燦放着深淵一樣的碧綠,既而跟它的主人一起,化作一條碧透長龍,吟嘯震天撼地,翻騰盤旋後朝下首俯沖而去。
林驚羽腦海中不斷晃過那血海畫面。
大大小小。
男男女女。
熟悉的人,都躺在空地之上,身體僵硬,一具具屍體,血流成河。
整個草廟村淪為地獄。
“驚羽,我且問你,聖人之言,溫、良、恭、儉、讓,何解?”
“驚羽,你今日是不是又在學堂上跑出去玩了?”
“你呀,就好強吧,這麽好強,大了當心有你苦頭吃。”
“你就給我安安分分地讀書,別整天也想着什麽修真求仙……”
“驚羽,你好像又長高了是不是,衣服又得給你做新的……”
爹,娘……雙親的音容笑貌逐漸清晰起來,又漸漸模糊起來。
他們臨死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麽?
會有時間給他們去想一些事情嗎?
如果有,他們看到他不在,那一刻會是慶幸的嗎,因為他不在。
他活着。
他躲過了一劫。
他們生命的延續好好存活在這個世界上,帶着他們的期待,帶着他們的愛,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
父親嚴肅剛正的訓辭……
母親溫柔慈愛的軟語……
印烙在他的記憶深處,溫暖,可貴。
所有的畫面又重新組成其他,大師兄的拳拳愛護,田師姐的嬉笑怒罵,還有,之湄的溫言細語……
白光耀目,碧光深沉刺眼,碧龍和八珠繞日之勢攪纏成一個巨大光團,似乎要徹底淹沒自己。
突然,一道金色佛光突然從光團中心射出,宛若洪水之于長堤,起先不過小小一點滲漏,但轉瞬就迅速擴大,最後整個長堤哄然崩潰。
與此同時,佛珠落地,滾在地面上四散而出。
林驚羽白衣潇潇從空中落下,手裏的斬龍劍如長鯨吸水般将無數道急速亂竄的光滿全部吸入,吞噬得幹幹淨淨。
鄭之湄想讓這場比試到此結束。
同道中人,不必你死我活,點到即止也就是了。
再打下去,可能結果也還是一樣,法相很難勝出,林驚羽不輸也贏不了。
不過她認為,其實驚羽已經贏了。
法相自己說的,須彌山芥子峰是最祥和神聖的地方,佛氣彙聚精華之地,那必然有助于他們佛門的修為。
她是知道林驚羽是什麽樣的人,一往無前、當者披靡,什麽事都要求個結果,否則不會輕易退讓。
同時她也注意到,驚羽到現在都沒有動用斬鬼神。
佛門清靜之地,動用鬼神喪膽的殺招。
她有點怕,覺得這個地方不太好。
那種九州煉獄式的殺招,真的不會被須彌山上方自帶的佛氣給絞噬嗎?
法相紅黃色的僧袍被狂風吹得打鼓,衣袂獵獵,雙手運起巨大的佛光,剎那間,剛才還暗黑的整座天空頓成一片金色海洋,再也看不到其他的色彩。
林驚羽依然在用神劍禦雷真訣,天雷滾滾,電芒閃動。
在這等輝煌至極的光海之中,綠芒,一點,兩點,開始只是透着細微的幾道,之後越來越大,最後以萬丈清光,壁空而去,仿佛連空氣也好像驟降了好幾度。
那是碧綠色的閃電。
帶着藐視天地的傲然,不可一世的豪邁萬丈,沖着法相而去,凝而不散。
輪回珠又緩緩祭起,耀眼的金色光芒閃爍,擴展出去,在外圍形成了一道方圓的光環,将法相籠罩住。
萬道碧光聚攏在一起,原本呈現金色的天空中的雲海,一點一點染成黑灰色,而黑雲邊緣不斷有電光閃動,天地間再次一片肅殺,狂風大做。
“天地正氣,浩然長存,不求誅仙,但斬鬼神!”
鄭之湄提心吊膽地往天空中看去,黑雲壓頂,成末日猙獰之色,那光電的枝桠伸展出灰黑色的雲團,張牙舞爪、肆意淩厲,遍布整個天空,帶着要把整個世界都撕碎的力量。
佛光,哪裏還看得佛光……
一顆心還未放下,又緊鎖起來。
不,真的有。
她張大了嘴巴,不可思議地看着法相身後突然光芒四溢的無字玉璧。
那破了的無字玉壁。
有裂痕的無字玉壁。
裂痕在哪兒?
哪兒又有裂痕?
玉壁金光燦爛,熠熠生輝,光華流轉照耀得人根本就睜不開眼睛。
光幕越來越亮,佛氣之盛超出法相身上的千萬倍,那是睥睨衆生的氣勢!
“驚羽!”心提到了嗓子眼,拉過玄火鑒就要往戰局當中去,紅光大漲,似一朵九天之上飛速的紅雲。
但同樣有一個人似魅,速度比她更快。
一個黑影快得連幻影都沒有,如離弦的疾箭般飛弛而去。
金芒漫天席地一般湧來,将所有人都籠罩在一起。
在如日晖盛大的、光的海洋裏,鄭之湄閉着眼睛也準确無誤地拉住他的衣服,旋身擋在他的身面,驅動着玄火鑒噴射出烈焰繁花,形成巨大的光照。
幾乎是和她的動作同時——
她的腰上搭上了一只手,被用力地握着。
再一次旋了一個身。
突然間,所有的金日光都消散了。
眼睛裏所彌漫起來的都是紅光。
鄭之湄這才重新反應過來,她被林驚羽按在懷裏。
探出頭來,一擡眼就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刀削劍刻般冷峻。
他們被她動用的玄火鑒的紅芒照耀着。
而林驚羽一只手圈住他,另一只手則是伸展開去像是在阻止什麽。
阻止什麽,她也看到了。
驚羽摁住了鬼厲的手,鬼厲手上燒火棍青光漸漸舒緩下來。
法相閃過了焚香紅火,僧袍有燒焦的邊角,而他本該的站位面前,一把碧劍停在那裏,堅韌如水。
“之湄,還不撤了玄火鑒。”
聽到陸雪琪的聲音,鄭之湄後知後覺一個攤手,玄火鑒鑽入她的衣袖,紅光乍消。
林驚羽還攬着鄭之湄不放,只松開了另一只按住鬼厲的手,眼底的波瀾很快被遮住,語氣淡淡:“我尚能自保,你何必多此一舉。”
鬼厲也放下了拿着法寶的手,表情淡漠,幾乎于沒什麽表情,“芥子山上用斬鬼神,幽冥煉獄的兇戾殺招,你也不怕死無葬身之地。”
“我浩然磊落,引不來天刑厲雷。”
“浮屠救人、功德無量的無字玉壁反視你為鬼神誅殺,浩然磊落別是大言不慚。”
“血公子什麽時候也會口吐佛語了。”
“正道什麽時候也自相內讧了。”
“我與法相師兄交流功法。”
“步步緊逼,不肯退讓?”
“你……”
林驚羽還想說點什麽,但是懷裏的人使勁拉扯他的衣袖,就只好作罷。
努力把腦海裏兩個小少年互掰手腕互道“服不服”的場景給抹去。
法相收回了輪回珠,打了佛禮,“阿彌陀佛,林師弟自有分寸且知輕重,斬龍劍已經停下。”
注意到林驚羽稱呼變化的人不只有法相自己,鄭之湄也注意到了。
她從林驚羽懷裏出來站起身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變回從前在空桑山時候的“師兄”了。
他放下了是嗎?
願意徹底從往事中走出來的是嗎?
她的眼睛裏又像是盛開着她剛才放出的紅花,還仿佛在黑色的海洋裏搖曳飄動。
林驚羽輕呼了一口氣,自然地幫她去捋發,而後側過身面對法相。
斬龍“哐啷”地一聲回到劍鞘裏,“嗖——”又靜靜地伫在主人身旁。
從鄭之湄的角度來看,清峻似青松翠竹的臉上終于不再是板着了,那打從進入須彌山地界以後就開始黑臭的臉色終于淡退了下去。
“法相師兄,多有冒犯。”
“阿彌陀佛。”法相笑道:“青雲功法奧妙,也只有親臨對戰放能體會……”他頓了頓,轉過頭去看那已經如往昔那樣消失不見的山壁,容色更加安慰,“完好的玉壁并非不見,只是化入了山岩。貧僧代表天音寺上下,感謝林師弟。”
“無字玉壁靈性通透,正魔善惡,它分得清。”
“阿彌陀佛,這一消息定能讓師尊們寬心。”
鄭之湄聽出不對的味道來了,問:“你們什麽意思?”
法相解釋說:“無字玉壁因救鬼厲施主而損壞,貧僧也是沒有想到,再相救就能讓其複原。”
“我早知須彌山佛光結界鼎盛,天劫之後也沒能損壞,怎會行自損之舉。就算玉壁沒有反應,斬鬼神也不會成的。”
“你故意的!”鄭之湄不悅地看着他,嘴角耷拉下來抿得死死的。
敢情他真的是故意。
他以為他是誰,肉體凡胎能承受廣羅的佛光梵芒的壓制,大羅神仙都不一定能夠承受。
就像那塊玉壁,碎裂的時候顯現出來,複原了就不見,還會不會有其他這樣的至寶?
誰知道這芥子山藏着什麽他們不清楚的東西。
林驚羽知道她生氣了,伸出手去夠她,卻被人一歪躲開。
伸空中的手什麽都沒碰到,再夠。
也顧不得有這麽多人在場,長臂一攬就握到了她的肩膀把人帶回來,成功在她發作之前傳入心聲:“怕你擔心才沒告訴你,你信我,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胸口傳來酥麻感猝不及防吓得她一個激靈。
不帶這樣的。
一點準備都沒有。
原本也沒生多大氣也散了個幹淨。
鄭之湄擡起眼瞳自以為愠怒地瞪了他一眼,卻不知道這個眼神在他眼裏沒什麽殺傷力就是了。
得虧是沒事。
他是有多自信,又有多自負。
這個毛病,又挑不出來哪裏不好。
哼,這次就暫且放過他,先記着。
最好沒有下次讓她看到,不對,就算她看不到也不能做冒險的事。
必須要約法三章。
必須。
“阿彌陀佛。”法相笑着看着兩人的互動,接二連三的事發生,了卻了他心中一直以來的挂念,“林師弟可要在天音寺小住幾日?”
“謝過法相師兄好意,我有師命在身。”
鬼厲上前來:“我也不多待,就此下山。”也補充說:“天書一事盡可放心,本就是自行修煉。之前放眼天下沒有幾個人能動得了我,如今更是。”
林驚羽眉心皺着,看了鬼厲一眼沒說話。
法相點着頭,“那張……鬼厲施主多多保重。”
鬼厲應了一聲,聽到陸雪琪清溫地問他,問一個這半年多來誰都沒有主動提起的問題:“你回哪兒?”
鄭之湄也豎起了耳朵去聽,卻聽到了一個讓她失望的答案,“狐岐山。”
怎麽……
噬血珠的魔性肯定是清了的,魔教天書既然會出現在佛門那也不是什麽妖邪之物,草廟村的事他也肯定放下了的。
那怎麽還不回青雲……
林驚羽對鬼厲這個回答也沒做正面反應,只是扣起了鄭之湄的手,十指緊扣,“我們告辭,法相師兄。”
而鄭之湄這時候眼穴一跳,想起了一些事。
她的事,碧瑤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我存稿箱已經空了,嗯,畢竟也快要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