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逐日者8

巴裏·艾薩——來自某個小國的小貴族之子,因為逐日者的身份從小不受家人歡迎,少年時便開始在希爾大陸上四處流浪。

最後,這位流浪騎士來到了月光小鎮,與一位出身高貴卻流亡極北的公主相戀,并生下了伊蘭朵這個唯一的女兒。

在依蘭朵的敘述中,她這位父親的經歷并無太多出奇之處,唯一與其他人有所區別的大概便是,這位流浪騎士自幼便有着旺盛的求知欲。

他曾僞裝身份拜入某個王國的大學者門下學習各類知識,後來還根據自己在各個國家的所見所聞編寫了一本歷史手紮。

也就是蕭妄在客房裏發現的那本手劄。

那間客房便是巴裏曾經使用過一段時間的書房和工作間,偶爾他“靈光一閃”,會在裏面自制一些小玩意。

鑒于巴裏已經變成了失控者,頭腦極不清醒,恐怕無法回答蕭妄的疑問,伊蘭朵索性帶着蕭妄穿過花園,直接來到了巴裏曾經的房間。

“父親他直到失控之前都一直住在這裏,如果王子殿下您還有什麽想要知道的線索,多半就在這裏。”

說着,小姑娘神色複雜地推開了門。

大片大片的鮮紅争先恐後地映入了蕭妄的視線裏,雪白的牆壁上,鮮血繪制的詭異圖案幾乎占滿整片牆壁,絕望與詭異迎面而來,刺激着每一個人的心靈。

見蕭妄停住腳步,目光落在那恐怖的牆面上,伊蘭朵懊惱地鼓着臉,努力回憶了一會,她慢慢說道:“這是我父親失控之前畫的,那個時候他的情緒已經非常不穩定,我還記得那時他一直在說……”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這是一場噩夢’……”

一邊回想,一邊重複,小姑娘目光之中流露出深深的迷惑與恐懼,似乎還在為回憶之中的那一幕場景驚駭不已。

“不久之後,他就徹底變成了失控者。”

冰雪所築的城堡內部,每一面牆壁都雪白得似乎要發光,這讓牆上那些血紅的圖案更加刺目。

被陰影徹底遮蔽的太陽,被厚厚寒冰凍結的荒涼大陸,還有躺倒在地面上或是深藏在地洞裏的無數火柴小人……以及那一大片橫掠過天空,覆蓋在大地上的奇怪陰影……荒誕而離奇的畫面透出深深的絕望。

不得不說,曾經師從于大學者的巴裏繪畫技藝十分高超,只用了鮮血這一種顏料,居然能夠将一幅畫的層次感表現得如此分明。

只不過,看着這幅圖,蕭妄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疑問,也順口說了出來:“放了這麽多血,他還有餘力畫畫嗎?”

“噗——”

伊蘭朵忍不住悶笑一聲,她伸出小手捂住嘴,眼睛裏的笑意卻也止不住。

看着蕭妄茫然的表情,她低聲解釋道:“這是狩獵時獲得的獸血……我父親一向很喜歡用這些做顏料。”

蕭妄一時無言,只覺得牆上這幅畫的格調似乎都在短短片刻間掉了一個檔次,給人的震動之感頃刻之間消失。

但他還是走過去,上上下下仔細端詳起來。

直到最後,蕭妄看見牆壁的角落裏,幾行潦草的小字幾乎糊成了一片,他耐心辨別了一會兒。

一個像是千萬只烏鴉一齊鳴叫,又像瓦礫互相摩擦的熟悉嗓音突然開腔,準确地将那些內容唱了出來:

“太陽熄滅那一天,

所有的光都收斂。

死者陷入永恒的長眠,

生者堕入噩夢的深淵。”

已經有過一次經歷的蕭妄在畢維斯開口的瞬間熟練地堵住了耳朵,但第一次承受這種靈魂攻擊的小姑娘伊蘭朵臉色已經扭曲得泛白,死死扣住一枚巨大果殼。

她艱難地順着歌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就看見一面挂在牆上的小圓鏡表面,正浮現出一副虛幻的五官,兩條炭筆畫似的眉毛劇烈抖動,兩只眼睛則半閉着,滑稽的嘴張開,唱得極為投入。

幸好這幾句歌非常短,很快畢維斯就結束了獨屬于他的靈魂攻擊。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正怒瞪向自己的小姑娘,一枚巨大果殼在她兩只小手間掂來掂去,兩簇火苗在她漆黑的眼睛裏燃燒着,帶着驚人的殺氣。

考慮到房間裏只有這一面鏡子,一點也不想要離開的畢維斯連忙發揮了他在谄媚吹噓一途的驚人才華,誇張地高聲說道:

“哦,這是來自哪裏的公主殿下?簡直是無所不知的畢維斯所見過最可愛的小姑娘!瞧這比牛奶還要光滑的肌膚,這比寶石還要明亮的眼睛……”

“快快走近些讓畢維斯好好看一看,這是哪裏走失的公主殿下!”

年齡不過九歲的伊蘭朵怎麽可能抵得過畢維斯這滔滔不絕的贊美攻勢?

她臉上的憤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害羞的紅暈,悄悄将手中的巨大果殼藏好,伊蘭朵試圖表現得像一位真正高貴的公主殿下那樣文雅又淑女。

她溫溫柔柔地笑了,目光發亮看着小圓鏡之上滑稽的五官:“你叫畢維斯嗎?”

當蕭妄從沉思中醒過來,就發現伊蘭朵已經與畢維斯聊得火熱,不過這在他看來,簡直就像是兩個小朋友頭碰頭湊在一起彼此分享樂趣,幼稚而簡單。

對于這個世界的真相已經有所猜測的蕭妄又翻閱了一遍巴裏的其他筆記和書籍,尤其是大陸通史,甚至包括那本歷史手紮,這一切的一切,讓他對自己的猜想更加肯定了幾分。

接下來只需要一一驗證。

蕭妄第一次找到畢維斯,向他借閱了來自大陸各個國家的魔法,然後一一嘗試。

當他像法術書上所說那樣陷入冥想,感知天地間的魔法元素之時,卻只察覺到充斥在天地之間的蒙蒙黑氣,怨恨、絕望、不甘、恐懼……種種負面情緒交織,不斷排斥着蕭妄的意識。

“若是将這所謂的“魔法元素”真的吸收入體,只怕我就是下一個近神者了……”

冥想中的少年睜開眼睛,淡金色瞳眸之中一片洞徹空明,他輕笑一聲。

無法學習本世界的正統魔法,在開發出類似于塔利安王國宮廷法師索蘭那樣的詛咒法術之前,蕭妄也只能夠暫時奢侈地揮霍時空之力了。

事實上,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迄今為止作出的所有改變,都沒有讓蕭妄獲得一絲一毫的時空之力。

這也就意味着,目前為止,他對于這世界上任何一人的命運之弦影響程度都是零。包括他這個身份在內,所有人依舊會迎來他們必然的命運。

這個不可思議的結論已然在某些方面驗證了他的想法。

要想完全确定自己的想法,恐怕還需要一個人的配合……

想到這裏,蕭妄的目光望向花園,帶着極強的穿透性。

正在沉睡的金毛獅子,突然全身一寒,忍不住狠狠打了個噴嚏。

當然,在準備與巴裏進行友好交涉之前,蕭妄還不忘提醒這幾天已經徹底和畢維斯混到了一起的伊蘭朵。

“出門時小心一些,我想你們的秘密恐怕很快就會暴露了。”

既然冰龍克裏斯能夠暗中提醒自己,那麽多半也有可能提醒別人,這種所謂的秘密一旦知道的人多了,說不準便會有誰告訴那些近神者。

偏偏這棟城堡裏真的有一個失控者。

聽蕭妄說了前因後果,伊蘭朵頓時氣鼓鼓地捏住了巨型果殼:“啊,居然是克裏斯這個家夥到處亂說!可惡,這頭居心不良的龍,居然污蔑我這麽柔弱可愛的小女孩!”

蕭妄:“……”

麻煩放下你手中的果殼再說話好嗎?

似乎是和畢維斯在一起被感染了,蕭妄發現這小姑娘的自戀程度直線上升,就連說謊的水平都提高了許多。

沒過多久,蕭妄的提醒便徹底應驗。

只不過,得知了伊蘭朵即将失控的消息,興奮地沖上門來的幾位近神者,還沒有見到伊蘭朵,便被黃金獅子巴裏兇殘地趕了出去。

在蕭妄一次次的嘗試中,巴裏的理智已經恢複許多,甚至還不知不覺獲得了強大的力量,趁其不備将那幾位魔法出衆卻身體孱弱的近神者咬得滿身是傷。

對于這些一直自诩為月光小鎮上最高貴的階級,居于金字塔頂端的近神者們來說,被一個已經失控近乎野獸的家夥如此狼狽地驅趕出來,簡直就是難以忘懷的恥辱!更是讓他們在小鎮居民面前狠狠丢了臉。

為了挽回臉面,近神者們在整個小鎮上公然宣判了伊蘭朵私自庇護失控者的罪行,之後便将這座城堡包圍,準備以最鐵血的手段狠狠震懾其他人。

只不過,他們或許沒有想到,自己鋪設好了華麗的舞臺,邀請到了觀賞的觀衆,準備好了精心表演的劇本,偏偏該配合他們演出的人卻不按套路出牌,甚至直接奪走了主演的位置。

而這一天,或許整個月光小鎮的居民都記得,那位自冰雪城堡之中漫不經心走出的王子殿下。

他烏黑的發比夜色還要深沉,暗金色的眼眸像是天邊一抹晨曦,漫天風雪似乎都為他止步,所有攻擊而去的法術都被他傾刻間反射,游蕩在天地間的絕望、怨恨、不甘與恐懼,揮手間被他召來,化作最強大的詛咒,施加在敵人身上,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夢魇之中。

看着在場那些近神者們痛苦哀嚎,狼狽打滾,各種大大小小的膿包在他們身上浮起,将他們變成了一個個猙獰醜惡的怪物……

容貌精致像是受到了神明全部眷顧的王子殿下愉悅地彎起唇角,暗金色雙瞳之中閃過沉思之色。

“自創的詛咒法術……似乎成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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