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就已經注定了。
她不好意思的笑。
或許是四處游玩一下,又或者是居無定所的四處流浪。
然而無論是怎樣的一種形式,這都是于她而言新奇的東西,早就有過這樣一個的考慮,四處走走就像話本子那些女少俠一般,一把劍,一壺酒,行俠仗義 ,游山玩水。
自由并且愉悅。
但那話本子裏的女少俠大多是豪情萬丈薄情自在的,而她就不一樣了,她沒有那份說走就走的勇氣與那份失去一切的灑脫。
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常伴問昕身邊,就算只是偷偷看着他罷了,可現在不一樣了。盡歡想,現在她已經找不到理由再呆在問昕身邊,也再也找不到以往那種漫不經心與毫不在意。
她慢慢的向前走着,腳上的步子有些蹒跚。待到已經走了有一段距離,她突然回過頭去,陸顯依舊是她走時的樣子,臉色有些灰暗。
她微微向他揮揮手作為告別,然後慢慢轉過身去,一點點的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在那片與問昕雙唇相接的那一段時間之內,她恍恍惚惚之間腦海中突然模糊中浮現閃過一些東西。
在那片似是桃源險境一般的朦胧的回憶之中,她努力的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一切但卻無奈眼前濃霧朦朦看不真切,心裏卻是比誰都明朗。
而大約是四年前,那時候恰是是問昕北上長安的時候,問昕在不急不躁的整理着自己的東西,她在一旁偷偷注視着他一邊面上整理着他的衣物。
霍子聆端着一杯東西進來,一臉不懷好意的招了盡歡過去,将手裏的東西遞給她。
她不疑有他正想喝下,手中的東西卻被拿走,明明在一旁整理東西的問昕已經來到身邊,一口将那東西見了底。
霍子聆眼睛瞪的像銅鈴,看他一口下去杯子就見了底,乖乖,那可是張嬸家鄉祖傳秘方釀的酒,饒是再怎麽勝酒力的人也熬不過這一杯。
他本想整整盡歡,如今卻被問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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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貍淡定放下杯子,一記眼神掃過來,霍子聆登時像被萬箭穿心一般,急忙捧着酒杯逃出了房間。
盡歡還呆在一邊不明白霍子聆這是怎麽了,身旁的問昕卻突然身子一軟倒在一邊,她大驚失色,廢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扶上了床。湊近他聞道有淡淡的酒味,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霍子聆端來的這東西是什麽。
而這之後嘛她想,自己色心又起控制不住自己往下的身子。
畢竟面前毫無防備躺在面前的人不是張三李四,而是問昕。
盡歡是一個不算敏慧的人,從小也只懂得勤能補拙笨鳥先飛的道理,相信憑借自己的日複一日的努力與堅持就一定會看到成效,一路上走得笨拙又小心翼翼。
但這一路上走過來,也是有許多事情不能依靠蠻力與勤奮得來的。
比如問昕,一舉一動都在拉遠他們本來就不算的上近的距離。
那時候的問昕與她而言,是心底最深最深的思慕,如今卻近在眼前,她自問自小對于問昕便沒有什麽抵抗力,自然是無法抽身離開的。
而現在想想那時候的問昕是絕對沒有到醉倒的地方,要不然怎麽會那麽剛好的在即将吻上他的時候這麽恰好的睜開眼。
他的眼睛是微微帶有霧氣的,盡歡登時不知道如何反應之間他卻又已經慢慢合上雙眼。
那時候自己還以為他當真醉酒,心裏想着他一定不會記起。
而事後她亦膽戰心驚的發現問昕從未提過這件事。可現在,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有些體力不支地倚在一棵樹上。
認真的想
怪不得他會說又了,四年前明明就記得這般清清楚楚。
也是,那個人是問昕啊,又怎麽可能因為霍子聆的一杯酒就醉倒。
從頭到尾傻傻搞不清楚的人也只是她罷了,這麽多年以來自以為小心翼翼的藏起自己的小心思與愛慕,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可悲的一場掩飾罷了。
她無法想象這麽多年以來以問昕這麽聰明的人在面對她那種近乎于笨拙的掩藏與心意時,心中會怎麽想。
無數次那些自己認為掩藏的很好的那些東西,那些思慕的眼神也許落在他眼裏就像暴露于青天白日一般。
這樣的自己,好像有些太過于狼狽了啊。
生平兩次想要偷親卻兩次都被他逮到,甚至于他只消微微一句話就可以由上至下的摧毀她真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的信心。
盡歡微微抿嘴,有些奇怪的東西在心間流竄。
而現在,天大地大,倒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看來她要裝作一副豪情萬丈的模樣做一個灑脫自在又沒心沒肺的女少俠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的很有感觸,因為盡歡告白了。很長一段告白詞,寫的時候很用心,望你們喜歡,求評論共勉!
☆、此為生離
如今已是三月,按理說陽春三月自是春日暖暖的時節,今年的冬天卻無比的漫長似得。
雖是陽春三月,卻依舊有些天寒地凍,暖暖的春日倒也姍姍來遲。
霍子聆懶懶伸長雙腳想要夠到不遠處的竹竿,試了幾次也夠不到,也失了耐心。
複而又躺在藤椅上身上蓋着毛茸茸的兔毛毯子,他正迷迷糊糊間,餘光卻掃到一抹身影,頓時一個機靈醒過來:
“問昕!”
他坐起身子,霍問昕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二哥今日興致挺好啊。”
他的表情簡直是雲淡風輕的,霍子聆恨死他這副模樣。
但也拿他無可奈何,只好站起身來,踱步到他的身邊,湊近,目光狐疑的開口。
“怎麽,今日上朝這事情還沒有解決?如今人證物證俱在,當着當今聖上的面,魏青還能狡辯不成?”
“你也說了,人證物證俱在,自然是不能抵抗的。”
“那也就是說,這事情基本算完了?”
霍問昕看他一眼算是回答。随後便自己徑自走開。
霍子聆回到藤椅上,細細想着這事情的前因後果。
這四個月的時間之內,小狐貍總共做了二件事。
一是在短時間之內四處搜集這些年來明裏暗裏發現的魏青的症狀,一算才知道,原來問昕手裏已經有那麽多的魏青作奸犯科的罪狀與證據。
這才發現他這一盤棋下的有多深,若是之前貿貿然将這些東西呈上去,魏青也不過受到到些許小懲小戒。
他在朝中勢力衆多,替罪羔羊也多,替他掩護的也不少,如此一來,一是沒有扳倒魏青,二卻失去了手中重要的籌碼,今後魏青不定更加小心翼翼,要想在抓住他的尾巴定是難上加難。
而如今卻不一樣了,托崔莺莺的福他們得到那本賬簿,情況自然是不同往日了。
有了那本至關重要的賬簿,再加上之前的那些,魏青的這些個把柄這些年來就這麽被霍問昕慢慢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再也難撼動分毫。
而至于這人證嘛,令大家完全意料不到的卻是李秀玉,他一身正氣随着問昕進了宮言之鑿鑿的訴說着魏青曾近犯下的種種罪行。
霍子聆初初不解為何這人證是李秀玉,一番打聽之後才發現原來那李秀玉的身份竟是魏青在外的私生子。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大家都炸開了鍋似得,李秀玉卻似不太在意的大方承認,神情落落大方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然而隔天就在公堂之上對着自己生父冷眼訴罪了。霍子聆想啊,這得是有多大的仇恨。
當日在山洞內找到問昕之後,魏青的人依舊不死心一路上也遭了不少暗算,幸好最終還是安全回到了長安。
最初幾日小狐貍的狀況并不好,幸得某日失蹤了數日的遲百年突然出現塞了一包藥便離開,問昕身體這才慢慢見好。
回想起這過往幾月的事情,現在想來,都仿若隔世。竟然也發生了這麽多的事,崔莺莺死了,就連問昕也差點見了閻羅王。盡歡那個小傻子也離開了。
而有些人如盡歡,非要到離開的時候才會發現這個人是多麽多麽的不可或缺。
當霍子聆興高采烈踏進屋子為自己新想出的一個好點子賣弄被衆人敷衍了事甚至嘲笑時,他才想到原來會在角落裏安安靜靜為她鼓掌的小傻子不見了。
又或者是張嬸到了夜晚發現自己屋裏不同以往的寒冷時,也會發現以往會細心将暖爐端到她房間內的小盡歡是再也沒有了。
家仆談話時再也沒有在一旁默默聆聽的人,再也沒有每每練劍到深夜的勤奮的家夥也再也沒有那個走路都會撞到頭的小迷糊蛋了。
盡歡這個人,舒适如清風,雖然微不足道,但一旦失去,卻是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他又迷迷糊糊間,又瞄到一抹身影:
“哎,李公…..”
話還沒有說完,李秀玉已經神色凝重腳步匆匆地進了裏屋,
一定是去找霍問昕去了。
哎 ,他嘆口氣,索性拿毯子蒙了頭直直躺好,懶得再理這些煩人的事。
這天大地大,人人都有自己的煩心事,現下還有誰能像他霍二公子一般這麽悠閑自在呢?
李秀玉手裏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熱茶,有一口沒一口的抿着,眼睛一邊細細打量一旁的人,半響,他突然放下手中茶杯,開口:
“問昕,你今日喚我來,應該不只是請我喝一杯茶吧。”
偏偏霍問昕就是穩得住腳,态度淡然的很,壓迫等着他先開口:
“秀玉。”
終于開始進入主題了。
“明日我便最後一次上朝,到時一切都成定局,你可想清楚了。”
李秀玉看他一眼:
“還有什麽想不清楚的。”
“屆時魏青必定聲名狼藉,罪行加身,陸遙必定放棄這顆棋子,少了陸遙的庇護,你以為魏青還能活着離開監牢不成。”
李秀玉漫不經心的一笑:
“那這樣不正好?”
然而當他對上霍問昕那雙讓人無所遁形的眼睛時,那副漫不經心顯得有些奇怪,他低下頭低低笑了一聲。
自己壓抑了這麽久的東西,今日被問昕這麽一激,倒是有些沉不住氣了啊,而這些塵封的往事一旦被開啓,也就是停不下來的傾訴了。
“當初你說既然他明明就不愛我我娘,當日又怎麽會将她娶進門呢,所以後來才會為了得到權與勢不惜抛棄糟糠,為求榮華富貴,做盡喪盡天良的事。”
“當日我娘受盡折磨欲帶着我離開,卻被他發現。
他就這麽當着我的面将我母親打的奄奄一息,我苦苦哀求他三日,他面上答應我不再傷害我娘,暗地裏卻将本就命懸一線的她扔在破廟之中。
若不是看不下去的下人來通知我,我怕是見不到我娘最後一面的,問昕你知道嗎,那日我趕到那廟裏時,瞧見她的模樣,那時的那種仇恨與心痛,恨不得把那個人撕成碎片,如今依舊每天每天的折磨着我!”
“這些年來,我一路對着他虛與委蛇,看着他壞事做盡,每每都在咬牙切齒的想,恨不得有個人揭露他所有罪行,讓他一夜之間失去所有,也讓他嘗嘗我娘那些年的心酸與痛苦!
說道這個,我倒是要感謝你,問昕。你的出現,讓我的計劃又加快了一些,然,即使是沒有你,總有一天我李秀玉也會親手将他打倒。
如今,不過區區一死,又怎麽能夠對得起他曾做下的罪過?”
霍問昕靜靜聽他說着,瞧着他越來越憤恨的表情。
人人都道江南翩翩玉公子,公子如玉,溫潤翩翩 ,越不明白他那風度翩翩之下也藏有如此之深的怨念與仇恨。
他又替他滿上一杯茶:
“那麽,你想要他死嗎?”
李秀玉神色一滞,被他的問題噎住,然後斬釘截鐵的道
“想。”
霍問昕反倒看起來輕松了不少地笑笑:
“那我就如了你的願可好?”
待到李秀玉已經離開很久,屋子外面才響起穩健的腳步聲,霍問昕微微将身子靠在桌沿上,淡淡的想,今日他請來的這倆位客人倒是在時間上配合的很好,一個前腳剛走,一個後腳就緊随而上。
倒是不需要他多費心了。
正想着,那穩重的腳步聲就已經在房門前停下,随後門被推開來。
“問昕。”
面前的人是風塵仆仆從青衣府趕來的霍長奕。
寒冷的空氣襲來,他連忙就着桌子坐下,端起一杯熱茶一飲而盡,瞧見桌上另一個杯子問道:
“方才有誰來過嗎。”
“是李秀玉。我同他說了明日的事。”
“哦?那他對此事有何看法。”
霍長奕今兒個倒是有些八卦了起來,
“還能有什麽看法,秀玉如今深深陷于生母的仇恨中,一時間恐怕也想不明白,若不給他一些直接的東西,恐怕他也不可能抽身。”
“他這是自己心中心結難解,心病自有心藥治,許多事情,也希望他能想的明白才行。”
“是啊。”
霍問昕抿一口清茶。
霍長奕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問道:
“對了,你此次這麽急的把我叫來,所為何事?”
家中三弟問昕自小就有自己獨立的一套行事方法,一向是不需要他這個大哥多去幹涉什麽的。
而前幾日卻收到問昕快馬加急的信件希望他速速北上長安一聚,這實在是一個稀奇的事,這天底下也還有問昕不能确定之事需要求助于他這個大哥,所以他才破天荒将手上案子假手于人特地趕了來。
霍問昕瞧他一眼:
“大哥,你可知道明日我便把那賬簿同着那些個證據呈上去,屆時魏青已是沒有翻身的可能。”
霍長奕先是詫異了一下,半響又欣慰的一笑。
“這樣不是很好嗎,你這段時間為此煞費苦心甚至差點命喪,現在也不枉費所付出的一切了。”
這兩人鬥了這麽久,也算是要結束了。
霍長奕喝一口茶,借此看一眼自家三弟。
若是非要說的話,他們兩兄弟這樣閑适的坐在一起心平氣和喝茶已經許久未發生過了。
但他也不會天真以為問昕只是單純想要和他一起喝杯茶。
霍長奕嘆口氣:
“你若是有什麽話要說,盡管說就是了。”
霍問昕聽到他的問題,這才慢騰騰的将手中茶杯放下,好像這才要開始進入正題一般。
“大哥。”
霍長奕望着他。
“你和盡歡說過什麽。”
明明是問句,但他卻語氣平平且肯定,一副了然的樣子。
霍長奕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過,有些微微不可置信,內心裏想到什麽頓時一陣風起雲湧,但平日裏嚴謹的模樣使他看起來依舊沒有任何異樣。
他一遍遍想着方才問昕似是問句但卻十分肯定的問題。這樣看來,問昕和盡歡在那幾日之內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無從得知,從四月前問昕獨自一個人回來時就已經有所懷疑,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能夠讓盡歡選擇離開。
這個連問昕破碎的東西都視為珍寶的人,到底是抱着怎樣的心情丢下他一人獨自在山洞中。
而問昕在那之後也并沒有什麽變化,依舊是平常模樣。
但這又或許只是被問昕平靜的表面給迷惑了罷了,畢竟他身處揚州。畢竟問昕往往是喜怒不形于色。
日子一久,他倒是再沒有過多過問。
甚至本質上來說,他是希望盡歡能離開一段時間的。
可現在,看似平平常常的問昕在今日卻這麽輕飄飄的将這個問題抛給自己,霍長奕這才明白過來,他這四個月來的所有東西所有的不變與平常,也許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明天給魏青最後一擊之後,了絕魏青這個問題之後将這個問題抛給自己。
原來這樣急的把自己叫來,不過是這麽兩件事,一是魏青,二是盡歡。
問昕用這兩個問題告訴了自己的一個決定,一個自己擔憂了這些年依舊還是發生了的決定。
事到如今,他也已經不在意問昕是如何得知這件事,這事情又是如何演變到這般模樣。
霍長奕筆直挺直背脊坐在那裏,想起問昕方才那漫不經心之下的那抹認真的表情,而棘手的就在這裏,問昕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那就自然已成定局。
到頭來,他嘆氣一聲,終歸事情還是變成了這樣,自己終究還是要做這個惡人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可以,那自己寧願是誰也不想傷害的。
但有些事亦是不能放任其發展的。
霍老先生臨終前将霍家交到他手上,霍家百年基業将青衣府由一個小小衙門做到如此這般地步,其中歷經多少辛酸與困苦。
那在有生之年,自己便須得護的整個霍家好好的,萬不能有任何的閃失。
看來這個惡人的角色,自己是非當不可了。
這世間多少事情,又哪能總是天随人願,皆大歡喜的。
作者有話要說: 正式進入霍仙人下卷~~感謝大家支持!
☆、貶官風雲
二月初五,天色昏暗小雪。
平日裏威嚴壯觀的萬裏皇城今日看起來也蒙上了一層冷寂與蕭瑟。
在那皇城正中金碧輝煌處處透着尊貴的金銮殿上,往日都是群臣安安分分的上着早朝。
今日卻有些不同,個個臉上全是肅重與驚訝,在那殿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着話,唯有三人,獨自站立在一邊,各自懷着自己的心思。
一個是上谏的霍問昕霍大人,一個是低着頭看不清表情的魏青,另一個便是在一旁安靜看戲的太子陸遙。
而那大殿之上的最高處,正端正坐着面容不善的九五之尊當朝聖上陸戰。
事情的起因在于三日前,一直在朝野之上置身事外的丞相霍問昕突然上谏彈劾魏太傅為官多年不僅四處搜刮民脂民膏并且暗地裏做着早已嚴厲禁止的五石散的生意,并且那奏折中還特別指出,魏青私自與那外朝他國通番賣國。
衆人震驚不已,要知道當朝太傅魏青,位高權重,這前兩條罪名看起來似是大逆不道,但實則在這官場之上皆是尋常之事。
這朝廷之上獨屬魏青只手遮天個個雖心中心知肚明,無奈魏青權利深大,又有陸遙的撐腰,再加上近幾年來當今身上龍體欠安一直對于朝中之事管的少了,對于魏青的罪行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麻煩的卻是這最後一條通番賣國之罪。
這種誅九族的大罪,一旦提出,那便不得再忽略了,霍問昕既然敢進谏,那手裏必定有至關重要的證據。
而今日,霍問昕手執一本賬簿呈上堂中,那本賬簿明為魏青名下商埠賬本,暗則卻是詳細記載魏青通番賣國之證據,陸戰将手裏的賬簿随手扔至一邊,即使他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不濟,但那天子威嚴依舊還在。
“魏卿家,時至今日,你還有什麽話說?”
臺下的魏青低垂着頭,未言一語。
陸戰臉上大怒,猛地一拍龍椅:
“你倒好大的膽子,今日若不是霍卿家,我倒不知道你背地裏竟然幹着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好一個聯合攻城,好一個狼子野心。魏青!你倒是敢!”
說罷,陸戰身子一震,開始猛烈的咳嗽起來,身邊的公公急忙扶住他,一手順着他的背脊溫柔撫摸着。
“皇上小心,當心傷了身子。”
陸戰支起身子,對着殿下一揮手。
“來人,将魏青押下去等候發落。”
而魏青至一開始到最後被押送出去,由始至終一句話都未曾講過。
“好了,朕累了,今早朝就到這兒了吧,衆卿家若是沒有什麽事就退了吧。”
一衆散臣正因着魏青的倒下而人心惶惶也再沒有心思留下,當下三三兩兩的便要走,卻突然聽見霍問昕不卑不亢的聲音。
“微臣還有一事。”
霍問昕一個健步上前,單膝跪在地上,慢慢整理散落在地的衣角,擡起頭來對上陸戰。
“微臣認為魏青之事還沒有完全解決,在他背後定有更大的勢力指使着他。”
陸戰的表情先是巨大的震驚,眯起眼正面對上霍問昕的,想要搞清楚他想要什麽,後又突然面色變得極其難看,沉沉的開口:
“哦?那依霍卿家所言,誰是這背後的主謀呢?”
霍問昕目光如炬:
“回皇上,那背後的主謀便是太子殿下。”
此話一出,在這金銮殿上又掀起一股驚天大浪,本來郁郁的大臣們一下子炸開了鍋似得。
陸遙眼角一上挑,遙遙站在一旁對上霍問昕,嘴角微微一笑,說不出的邪氣。
“霍卿家,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陸戰的聲音頗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意思,被霍問昕這一局出其不意的棋迷惑到,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霍問昕瞧出他的異樣,與話語裏的阻攔意識,面上表情卻不變。
“微臣所言句句屬實。”
“霍卿家當真認為此事與太子有關?”
“是。”
“當真不改?”
“當真。”
陸戰身子一震,望着臺下百官衆模樣,突然笑了起來,嘴角有鮮血湧出
“好,你們這群人!是不是看朕身體越來越差就以為朕什麽都不知道了?一個個昏庸無能官官相護!朕雖然龍體抱恙,心裏可清楚的很。霍卿家,你倒真是性子倔強的緊,我問你,你既然口口聲聲說此事與太子有關,那你可有證據?”
“回皇上,這種事情,太子早已處理的幹幹淨淨,又何來證據。”
陸戰險些一口氣沒有背過來,反複端詳着他,好一會兒也從那雙眼睛裏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陸遙見狀,這才緩緩自人群中走了出來,修長的身材與他過分纖瘦的身子顯得格格不入,襯得那官府都寬大了幾分,鳳眼經過霍問昕時瞥了他一眼,陸遙對着陸戰恭敬鞠了一躬。又朝向霍問昕:
“霍大人,沒有證據的話可不能亂說哦。”
身子又轉向金殿之上面色難看到極致的人。
“父皇,這其中孰對孰錯,還請您好生定奪才好。”
陸戰盯着那殿下不卑不亢的好似方才掀起這麽一大波事故的不是自己一般的人,半響,頗有些心灰意冷的起身,意味深長地擺擺手。
霍問昕啊霍問昕,你這又是在走的哪一步棋?
二月初五,天色昏暗小雪。
當朝太傅魏青因通番賣國證據确鑿當庭收監天牢等候發落,一朝風光一朝冷清。
同日丞相大人霍問昕因陷害太子陸遙犯有通番叛國之罪惹得當今聖上龍顏大怒貶其官職,褪其烏紗,沒收家中所賜錢財珠寶府院宅邸,一夜之間貶為庶民。
相府裏這一大家子人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家主子明明是去辦好事解決大麻煩的,個個心情愉悅只盼着主子能夠早點帶回好消息,可這消息是帶回來了,卻實在是算不上一個好字。
貶官?誣陷太子?
孟何其冰冷的臉閃出無數個困惑,怎麽也想不通自家公子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而更讓他困惑的是身邊不吵不鬧默默端正坐在一旁的霍子聆。
這太不尋常了,這太奇怪了,依照霍二公子以往的做法,恐怕早就鬧得天翻地覆了。
而此刻的霍子聆,從方才得到消息的時候起,反應卻是淡然的很,因着中途離開的緣故,在崔莺莺投江那夜之後的事情他是一無所知的。
然,孟何其暗自的想,這個以往讓人頭痛不已人,這次從江南回來之後似乎好像變得不一樣了,變得....好像沉默了那麽一點點啊。
正想着出神,耳朵上突然傳來一陣溫熱的氣流。
“想什麽呢??”
正面對上一雙攝人的美目以及那熟悉的戲谑的眼神,孟何其倏地退後一步。
自己多想了多想了!霍二公子根本一點也沒有改變嘛。
霍問昕慢悠悠進門時,便瞧到霍子聆一人整個人窩在椅子上一副無聊至極的模樣,瞧見他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亮,忽的湊過來:
“小狐貍膽子不小啊~敢告太子!小樣,這下報應來了吧。”
.....
霍問昕眉眼溫和,身上早已換下官府,一身素色長衫身形修長。
孟何其無奈,原來二公子你這等了這麽一早上就是為了這麽一句話啊。
不過天不遂人願,幸災樂禍的霍子聆沒有在小狐貍臉上看出來一點點一個剛剛被貶官的人應該有的他想像中那些頹坯又失落的樣子。
相反的,他甚至覺得從那副模樣看來,問昕似乎還是有那麽一點點愉悅的。
朝着一邊的孟何其問道;
“怎麽樣了”
孟何其點頭:
“方才已經通知了張嬸他們收拾東西,馬車與盤纏已經準備好了,公子,我們要現在出發嗎?”
既然已經被貶,那這間大宅子是住不得了,自公子北上長安入朝為官起,也已經四年的時間,在這相府裏也好歹住了這麽久,家仆們自是舍不得的。
來的時候風光無限,衆人喝彩現在不過四年,如今形式巨變,又要離開,不免是有些蕭瑟心情的。就連一向冷淡的像塊木頭的孟何其心裏也是有些秋意瑟瑟的。
霍問昕意味深長的擺擺手。
不一會兒,門外已經有了動靜,霍子聆側身忘了過去,瞧見一個身着紫衣的男人正慢吞吞的走了進來。
那人十分的高,偏偏身子骨瘦的出奇遠遠看來就像一條細細長長的竹竿一般,臉上有着常年挂着的陰測測的笑容,看起來有些駭人。
“本王還以為來遲了,見不到霍大人了呢”
霍問昕微微屈身。
“草民霍問昕見過太子。”
這個竹竿就是陸遙?霍子聆強強忍下心中震驚,驚吓之餘朝那人彎身請安,心裏打着小九九。
真是世風日下,這樣一個渾身透着陰沉氣息詭異的男人居然是當今太子。再怎麽橫看豎看,九王爺都比這個人強一百倍吧。
陸遙似是知道霍子聆心中所想一般,朝他瞧了一眼。
眼裏的東西陰冷而死寂。
這個人真是不簡單不簡單!
陸遙瞧一眼四周,一雙狹長的眼睛透着一股淩厲。
“你說這可真是世事難料,昨兒個霍大人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今兒個就已經要舉家離開。”
霍問昕臉上淡然的很:
“難得太子不嫌棄我一介草民,竟然還登門造訪。”
一句話已經又滴水不漏地把話抛到他手裏,陸遙臉上那陰冷的笑愈發明顯,配上他那瘦骨嶙峋的模樣,看起來委實算不上什麽賞心悅目,然心裏卻是愉悅的,瞧着面前的人越發欣賞起來。
“霍大人這般淡泊名利,真是難得,朝野上要是人人都像你,那父皇也不用如此操心了。”
霍問昕不予置否。
“你看,這不過短短數月時間,父皇身體卻是越來越差,我這個做兒臣的委實難過的緊,對了——
陸遙話風一轉,
最近倒聽得他說要把九弟派到西邊地界去,封一個鎮遠親王,霍大人覺得呢?”
“哦?”
“霍大人也知道,最近宮中也算是起了不小的波浪,魏青一事,父皇恐心生忌憚。”
“太子說的是,這朝中是該好好整治整治。”
“那霍大人這是認同九弟西遷了?”
霍問昕挑挑眉,頗有點不在意的模樣。
“這宮中謠言多如牦牛,太子還是不要在意的好。”
他答的含含糊糊,陸遙聽得也心不在焉,本想瞧瞧霍問昕臨行前的模樣,到頭來這個人還是讓自己既是失望又是欣慰了。
霍問昕這個人,陸遙倒是不知道父皇是從哪裏找來了這麽一個連自己也摸不透的人。
為官三年,按理說一人之上萬人之上,在朝廷上卻是出乎意料低調的緊,多數時候倒是安安靜靜在一旁樂的悠閑,看百官群臣争破臉的醜陋模樣,一旁閑适如清風,自得自在。
若是非得到了自己張嘴的時候又偏偏能一語中的的道出個所以然來,讓人倒也咬牙切齒的挑不出毛病來,如今竟然也敢在公堂之上赤手空拳的陡然向他上谏。
即使落了個被貶的下場,看起來卻尋常的很。一身官府既能自在穿得上,脫下的時候也依舊這般淡然。
真是一個無懈可擊的對手,陸遙又笑了,有些奇怪的說:
“霍大人,你可要保重。”
當然,不只是保重而已了。
“那霍某就借太子吉言了。”
陸遙眼角微微一上挑,
他是越來越喜歡霍問昕這個人了。
只可惜這個一個人偏偏是要來對付自己的。
不過,這樣倒也才有趣的緊啊,陸遙面上拂上一絲玩味,細長的眼睛微微眯着盯着霍問昕,似是瞧着一個心儀的獵物一般。
霍問昕微微低頭,有些沉默。
然這些不可言說的到訪也好,表面的問候實質的唇槍舌劍也好,再怎麽波濤洶湧也不過如同一只鎖在淺灘的游龍一般。
這波浪洶湧也不過是在暗處激烈着,然可惜的是,他這一次,倒是真的與陸遙無關,單單做了這四個月以來算得上忍耐至今的事情罷了。
他是霍問昕,用盡歡的話來說,是無所不能的霍仙人,自小做的事倒也好歹擔得起這個了不得的虛名。
身上是擔着那些個沉甸甸任務與使命的,即使倒真是有點自己想要的做的事情,那也是要退步的。
作者有話要說: 霍仙人貶官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