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者有話要說: 2016-06-13 19:00:00

三、交集

池芸不愛睡懶覺,早早起床吃了早飯,蹲門口逗二姨剛買的小雞仔玩兒。

二姨夫路過門口,她正舉着一根小樹枝,頂上插着不知哪兒弄來的毛毛蟲,可惡的池芸挑着樹枝,毛毛蟲扭動着殘缺不堪的身體,盡量避開小雞仔的啄食,小雞仔們仰着頭叽叽喳喳叫個不停。

這孩子……

二姨夫不忍卒視。

“芸芸,跟姨夫到菜市場逛逛去。”

“好!”池芸扔了樹枝,拍拍手站起來,小雞仔立刻圍攏過去,毛毛蟲被瓜分幹淨。

二姨夫左手提着籃子,右手牽着池芸,往菜市場走去。

農村的菜場是露天的,每天四五點鐘,天肚微微泛白,菜農們便開始架着板車趕到村口曬谷場擺攤了。菜都是自家菜地裏種的,綠色環保又時新。

池芸跟在二姨夫身後東看看西瞅瞅。

“老夏,閨女回來了。”菜攤的大嬸打招呼。

二姨夫姓夏,村裏人都喊老夏,老夏喜歡把池芸稱作自己閨女,久而久之,大家一見着池芸就叫她是“老夏的閨女”。

池芸喜歡這個稱呼。

打心眼裏喜歡。

“老夏,快來看看,今天剛摘的南瓜,嫩的喲,買兩斤回去給孩子嘗嘗,鎮上肯定吃不到這麽新鮮的。”旁邊攤販吆喝道。

老夏讓池芸拿主意。

池芸望着翠綠翠綠的南瓜,腦子裏各種南瓜的做法,清炒南瓜絲、南瓜炒雞蛋、南瓜餅、油焖南瓜、還有她最最最喜歡吃的粉蒸南瓜肉,池芸饞的直流口水。

買完了南瓜,又買了扁豆、冬瓜、茄子、蘿蔔等等,籃子都快要裝不下了。

二姨夫蹲在地上,池芸蹲在他旁邊,一大一小兩個盯着籃子裏的蔬菜。

二姨夫開口道:“咱們是不是忘了買什麽?”

爺兒倆你看我,我看你,異口同聲:

“肉!”

“走,買肉去咯!”

全村最有名的豬肉是殺豬家賣的豬肉,豬是他們自家養的,從小豬仔慢慢養大,養成一頭兩百斤的大肥豬,他們家的豬是放養的,滿村子亂跑,豬結實,肥膘少,味鮮有嚼勁,名氣越來越大,很多鎮上的都跑來他家買豬肉。

殺豬家的肉攤前,生意一如既往的好。

殺豬的手握一把闊背菜刀,在砧板上熟練麻利地剁着一塊排骨,剁肉聲很響,砧板變成一張天然跳床,排骨在上面跳起落下、落下跳起。

池芸看的正入神。

“小船,給我來一只後腿。”二姨夫對一旁忙碌的少年說。

“夏伯,”少年擡頭,對二姨夫禮貌笑笑,“還和以前一樣嗎?”

“不不不,今天給我稱二十斤。我那兩個孩子難得來做客,給他們好好補補。”二姨笑呵呵道。

少年一怔,目光掃過夏伯身後的女孩,她正出神地看殺豬的揮舞菜刀,沒注意這邊。

緊接着手起刀落,緊繃的小臂線條,“啪”——

豬後腿應聲斬落。

這一聲擊中池芸的耳膜,将她的注意力拉過去。

她側頭去看,少年忽而也擡起頭來。

池芸一怔。

她認得他,昨天溪口垂釣的那個。

少年一手拎着砍下的豬後腿,動作一滞,僵在那兒,漆黑宛如暗夜的眼睛看着池芸,僅僅一瞬,他很快轉回視線把豬後腿扔向那邊秤盤,“夏伯,這裏一共二十二斤,我算您二十斤的錢。”他快速把豬肉剁好,裝在袋子裏遞給池芸的二姨夫。

老夏執意不肯免錢,少年比老夏更固執,老夏無奈,只好拎着二十二斤豬肉,帶着池芸回家。

回去和池芸的二姨一說這事,二姨覺得過意不去。

池芸見二姨和二姨夫愁眉不展,很奇怪,“這是他們心甘情願便宜給我們的,為什麽非得還回去呢。”

二姨耐心和池芸解釋道:“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殺豬一家子摳門,一頭豬有幾斤重,賣多少錢可都是提前算計好的,兩斤的豬肉,他們得養多久,我們首先不能白拿這錢。撇開這點不談,小船那孩子不一樣,殺豬老婆如果知道他白便宜給我們這麽多,小船日子更不好過了,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他賣給老高精肉多了一點就被罵的半死,唉,真是可憐的孩子。”

“我們平常接濟他多,他知道要回報我們,這孩子心眼善,只可惜投錯了胎。”二姨夫接連嘆了幾聲氣。

看着二姨和二姨夫這樣,再聯想到少年的身世,池芸坐不住了。

“二姨,讓我去送錢吧!”她自告奮勇。

二姨有些猶豫。

二姨夫考慮兩秒,同意讓池芸去。

池芸攥着錢跑出院門,遠遠見張澤走來。

“你去哪裏?”張澤問。

“去辦正經事。”池芸急着要走。

“什麽正經事,我跟你一塊兒。”

“你知道殺豬家住哪兒嗎?”池芸想起來忘記問地址了。

張澤歪頭看她,“你要上他家買豬肉?”

池芸搖搖頭,“我要找他家的小船,我姨夫要我把早上買豬肉欠的錢還他。”

“小船?”張澤臉孔一變,“我不跟你去了,你自個兒去吧。”說完拔腿就跑。

“喂!你回來啊,張澤,你還沒告訴我他家在哪兒呢?這人真是的……膽小鬼。”

池芸只好自己上路了。

村子總共芝麻點大,殺豬家有名的很,路上随便找了個阿姨問路,一路将池芸帶到殺豬家門口。

池芸道謝,待阿姨離開,走到那扇緊緊閉合的大門前伸手敲門,裏面很快傳來犬吠和人說話走路的聲音,很快門打開,露出一張閃着油光的臃腫的女人臉來。

“你找誰?”女主人肥大的軀體堵在門口,打着呵欠,無精打采的問。

池芸朝裏望了望,心想有沒有走錯啊,小船那麽精神,這女人怎麽這麽肥,完全不像一家人。

試探性地問:“阿姨,小、小……船在家嗎?”

那女人一改懶洋洋的面目,換上精明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池芸,“你找他幹什麽?”

“我找他有點事。”池芸并不願意說。

女人看看她,“他不在家。”

“你能告訴我他上哪兒去了嗎?”

女人眼白向上一翻,“誰知道死到哪裏去了。”

碰,門被合上。

池芸被冷落在門外。

她想起張澤形容小船的時候用了“奇怪”這個詞。

果真是奇怪啊,還得加上“莫名其妙”。

池芸邊走邊郁悶的想,錢幣被手心裏的汗水打濕,她把錢塞進口袋裏。

她該去哪裏找人呢?

夏日陽光熱烈,知了不知疲倦地歌唱,池芸熱出一身汗,眼前溪水潺潺,心裏一陣喜悅,二話不說脫了鞋子,坐在一塊大石板上洗腳。

腳丫在水裏拍打,水花濺的老高,池芸彎下腰掬起一捧清水洗臉,“好舒服啊!”她忍不住想唱歌。

池芸唱着歌,腳在水裏打着拍子,完全把還錢的事抛在腦後,享受着此刻的清涼和快樂。

身後有人走近她也沒有注意,直到琴音響起。

池芸循聲找去,不覺一愣。

少年坐在溪邊那塊大石頭上,一條腿屈起,另一條筆直架在石頭上,手随意搭在腿上,單手扶着口琴,專注認真,英挺俊朗,宛如雕塑。

池芸呆呆看着,屏氣凝聽,反應起來,他吹的正是她剛才唱的曲子。

池芸站起來,朝少年走去。

琴音繼續。

動聽萦繞。

風輕輕吹,柳葉條兒輕輕擺。

“你……是小船兒吧?”池芸在他面前立定。

琴音戛然而止。

少年擡眸看她。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

仿佛墜入深淵。黑深、透徹。

非常漂亮。

池芸想到靈氣兩個字。

這是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少年看着她,沒有動作。隔了會兒,極輕地“嗯”了聲,算是回應。

池芸迅速從口袋裏挖出一團錢,一張張展開好遞過去:“我姨夫讓我交給你。”

小船收起口琴,從石頭上跳下,繞開她走了。

池芸追上,拉住他,将錢使勁塞進他的手裏,跑開了。

小船蹙眉望向池芸跑遠的背影,低頭看看手心裏的一團,被汗水浸染的紙幣,潮濕溫暖。

少年彎了彎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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