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逐日者9

“北境災厄之王——

他是太陽之子,主宰群星之光。

他可征服不測之淵,也可踏平風暴海洋。

當他自行加冕,在殺戮中宣告為王,

所有人只以為看見了一位愚者的狂想。

永恒的時光卻見證了這臆測的虛妄。

王之傳說不朽傳唱。”

冰雪之城繁華廣場中心,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噴泉之下,幾只白鴿高低飛翔,英俊而年輕的吟游詩人抱着他的豎琴,忘我而沉醉地歌唱。

他漆黑的長發随意紮成一束,堆疊在肩頭,深棕色的長風衣上陳舊卻潔淨,好似一個風塵仆仆的旅人,行過了萬水千山,低沉的嗓音裏露出一絲滄桑。

這卻也讓周圍駐足聆聽的少女越聚越多。

圍觀的人群之中有一個人格外不同,他穿着一件雪白的騎裝,腳踏漆黑軍靴,發色深黑,眉凝霜雪。

熱鬧的人群裏,他沉默的側臉尤為冷峻,眼眸半阖如同沉思的哲人,又像是暫時小憩的猛獸,收斂了危險的氣息,只留下淡淡孤傲的影子。

一個皮膚雪白、栗發柔順,穿着紅色小裙子的小姑娘正安安靜靜跟在他旁邊,手裏捧着一面巴掌大小的梳妝鏡,看上去又乖巧又文靜。

人群盡散,吟游詩人停止了歌唱,他放下豎琴,走向那不知名的來客,單膝跪地,姿态動作沒有半點猶疑。

“來自菲勒薩弗的小小使臣,見過北境之王。”

沉默的青年睜開了半阖的眼眸,絢爛金光自他雙瞳中一掠而過,他冷淡的目光投向來人,神态中帶着無可超拔的威儀氣度。

“如果菲勒薩弗的攝政王閣下也算是小小使臣的話,我這自封為王的邊鄙之人,恐怕更算不得什麽了。”

他表情無喜也無怒,分明是謙遜的話語,自他口中說出,卻俨然帶着難以想象的孤高矜傲之氣。

卡瑞西恭謹地低着頭,唇邊的弧度完美,笑容裏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滿,他語氣更加誠懇:“這還要多謝陛下給予的幫助,若沒有北境的支持,我這自幼遭人白眼、又毫無根基的逐日者,又怎麽可能在短短五年內手掌一國大權?”

“而如今,這一切都該正歸其位了。”他擡起頭來,目光熱烈望向面前這俊美而孤傲的年輕國王,“我願将徹底臣服的菲勒薩弗獻上,作為陛下成年壽誕的賀禮。”

穿着紅裙子,看上去斯文而安靜的小姑娘,卻突然冷冷哼了一聲,對着他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這算是什麽賀禮?完全沒有半點誠意!菲勒薩弗遲早會是陛下的領土,何時輪到你這不知所謂的人當作賀禮敬獻?”

“抱歉,陛下,是我考慮不周。”卡瑞西連忙致歉。他深深彎下腰,語氣更加謙卑地由衷說道,“以陛下的遠見卓識與籌謀,想必整片希爾大陸很快就會納入手中。”

他轉而說道:“而我,願意率領菲勒薩弗的大軍,為您征服那微不足道的不臣之土。”

——

五年前,極北之地,月光小鎮。

當近神者的車架包圍了冰雪城堡,鎮上的人沒有一人以為年僅九歲的伊蘭朵得以逃脫,雖然聽說還有一位來自遠方的王子殿下在此做客,但衆人也只是惋惜地輕嘆幾句。

在這荒涼偏僻的極北之地,動辄要與野獸搶食的邊鄙之國,人間王權已無法讓人戰戰兢兢、彎腰叩首。

何況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不是受到世人驅逐的詛咒之子,便是背負種種罪孽的兇惡之徒。

這裏只信奉赤·裸裸的生存法則。強者獲得一切,弱者屍骸無存。

這對于蕭妄來說卻是再合适不過,與徒耗心神、終日想着如何收服人心相比,他更喜歡以暴制暴。

他一步踏出冰雪城堡,以身後高懸的太陽與漫天的風雪為背景,揮手間彙聚起彌漫于這個世界中的種種負面氣息,并未吸收入體內,反而以詛咒的形式施加于自己的敵人。

近神者們一個個倒在地上,身上隐藏的膿包受到那些負面氣息的刺激密密麻麻浮現出來,在無盡的噩夢之中哀嚎着死去,偶有少數還想沖上來的人,都被一頭突然沖出的黃金獅子一一咬碎了喉嚨。

黃金獅子大搖大擺回到蕭妄身邊,長長的鬃毛如同燦爛的純金。他低吼一聲,褐色泛金的瞳孔冷冷瞪向圍觀的人,兇殘而冷酷,屬于百獸王者的威勢爆發出來。

年輕的王子殿下站在黃金獅子身邊,柔軟蓬松的烏發貼在臉側,襯得肌膚愈發雪白,他幽深的瞳孔裏似乎點綴着最熾烈的晨曦,冷淡而傲慢的目光自衆人身上一一掃過。

遍地橫屍,血腥之氣未散,他神情平淡,漫聲宣告:

“從今天起,我就是這北境之王。”

面對這寒酸至極也簡陋至極的自行加冕現場,所有人只是低垂着頭。雖然一個字也沒說,但那沉默的姿态無疑表達了他們的順從。

雖然宣稱北境之王,但目前還只是一鎮之長的蕭妄很快就開始了他的行動。

紅月海的魔女已經為他做出了最好的示範。無論是仁慈還是殘暴,王者只要能帶給治下之民無與倫比的安定感,便已然合格。

這一鎮居民都是性情兇悍之輩,只是被蕭妄的實力所震懾才折服,短時間內絕對不可能真心順服,但只要他們願意承認自己的統治,蕭妄就可獲得相應的權柄。

之後的一段日子裏,蕭妄頒布法令,建立規章,以一批不遵法令的窮兇極惡之徒作為反面例子,依照律令處置,狠狠震懾了這極北之地的一群無政府主義者。

這片荒涼的土地上,一個小國的雛形漸漸形成。治安官、檢察長、騎兵團……越來越多的架構填充進了這個國家的體系裏。而原先的月光小鎮,也漸漸變成了冰雪之城,王國之都。

至于發展北境王國的資金與材料從何而來?這就要感謝兢兢業業的萬象之鏡畢維斯了。

為了不暴露萬象之鏡可以連通世上所有鏡面的秘密,以免引起其他人的恐慌與猜忌,北境制作了一批特殊的鏡子投放出去,作為特殊的傳送道具,但真正負責進行傳送的中樞依舊是畢維斯。

有了畢維斯這個工作效率最高的快遞員存在,希爾大陸其他區域與極北之地被徹底連通。

那條流淌在月光森林的瑪瑙之河終于發揮出了應有的作用,源源不斷的寶石經過北境王國法師們用魔法精心雕琢,成為了暢銷于各國的珍寶,為整個北境王國換來了源源不斷的資源,讓這座伫立在極北之地的冰雪之城建設得愈發瑰麗而華美,又吸引來了許多前來觀賞風光的人。

在這樣的良性循環之中,極北之地從荒涼到繁榮,逐日者們在世人眼中的印象也漸漸随着接觸的增多而扭轉。

許多如金獅巴裏那樣隐藏身份行走在大陸上的逐日者漸漸将北境王國奉為聖地,其中一些擁有能力和野心的人甚至受到了北境王國的暗中支持,開始颠覆各個國家。

而北境王國的軍隊則開始向着五海的異族下手。

“陛下,難道您不準備親自向紅月魔女複仇嗎?”

看着北境王國麾下的軍隊在蕭妄權柄的加持之下橫掃五海,對他的一切最為清楚的萬象之鏡畢維斯不由問出口。

蕭妄瞥了他一眼。看來畢維斯對這個世界的真相的确是毫不知情。

他搖頭說道:“不必了。如果我的推測沒有錯,待權柄一統,世界的真實自然會暴露于眼前,所謂的複仇也就沒有了意義。”

——

當五年的時間緩緩流逝而去,這片大陸上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國家宣布臣服于北境王國,即便有不臣之土,也被災厄之王麾下忠心的軍隊所征服。

冰雪之城最中心的城堡裏,端坐于王宮的蕭妄察覺到身上的權柄随着征服的國家變多而加深,他暗金色的瞳孔空明一片,似乎随着力量的深入漸漸看透了這個世界的本質。

感受到源源不斷向着自己彙聚而來的衆生意識,蕭妄好奇地打量着懸挂于對面的古典半身鏡,認真詢問道:“畢維斯,不得不說這些年你的确給予了我很大幫助,你真的不需要什麽報酬嗎?”

“不,最寶貴的報酬我已經得到了。”

畢維斯的回答不再像以往那樣顯得虛假而浮誇,反而非常誠懇,他虛幻的五官擠出一個無比感動的表情,聲音熱烈而激昂。

“尊敬的陛下,只要您能一直允許忠實而貼心的畢維斯追随在您身側,就是對我最大的獎勵了!”

“是嗎?”蕭妄似笑非笑勾起唇角,恍然間想到第一次穿梭于鏡像世界之中時,所見到的那些七彩之霧。霧氣之中,悲傷、快樂、憤怒、貪婪……甚至無窮無盡的怨恨與絕望,清晰而分明。

他語氣篤定,淡淡開口:“想必你——或者說你身後的存在,最大的目的就是收集那些情緒吧。因此你才要留在我身邊。難道是我有什麽特殊之處嗎?”

他突如其來的攤牌讓畢維斯一怔。

很快,畢維斯凝固的表情又恢複了活潑,再開口時,分明還是同樣的聲音,語氣卻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情緒只是附帶的零食而已,我真正的目标是這個特殊世界裏來自衆生的種種**。”半身鏡滑稽的五官依舊,語氣卻彬彬有禮,謙遜之中帶着難掩的傲慢,“只因我以衆生**為食。”

“只不過,這世間許多人的**渾濁不堪,既執于權,又癡于名,或畏于死,或貪于生……他們想要的實在太多了,他們的**就像是一鍋亂炖,雖可果腹,卻實在令人難以下咽。”

“而你,我遠道而來的小朋友。”神秘人低低笑起來,“你的靈魂真是無與倫比的執着,你的**也是無與倫比的純粹。”

“我游蕩于虛空,在萬千世界收集食物,你身上的氣息在萬千世界之中,也是最美味的。于我而言,你的确是獨一無二的。”

蕭妄的眼神之中閃過一絲驚訝,之後便恢複了一貫的從容,他沒有繼續追問對方的身份,只是說道:“特殊世界?一個方便收集情緒與**的世界?”

“如此看來,我的推測并沒有錯。”

冥冥中的衆生意識随着大陸統一的權柄盡數受到蕭妄的支配,他伸出手指輕輕一劃,整個世界似乎都瞬間破碎。

“這裏只不過是由衆生意識所構想出來的幻想之地,所有困在這裏的靈魂早已陷入了生與死的邊緣。”

正因如此,只要得到衆生意識的認可,便可掌握整個世界的權柄。因為,這個世界只有人道,沒有天道,或者說,人道即是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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