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夏茴家教事件過後,桃芝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要換掉韓昭。他和夏茴的互動令她有些煩躁。
但她始終下不了決心。
換保镖這件對她來說輕而易舉的事,現在卻舉棋不定。不換又煩,換又有些不服氣。她不喜歡夏茴,所以不想輸給她。她不明白為什麽韓昭跟了她那麽久,卻對一個剛認識的女孩更好。她明明更漂亮,家世也更優渥。
有種征服的欲望,漸漸從她心底擡頭——事情,好像開始變得有趣了呢。
兵法有雲,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桃芝背着韓昭偷偷找人調查了他的背景——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遭遇車禍去世,由奶奶撫養長大,初中畢業時,奶奶也因病去世,他從此辍學,跟着一些小混混打發日子。
讀到韓昭的身世,桃芝有些沉默。她也是小時候母親就生病去世,父親忙着生意上的事,很少陪在她身邊。很多時候,她是一個人待着。盡管有保姆有司機有保镖,但她還是覺得是一個人。
人越多時,越感覺孤獨。
視線在那份調查報告上停留良久,她把韓昭叫到書房。想贏過夏茴,她必須拉近和韓昭的距離。以前大概是她太高高在上,難以親近,所以韓昭才會對她是那個态度。
“從今天起,我解除你的禁言令。以後你有話想講,可以直接講。”
聞言,韓昭狐疑地打量了她一圈。這是暮景盛位于郊區的別墅,書房碩大,中央一張真皮的老板椅,椅背高而寬闊,桃芝小小的身軀坐在裏面,仰頭望着他,神情有些倨傲,她面前的書桌上擺着幾頁文件,不知道是什麽。
解除禁言令?她在玩什麽把戲?
韓昭眉峰微挑:“為什麽?”
桃芝料到他會好奇,但是不可能告訴他她其實只是不想輸給夏茴,所以想要表現得對他親近些,看他的态度能不能改觀:“因為……你跟了我這麽久,表現嘛,還湊合,所以給你發個福利。”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你可是第一個獲得這個福利的保镖。”
所以呢?他該要跪謝她麽?韓昭只微微颔首,并沒有接話。
“陪我出門。”桃芝說完從老板椅上跳下來,有些雀躍地朝門外走。
韓昭待她走過自己身側,不動聲色地朝書桌走了兩步,快速地掃了眼那些文件,斷續地看到他自己的名字,車禍,奶奶等關鍵字。他很快反應過來,這小丫頭片子調查了他?
為什麽?是他哪裏出了纰漏麽?
轉念一想。不可能。他現在跟着桃芝,根本沒有機會調查暮景盛,不可能是他卧底的身份暴露。那為什麽她要查他?解除禁言令,跟這個調查有關系?
不及細想,他一個轉身,跟在桃芝身後出了書房。桃芝邊走邊吩咐,讓他帶她去一家名牌男裝店。
到店後,桃芝讓店員替韓昭選一些适合這個季節的日常穿搭。站在旁邊的韓昭一下子愣住。她來男裝店,是要給他買衣服?
“為什麽?”
桃芝對店裏的衣服挑挑揀揀,頭也沒擡地說:“不是告訴過你麽,給你發福利。”
韓昭認為這個說辭太沒有說服力,可他也想不出別的什麽原因:“我可以拒絕嗎?”
桃芝依舊沒擡頭,拉起一件風衣左右端詳,鼻孔裏哼出一聲冷笑:“你說呢?”
韓昭只好默默地認命。店員選好搭配,領着他去試衣間,桃芝在外面百無聊賴地等。
過了一會兒,韓昭換好衣服出來,桃芝一看,臉色微變。之前他都是穿黑西裝白襯衣的标配,她還是頭一次看見他穿便裝。
淺灰色的大衣,裏面搭一件黑色高領羊毛衫,站得脊梁挺直,氣質一下就出來了,完全不輸給她爸公司裏的模特。就連她這種見過世面的“老司機”,都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這小子,當保镖真是屈才了,要是能給包裝成藝人,絕對能紅。
清了清嗓子,她假裝不在意地說:“看着也就一般般。”然後從錢包裏掏出銀行card,兩個手指夾着往空中一舉:“算了,就這套吧,懶得再選了。”
店員趕緊畢恭畢敬地上前接卡。韓昭準備退回試衣間把衣服換下來,桃芝阻止道:“穿着吧。以後你可以穿自己的衣服。”
韓昭又一愣。按照之前的要求,他只能穿工作裝,她現在這麽說,是他之後可以穿便裝?
他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今天她實在是太反常。
出了男裝店,桃芝讓韓昭把換下來的西服襯衣扔車裏。她站在街邊,四處張望了一圈,發現不遠處有個公交車站,就徑直走了過去。
韓昭放好衣服,一擡頭,人不見了。再一找,已經過街了,他趕緊快走幾步跟上去。
桃芝在公交車站牌前停住,擠進人群,仰着頭挨個看。韓昭疑惑:“你要坐公交?”
桃芝嗯了一聲,眉間微蹙,像是在猶豫坐哪一輛。韓昭愈發奇怪,自從他認識桃芝以來,就從來沒見過她搭乘任何市內公共交通,出門都是他接送,今天怎麽變着法兒地折騰?
桃芝看了半天,陌生的路線讓她不知道坐哪一輛車,嘴裏幹脆念念有詞起來:“點兵點将,騎馬打仗,有錢喝酒,沒錢滾蛋……”手指随着念的節奏一點一點,詞念完後,手指的方向停在23路上。她嘴角一翹:“行,就坐你了。”
韓昭內心有些崩潰:“阮小姐,我請問你這是打算去哪兒?”
桃芝無所謂地聳聳肩:“不知道。”
韓昭一滞:“那你坐公交車,總得有個下車的站名吧。”
桃芝白了他一眼:“我想下車的時候,自然就會下了。”頓了一頓,她笑得狡黠:“還是說,你怕被我拐帶到不認識的地方?”
這回輪到韓昭發笑:“這城市我可比你熟多了,你丢了我都丢不了。”
桃芝看着韓昭嘴角的笑,心裏有些得意。只要她想拉近距離,降服韓昭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兒。
23路很快就到了,兩人排着隊上車。人多擁擠,已經沒有坐的位置,連站着的都是人挨人。
桃芝擠到車廂中部,四周全是人,局促的空間令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她個子矮,夠不着頂上的扶手,只好就那麽站着。
前門關閉後,師傅一腳油門兒下去,車子開動。這腳油門給得有點兒狠,桃芝猝不及防,身子失去重心朝前踉跄,眼看就要撲在前面一個禿頭男人的背上,她腰上突然多出一只有力的手臂,從後面給她牢牢抱住了,拉回來。
她松了口氣。剛站好,那只手臂就收回去了。她回過頭,韓昭沒什麽表情地站在她身後。桃芝嘴唇蠕動了兩下,想對他說聲謝謝,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講不出口。
沉默半晌,她又把臉轉了回去,盯着前面那個禿頭。
一會兒之後,公交車遇到搶道的私家車,一個急剎。桃芝沒有扶手可以拉,又慣性地朝後一倒。這回直接倒在韓昭胸口,他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臂。
桃芝懵了一會兒,感覺後背似乎有點發燙,趕緊掙紮着脫離了韓昭的懷抱。盡管她混的圈子複雜,但她長這麽大跟男生最親密的接觸,也不過就是學校舞會上和男舞伴手拉手。這種整個人倒在男生懷裏的經驗,還是第一次。
她有些不知所措。
韓昭看不見她的表情:“你站不穩,可以扶着我。”怎麽說他也是桃芝的保镖,這點保護的責任還是要盡的。
桃芝深吸口氣,平複了情緒,裝作剛才那一跌對她沒有絲毫影響。她轉過身體,面向韓昭,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兒,突然有點結巴:“扶,扶哪兒啊?”
韓昭左手拉着車頂的扶手,就把右胳膊朝她伸過去。桃芝猶豫了下,不敢抓他的手臂,只好慢慢伸手抓住了他袖口的衣料。
兩人距離很近,近到桃芝一擡頭,發現韓昭耳朵下面,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她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匆匆掃了一眼,就把視線垂下來。
沉默了會兒,她覺得有些尴尬,便找了個話題:“你每天都跟着我,好像沒回過家哦。”他家裏,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親人?
韓昭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回不回去都一樣,家裏已經沒有人了。”
桃芝故意裝作不知道:“你父母呢?”
韓昭背着标準答案:“車禍去世了。”桃芝查到的所有檔案,都是僞造的。為了潛入暮景盛身邊,局裏抹掉了他所有記錄,替他捏造了一個新身份。
不過,他家裏也的确是沒有人了。他一家滅門,唯獨他幸存,不是因為車禍,而是他父親是緝毒警,被報複了。
“你那個時候幾歲?”
“十歲。後來是奶奶撫養我長大。”
桃芝安靜了會兒,說:“我媽去世的時候,我剛八歲。”跟着她故作輕松地笑:“我們還是有點同病相憐。”
韓昭望着她,沉默。暮景盛的資料他背得滾瓜爛熟,桃芝母親什麽時候去世的他自然知道,只是親眼看到桃芝說起這件事,她明亮的眼底,似乎有淚。
車子繼續朝前行駛,一站停,一站行。身邊的人下去一些,又上來一些。韓昭不問她什麽時候下車,桃芝拉着韓昭的衣袖,安靜地站着,等一個想下車的心情,一直等到了23路的終點站。
作者有話要說: 銀行/卡三個字也能被和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