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接下來一段時間,桃芝給了韓昭不少特殊待遇,譬如給他薪水翻倍,送他名表領帶,帶他去米其林用餐等等。韓昭總覺得她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也問過桃芝為什麽要這麽做,被她一句:我想這麽做,還需要更好的理由嗎?給堵了回來。
桃芝的舉動,韓昭如實彙報給了他的上線趙懷遠。趙懷遠一聽,頗有些喜出望外,他原本以為韓昭這顆棋子被安排去當阮桃芝的保镖,很可能會廢了,沒想到事情出現了轉機。一個小姑娘對一個男人突然這麽好,還能有什麽原因?當然是喜歡他。
韓昭對趙懷遠的分析卻不認同。他總覺得,桃芝所做的那些事情,并不是因為喜歡他才那麽做的,更像是收買人心。喜不喜歡一個人,從眼神就能看出來。而桃芝看他的眼神,并沒有那種發亮的感覺。
但趙懷遠的指令是要他不計一切代價地親近阮桃芝。
轉眼時節已至冬季,氣溫驟降。桃芝氣管不好,突襲的冷空氣刺激氣管粘膜,導致她接連咳嗽了好幾日。可是管家崔嬸安排的行程裏,不知為什麽沒有去醫院這一項。
初雪那天,韓昭接桃芝放學。
坐在副駕上,桃芝眼淚都咳出來,臉漲到通紅,韓昭看了有些不忍,便說:“我送你去醫院看看。”
桃芝抹掉咳出的眼淚,望向窗外,漫天飛雪:“不去。”
“為什麽?”
“家裏有藥。”每年秋冬交替時,她都會咳上一段時間,每年都這樣,該吃什麽藥她心裏清楚,沒必要去醫院。
韓昭見她态度堅決,就沒有再勸。如果病情加重,崔嬸自然會安排她看醫生,也輪不到他操心。
當日淩晨,韓昭擱在床頭的手機突然響起,來電的是崔嬸,接起來就聽見她急吼吼地說:“韓昭你快來一下,小姐發高燒了,得趕緊送醫院。”
韓昭立刻翻身起床,順手抓了大衣出門。為了方便接送桃芝,暮景盛安排韓昭住在跟她同一個小區。他很快趕到桃芝的住處,崔嬸給他開了門,着急地指向桃芝卧室:“快點快點。”
韓昭立刻朝卧室奔去。只見桃芝躺在床上,緊閉着雙眼,平日裏雪白的臉頰,此刻燙得發紅,額頭上搭着塊濕毛巾,嘴唇發幹,胸口起伏不定,呼吸很重。
他趕緊将桃芝從床上扶起,她身子輕飄飄的,像個布偶。崔嬸拿來大衣給她套上,接着他将桃芝打橫抱起,快步朝外走。
桃芝燒得迷迷糊糊,渾身發痛,痛到完全沒有一絲力氣。但意識還在,她知道是韓昭來了,是他抱着她,但她沒力氣開口說話,更別提掙紮。
韓昭将桃芝送到醫院,住進獨立病房。醫生給桃芝挂上抗生素,護士拿了兩個冰袋過來,給她夾在腋下,囑咐崔嬸拿溫水給她多擦擦身子。
天蒙蒙亮的時候,桃芝終于清醒過來。吊着的輸液袋說明她此刻身在醫院。
餘光瞥見窗邊站了個人,背對着她,挺拔的站姿,韓昭?啊對了,昨晚上好像是他送她去的醫院。
她動了動身子,韓昭立刻轉過來:“醒了?”
桃芝有氣無力地嗯了聲,吩咐:“給我把床搖起來一點。”
韓昭替她把床搖高,再拿了個枕頭墊在她後背,跟着把櫃子上的溫度計遞給她:“量一下。”
桃芝順從地将溫度計塞到腋下夾好:“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裏,崔嬸呢?”
“她回家給你拿換洗衣服,順便給你煮點吃的。”韓昭頓了頓,問:“你感覺好點了麽?”
桃芝嗯了聲,扭頭望向窗外。昨日的雪到現在還是沒有停,細細的雪花慢悠悠地落下來。
量完體溫,還有點低燒。她望着窗外發了會兒呆,忽然說:“我手機呢?”
“昨天走得匆忙,沒帶過來。”韓昭從自己大衣口袋裏掏出手機:“你可以用我的。”
桃芝接過來,按了一串號碼,手指懸在撥打鍵上,猶豫片刻,把手機遞回給韓昭:“打給我爸,說我生病住院了。”
韓昭神情有些複雜。她是想她爸爸來看看她吧,可是昨晚她睡着時,崔嬸就給暮景盛打過電話,但暮景盛身在美國,沒辦法趕回來,讓他們好好照顧桃芝。
“暮先生現在正在美國出差,就算我打給他,他短時間也回不來。”
桃芝眼底掠過一絲一閃而過的失望,扯了扯嘴角,表情一點一點地變得冷漠,就像她以前的樣子。
忽然,她伸手扯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靜脈血随着針頭的拔出一股腦兒地流出來,在她蒼白的手背上異常刺眼。
韓昭一愣,跟着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拿過棉簽壓住針眼止血:“怎麽了,為什麽要扯掉?”
桃芝沉默,望着窗外的雪出神。
“阮桃芝!”韓昭第一次直呼其名,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生氣:“回答我的問題。”
“你看窗外的雪。”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韓昭還是回頭看了一眼:“雪怎麽了?”
“大家都覺得下雪很美。可是你知道嗎?冬天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消滅孱弱的基因。那些不夠強大的生命,都會随着下雪死去。只有被選擇而活下來的,才有資格進入下一個春天。這是大自然優勝劣汰的規律。”
“所以呢?”
“人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種想要自私地延長生命的物種。所有生命都要經受寒冬的考驗,只有這樣才能留下最優良的基因。唯獨人不斷地尋求各種治療方法,讓那些本來應該被淘汰掉的基因茍延殘喘,反而會讓進化停滞。”
“這就是你不想去醫院的原因?”韓昭沉默地審視着她。昨晚他問過崔嬸為什麽沒有早安排桃芝去醫院,崔嬸說除非她像這次一樣昏過去,否則是堅決不去醫院的。
桃芝沒有回答。
韓昭松開棉簽,血已經不流了。他順手扔進床邊的垃圾桶:“我倒是覺得,你不去醫院的理由沒有那麽高深,不過是跟你爸鬧脾氣罷了。”他跟了桃芝這麽久,暮景盛親自陪她的時間,少到掰着指頭就能數出來。功成名就尚且如此,那麽當初打拼創業時,恐怕更沒有時間陪她。
桃芝聞言,嗖地擡起頭望向韓昭,他目光如炬,似乎已經将她看透。嘴唇嗫嚅了兩下,她沒說出話來。
“你剛才借我手機想打給你爸,卻又不敢打,因為你害怕他告訴你,他沒辦法趕來看你,就像以前一樣。”韓昭平緩地說着,就像在敘述事實,而這一切,只是他的猜測:“你不想去醫院,是因為你覺得你爸不關心你,所以勉強活着也沒有什麽意思,倒不如自生自滅。”
桃芝冷眼看着他,纖細的手指一點一點蜷起,神情如同戒備的貓。他怎麽會,知道得那麽清楚……這種被人徹底看穿的感覺,令她忽然非常沒有安全感,內心倉惶。她想否認他的說法,但是心虛得沒有底氣去撒謊,只好用力抓着被子,佯裝鎮定。
韓昭從她的表情已然看出,他猜對了。坐到床沿,他望着桃芝,口氣柔軟了些:“我爸以前工作忙,我小時候一年到頭見不到他幾次。那個時候覺得特別被忽略,就想方設法要引起我爸注意。在學校裏跟人打架,冬天故意跳河裏去游泳,凍出一身病,以為這樣我爸就能多回家看看我。”
桃芝的表情逐漸放松,似乎領悟了為什麽韓昭能猜透她心思。有過相同經歷的人,才能讀懂彼此的感受:”但是你爸并沒有因此多陪你,是吧?因為工作更重要。“
韓昭笑了笑:“那個時候的我什麽都不懂,以為我爸不回家,是因為喜歡工作勝過喜歡我。其實正相反,他努力工作,就是為了給我提供安穩的生活。”
桃芝安靜了會兒:“我也知道我爸掙錢是為了我,可是我們家現在已經有那麽多錢了,為什麽他還是不能停下來?”
“你爸也是身不由己,生意做得越大,反而越如履薄冰。從首富到破産,有可能就是一夜之間的事。”韓昭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這其中的利益關系過于複雜,等你再長大些就會明白了。”
桃芝聽不懂,為什麽從首富到破産,可能是一夜之間的事。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有些信任韓昭說的話。也許就像他說的,生意越大越難做,爸爸只是身不由己。
安靜許久,她說:“韓昭,我想回家了。”
“你回家要是好好吃藥,我就送你回去。”
桃芝難得順從:“嗯。”
韓昭站起身:“那你在這裏等我,我去給你辦出院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