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焚香送嫁

美人如斯。

玄紅似火。

除了腰間的銀白軟劍束腰,蘿裙上下沒有半點修飾物,用玉白色的絲線盛開着大片白盈溫潤的玉蘭花,清雅綽約,與女子頭上剔透的簪花構成相映的美景,随着她來回踱步,還有絲絲幽香暗浮。

巨大的獸身趴在地上懶洋洋曬着太陽,鼻子裏偶爾還鼓起一個碩大的泡泡,“啵”地一聲破掉,驚地火麒麟自己都睜開眼睛,眨了眨,又閉攏回去。

燕虹擡頭望了望南疆一碧如洗的藍天,又去看那個根本停不下步伐的人,伸手揉了揉眉心:“之湄,你能不能先停下,晃得我眼睛停。”

“那師姐你回谷休息好了,不用陪我了。”

燕虹被她的話一堵,無奈地搖了搖頭。她哪裏是陪之湄才到谷口來,焚香谷的事情一大堆,她忙都忙不過來,要不是呂順師叔刻意跟她強調,等林驚羽到了之後必須把之湄看牢了,可別直接就把人放回青雲去了。

燕虹覺得,四師叔這就是瞎操心,哪像上官師叔,大手一揮給了一個威嚴淡然的背影,“告訴林驚羽,趕緊把人帶走,焚香谷不養吃裏爬外的人。”

師妹回到焚香谷有三年了,當年是林驚羽陪着回來,一起來的還有曾經困在玄火壇三百年的九尾天狐以及一個清秀俊美的少年郎。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前者居然旁若無人地在焚香谷住了下來,理所當然的模樣任誰都沒想到;而後者,那個名喚“白九”的狐族如今已經是焚香谷弟子,上官策親收的徒弟,畢生絕學傾囊相授。

狐岐山的崩塌驚動了正魔兩道,鬼王宗終于覆滅,剩下的那些還被成不了多大的氣候,退守西域。

而因為青雲道玄掌門仙逝的緣故,林驚羽把之湄送回來,在師父的靈位前跪守七天就回青雲山了。

南疆嫁娶喪禮,都與中原地區不甚相同。

之湄固執,“孝禮在心,我知道,可這是我的心意,師兄師姐莫要相勸……”她堅持以中原禮樂守孝三載,直到半年多前才除了缟素白絹換上普通的白衣,又為了道玄真人和蒼松道人,到了月前才肯穿紅。

所以算算日子,林驚羽,也就這幾天到了。

清越的龍吟從天際傳來。

鄭之湄終于停止踱步,一雙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遠方。

碧影由遠而近,帶來一個潇潇白影,從青空之上偏偏落下,宛若一個不沾染任何世俗塵埃的仙人神祇。

男子豐神俊朗,墨色的發上還帶着萬水千山趕來的霜花,此刻清峻的眉眼帶着溫潤的氣息,像是長年平靜的湖面泛起了粼粼漣漪,削弱了他通身絕然冷逸的氣質。

她有千言萬語的思念要說出口,但到了嘴邊,只擠出三個字,“你來啦。”

林驚羽嘴角微微鋪染開一個弧度,好聽的聲音如碎玉叮咛,“我來了。”

鄭之湄邁開步子,越走越快,最後撲入那個久違的懷抱裏,緊緊環住他勁瘦的腰身。

林驚羽低頭吻着她的頭發,也不自覺收攏他的手臂,把她箍在懷裏。

鼻息間是清淺的暗香,她的腦袋正埋在他胸前,呼吸隔着幾層衣料透到他的身上,一直淌到他心裏,溫暖灼熱。

芳草萋萋。

清風徐徐。

兩人聽着彼此的心跳,紊亂得不成樣子。

“咚——”

“咚——”

“咚——”

鄭之湄後仰着上半身,雙手不肯放下,擡起頭看他。

下颚的棱角分明得一如往昔,半分磨平的痕跡都沒有,如同刀削劍刻般逸致。薄唇的顏色不深,略淺得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得……

讓人忍不住去親吻。

她踮起腳尖,雙唇輕輕碰到他的下巴。

而随即,林驚羽就把她放穩平站到地上,俯身吻了下來。

他在她的唇瓣輕聲開口,聲音直達她的心底,一直顫動。

他在說,“想你了。”

然後——昏天黑地地吻。

唇齒厮磨糾纏。

他的舌滑過她嘴裏每一寸地方,吮吸着她唇腔裏的蜜液。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相思噬骨。

他們沒有聯系。

因為有些事情是會成瘾的,譬如說他們兩人的心意想通。

于是當時分開的時候也說好,兩個人安安分分做自己要做的事,朝朝暮暮的缱绻私語就留到長長久久的以後。

“噗通——”

“噗通——”

“噗通——”

心跳随着那熾熱的吻愈發快得不行,跳漏了好幾拍。

鄭之湄覺得自己快要呼吸不過來了,腦袋暈暈沉沉得很厲害,可即便是這樣她也不想放。

她想他。

很想很想。

林驚羽吻得很深,鄭之湄也回應得很深。

意識漸漸渙散,卻在突然間,她一下子清醒,騰地燒了起來。

他覺察到了。

覺察了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所以他在給她渡氣。

幹淨。

清冽。

像是寒春時節融化在松針葉上的霜雪,既有冬日透徹的冷然,更有春日回暖的輕柔。

末了。

林驚羽松開她,不着痕跡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握住她的雙臂。

鄭之湄還在原地喘息着,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周邊景物,糟糕……

她慌忙轉過頭去,可焚香谷口空空如也。

“現在才想起來。”林驚羽開口道,“燕師姐和火麒麟早走了。”

鄭之湄回過身,臉紅過耳,該想到的,大庭廣衆之下驚羽才不會讓她難堪。

反手抓住他的手臂,“青雲都好嗎?”

“好。”

“我師父好嗎?”

“好。”

“文敏師姐好嗎?”

“好。”

“雪琪師姐好嗎?”

“好。”

“小詩好嗎?”

“好。”

“靈尊好嗎?”

林驚羽沒答話,前幾個他認了,恩師與姐妹。但是靈尊,他還及不上靈尊……黑眸裏倒映着她滢涴的容顏,“怎麽不問我好不好?”

“這不是要輪到你了嘛。”鄭之湄笑得盈盈如水,“林師兄好嗎?”

林師兄……

還真是久違的稱呼。

“不太好。”

這下鄭之湄微怔了美目,但不是因為他的回答,而是他在回答的時候分明就是笑着的,風骨清高的松竹也會綻放出花朵,晃到了她的心神:“哪、哪裏不好?”

“被田師姐嫌棄趕下山了。”

鄭之湄一愣,“你怎麽惹到她了?”

他拉起她的手,十指緊扣,“之湄,這次回青雲,我們就成親。”

她下意識點頭,“好啊。”

“嗯,好。”

“等等。”她回過味來,“那靈兒師姐怎麽……”

林驚羽緩緩開口:“青雲大喪雖已過,但田師伯和曾師伯近三年來都忙着朝陽、落霞二峰的事,根本顧不上宋師兄和田師姐。宋師兄憨實,田師姐從來無所忌憚居然也沒好意思開口……”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我趁着師兄組織青雲戒律堂的會試忙得不可開交,上長門回禀了掌門師兄,他同意讓我們先行婚儀。”

“先?”

“對,回青雲我們就成親。”

“在師姐們之前?”

“對,在師兄們之前。”

鄭之湄說不出話來,靜靜地看着他。

難怪,難怪靈兒師姐不待見他了。

估計要氣得跳腳。

長幼之序,不僅僅适用在凡塵。

驚羽做的事,放在尋常人家就是大不悌。畢竟兄姐都不是沒有婚約在身,長輩都已許可,就差個時機水到渠成。

他卻搶了先!

林驚羽黑眸清潤,像是上好的墨玉。他擡起兩人相扣在一起的手,吻着她無丹蔻而自成清麗的指甲,“你視文敏師姐亦姐亦母,齊師兄于我也亦兄亦父,這麽做确實不合适也不妥當,但是之湄……我等不了了,也想再等。”

他這幾十年的生命大概都是循規蹈矩得多,即便是小時候頑皮得緊,也沒有做出什麽有違世俗禮教的事,更別提他在龍首峰那樣清規嚴苛的地方長大成人。

這次的事,是他的沖動,也是他的深思熟慮。

他不想再等了。

十幾年了。

他不想再等了。

鄭之湄眼眶微濕。

這麽多年的等待,若說不期盼着有一天嫁衣披身、紅妝新婦,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她也信他,終有一天會以紅绫執手,娶她過門。

一切,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可林驚羽把早晚的時間壓到最短、壓到最早,這般真切地聽到他說“等不了”“不想等”,她覺得肺腑都澀暖起來。

不知道怎麽的,有點想哭。

林驚羽用自己的額頭去抵她的額頭,鼻子碰鼻子,“怎麽還哭了……”

“我高興。”她吸了一下鼻子,任他去吻她的淚,“那、師兄師姐那裏怎麽交代啊?”

“沒事,他們都高興。”

齊昊包容他,錯愕過後非但沒有半點不高興,反而拳抵胸膛滿是安慰。

田靈兒雖然口頭上罵着“兔崽子”“王八蛋”的,可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還是緊鑼密鼓在龍首峰搗騰籌備起婚禮來。

讓他哭笑不得的是,曾書書還特意在他下山前堵他,豎了個大拇指,“哥兒們,這兒事我服!幹得漂亮!”

“那掌門師兄就怎麽同意了,他跟齊師兄關系最好,沒說你什麽嗎?”

“長輩們都同意的事,師兄不會說什麽。”

蕭逸才對這件事确實沒說什麽。

那位有城府城府大略的掌門人負手在玉清殿檐廊下開了另一個話題,“那林師弟推脫了我三年的事?”

推脫了三年的事。

朝陽、落霞二脈,幾次浩劫下來,人才凋零,已無可堪大任者,田不易和曾叔常也只是暫時性的管理人,着手清整耗費了不少心力。

蕭逸才一直都在打張小凡和林驚羽的主意。

前者縮在廚房一門心思做飯,後者在戒律堂裏一門心思打雜,讓這位掌門人都找不到合适的契機。

林驚羽上通天峰前其實已經做好準備承下蕭逸才開出的各種條件。

這一件事,也是意料之中。

他答應了。

不是為之湄,而是為青雲。

盛大青雲不僅是掌門的心願,他們這些人也一個個摩拳擦掌想要大幹一場,心中自有豪情萬丈。

但,龍首峰是他最初的歸屬,就像大竹峰也是小凡最初的歸屬一樣。

一時半會兒,還真不是輕易就能放下歸屬感。

好在蕭逸才也退了一步,許他仍居龍首峰,執掌一脈等到下任繼者的長成。

這樣的條件對林驚羽來說已經是很好的了。

青雲百廢待興,他當仁不讓,而閑雲野鶴的生活也不适合他。

可他看着田靈兒甘之如饴地忙裏忙外,會心疼以後的之湄。

林驚羽想,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想要找到一個能夠接下首座一位的人确實不容易。

或者——

他看着身邊的窈窕麗影,也許可以生一個。

鄭之湄當天就跟着林驚羽離開了焚香谷。

去祠堂磕頭,在天香居小坐,與上官策品茗,和李洵闊談……

他們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滿山谷都是玄紅色的身影,人人手裏盛放着焚香谷焚火火花,像極了十裏紅妝的送嫁場景。

天空中盤旋着火紅色的紅眼雕,撲騰翅膀紅雲漫天。

火麒麟“嗚嗚”叫着,帶動遠處十萬大山裏都有長嘯深吟。

燕虹哭了,悄悄背過身去在抹眼淚。

白姐姐還是那麽輕佻又大方,化作人形的白狐輕輕抱住她,在耳邊私語一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話。

小九師弟不知怎麽地,或許在她身上寄托太多對消失不見的碧瑤的感情,明明都長成大人了還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放,差點跟驚羽打起來……

呂順給她準備了很多東西,說是嫁妝,但都被她推辭了。

鄭之湄沒什麽東西要帶走,就像她來的時候也沒帶來什麽東西。

十幾年春去秋來,她愛着這個地方,她生命的最初。

臨了要去往她長大又即将要度過餘生的地方,也不想在孕育她的南疆攫取些什麽。

還是李洵知曉她的心意,溫聲開口:“去吧,焚香谷是你最好的嫁妝,但是我想,你不會有用到它的一天。”

當然不會有那麽一天。

她有林驚羽愛着,不會有受委屈的那一天。

回青雲的路上,他們走得很慢。

走走停停,共賞太平天下的好風景。

其中有些插曲,是錦上添花的。

比如說,驚羽在龍湖城地界的時候出手幫了一個被族兄欺負的小男孩,冷着臉吓唬地那些欺負人的小孩子。

鄭之湄問他為什麽還要特意告訴那個小男孩他們是青雲之人,林驚羽只說:“不肯服輸,不肯低頭,看向我的眼神有熠熠閃光……他資質極佳,是上好的珠玉,青雲總不能只停在我們這一輩,長門人本來就少,掌門師兄也想收徒了。”

“那你呢?”他不也說了,如今落霞峰也人丁稀少。

“不急,門人在精不在多,被曾師伯留下來的那幾位師弟尚可,而有我在,所以再可以等等。”

“等再有入你眼的孩子出現嗎?”

林驚羽淡笑幫她捋發,是啊,是要等你養好身體啊。

這個時候的鄭之湄絕對沒想到,他說的“等等”,原來不單單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

在很多年以後終于明白,那個孩子豈止入了他的眼,分明從一開始就在他的心坎上。

而他們遇到的那個小男孩後來确實上了青雲成為掌門首徒,驚才絕倫帶領一群年輕的孩子開始了新的故事,使得青雲走向更為廣闊的遠方。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青雲山已經在眼前了。

鄭之湄好像,聽到了靈尊的聲音。

林驚羽拉着她的手,走向他們的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以為這就完了?

不,還沒有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