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醫院,急診室門外。

桃芝坐在椅子上枯等,雙眼通紅。剛才她眼睜睜地看着韓昭在自己面前跳下樓,等她沖到窗邊,他已經一動不動地趴在水泥地上了。

那一刻,她幾乎停止了呼吸,害怕他就這麽死掉,明明前一秒還在跟她說話的人,怎麽會下一秒就不動了呢?

于是她發瘋一樣地沖下樓,跪到他身邊,他左臉貼在粗砺的地面,邊緣血肉模糊,額角有鮮血慢慢滲出。她抖着聲音叫他,可是躺在地上的人完全沒有反應。有那麽一瞬間,她懷疑他會不會已經死了?她已經失去了父親,不想連他也沒了……

所以在沒有聽見醫生告訴她一切安好之前,她都無法安心,忍不住往最壞的方向打算。如果他沒有搶救回來,那她要怎麽辦?這一切的一切,還有什麽意義?盡管她恨不得要他去死,可是她終究不忍心,不然也不會讓他活到現在……

只是沒想到就在她終于想放他走的時候,他卻選擇用這樣的方式來和她訣別。

靠着椅背,她強撐着身子坐直,雙腿因為害怕,有些發軟,雙眼一動不動地盯着急救室門口的那盞紅燈。不知道等了多長時間,那盞燈才終于熄滅,醫生走出來,告訴她,搶救成功。

她頓時淚如雨下。

韓昭保住了性命,清醒過來已是第三天。張開眼睛,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挂得高高的輸液袋。視線下移,床前坐着一個人,正是桃芝,她臉色有些疲倦,像是守了他多時。

和她目光交彙的一剎那,之前痛苦的回憶蜂擁襲來,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為什麽要救我,我死了,不是正如你的願。”他還記得她曾經說過,要讓他嘗到絕望的滋味,要讓他知道死亡可以是種仁慈,要讓他心甘情願地,求她殺了他。而她做到了,不是嗎,他是真的想死了……

沉默良久,桃芝垂下眉眼,摩挲着自己左手腕內側的傷疤,慢慢地說道:“我曾經試過自殺,因為我對不起我爸,如果不是我,你根本沒有機會扳倒他。”

韓昭痛苦地閉了閉眼。他依然記得,第一次發現她手腕上的傷疤時,他有多痛心。他根本無法想象那時的她,一個人會有多絕望。

“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發現原來在絕望面前,死竟然成了一件最慈悲的事。死了多好啊,死了就一了百了,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面對,也就不會痛苦,不會煎熬,不會整夜整夜睡不着覺。”說到這裏,桃芝頓了頓,深吸口氣:“可是這對已經死去的人來說,未免太不公平了,不是嗎?我把我爸害死了,我就簡單地自殺,一死了事,這算什麽贖罪?這分明就是自我解脫。所以你知道嗎?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去死,我必須要活在這座人間煉獄裏,一點一點地清洗自己的罪孽。而你,也和我一樣沒有資格。”

韓昭嗫嚅了下嘴唇:“可是讓我活着,只會令你痛苦。”

“以後不會了。”桃芝望向病房的窗外,那裏綠樹成蔭:“在你決定跳下窗臺之時,韓昭就已經死了。從此以後,你就是陸一帆。阮桃芝不認識陸一帆,陸一帆也不認識阮桃芝。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韓昭眸色頓時黯了下去,半晌之後才艱難地道:“如果不見我能讓你好受一些,那我不會再來找你。”

桃芝沒有再說什麽,和他之間,似乎也已經無話可說了,不再是戀人,也不是朋友,曾經是仇人,現在只是,陌生人。良久後,她站起身:“我先走了。”

韓昭沒有挽留。在她快要踏出病房門口時,他忽然出聲:“桃芝,你可不可以,不嫁給江川?”

桃芝腳步頓了頓,在原地愣住,須臾,臉微微側向他的方向,輕聲說:“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不久後,林夕收到桃芝寄來的喜帖,巴掌大的紙片,卻極盡奢華之能事,大片地使用胭脂紅和鎏金兩種富于張力的色彩,表面還做了芙蓉花的浮雕效果,花蕊深處鑲嵌着色澤圓潤的大珍珠。

自從暮景盛去世以後,桃芝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場婚禮的奢華,從請柬就可以窺見一斑。那并不是桃芝鐘愛的風格,華麗闊氣,高貴逼人。也許桃芝是想,父親能夠從天國見證這場婚禮,所以所有的一切,都必須是他喜愛的,而至于她自己的喜好,已經徹底不重要。

婚禮當天,桃芝派專車來接林夕。那時林夕已有九個多月的身孕,臨盆在即,和向南又一直處于隐居狀态,所以桃芝還專門給她開辟了特殊通道,以避開正門蜂擁的媒體。

進入內場以後,桃芝和新郎在門口迎賓,林夕遠遠地看見了她,只見她穿着白紗,在賓客的包圍中巧笑倩兮,美麗的臉上仿佛帶着精致的面具,好像曾經所有的傷痛都已痊愈。

然而林夕知道,在那些外人看不見的背光處,桃芝依舊在痛苦着,依舊沒有,得到救贖。

“桃芝。”她在她身後喚她,聲音不大,仍是被聽見了。

桃芝轉過身來,看見林夕和向南并肩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向南還緊緊牽着林夕的手,夫妻和諧的畫面,有些炫目。她唇畔的笑意收起了些,變得淡而柔和,自然不造作。緩緩走過去兩步,她輕輕抱住了林夕,在她耳畔道:“謝謝你今天能來。”

擁抱的力道不大,時間卻有些長,說話的語調很平,卻潛藏了千言萬語——如果你不來,我怕我撐不下去。

林夕又豈會不懂她話裏隐藏的深意,眼眶已經濕潤,緊緊地回報住了她:“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不管你做任何決定。

江川察覺到這邊的動靜,轉過身朝他們走來:“這位想必就是林小姐了,一直聽桃芝提起你。”

桃芝聽見江川的聲音,便松開了林夕,臉上重新武裝起精致而虛僞的笑容,對江川道:“正式給你介紹下,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林夕。”跟着對林夕道:“這是江川。”

林夕微笑着朝江川點了點頭:“你好。”

“你好。”江川微笑回應,察覺到她眼眶濕潤,不由問道:“林小姐這是在哭?”

林夕一愣,沒想到被他看出來,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總不好說是因為沒想到桃芝最後嫁的男人不是韓昭,她好生感慨,所以才哭的吧。

向南見狀,摟過林夕的肩,對江川道:“我太太現在處于孕期,因為荷爾蒙的原因,本來就容易感動,再加上今天是她最好的姐妹結婚,她自然喜極而泣。”

江川做恍然狀,朝向南伸出手:“這位想必就是向總了,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向南伸手和他握了握:“我早就不是什麽向總了。”

江川拉起桃芝的手,稍微欠了欠身:“不好意思,今天賓客衆多,我和桃芝還得去招呼其他人,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向總多擔待。”

向南颔首。江川便帶着桃芝回到迎賓處,繼續和陸續到來的賓客寒暄。

婚禮儀式結束以後,桃芝回到化妝室,将敬酒服脫下,換回了便服。她怔怔地望着鏡子裏的自己,愣了好一會兒,才收拾東西離開。從今天起,她就是江川法律意義上的妻子。

司機和江川在停車場等她,按照計劃,儀式結束以後,他們就将飛赴法國度蜜月。她毫不期待,甚至有些抗拒,但為了得到寰宇的控制權,她必須硬着頭皮上。

江川見她臉色似乎不太好,問道:“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桃芝勉強笑了笑:“可能是剛才酒喝多了點。”

“不然你休息一下再走,機票我可以讓人改簽下一個航班。”

“不用了。”桃芝說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江川也趕緊上車,司機緩緩将車子開出酒店。

出門右拐,十字路口正好遇上紅燈,車子停下來。

桃芝望向窗外,視線忽然定住。酒店對面的馬路,十字路口拐角的地方,停着一輛輪椅,輪椅上坐着一個身穿白衣的男人,安靜地望着她的方向。

桃芝呼吸頓時停住,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不是說過,不會來找她了麽?也不知道他在那裏等了多久……

可能是她的肢體變化,引起了江川的注意:“怎麽了?”

桃芝有些慌張地回頭,佯裝鎮定:“沒什麽,腰有點不舒服,所以坐起來點。”她很怕江川會認出韓昭來,因為她讓叔叔暮景涼放出消息,說韓昭已經死了。警局那邊,也早已恢複陸一帆的身份。

從此,世間再無韓昭這個人。

江川也沒起疑:“等下到了機場,找個按摩的地兒給你揉揉。”

桃芝點頭,眼角餘光瞥了下窗外,韓昭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紅燈也在此時變成了綠燈,車子繼續往前。

桃芝靠回椅背,閉上雙眼。

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和你再見面。

是的,我還愛着你,我只是不能夠跟你在一起。

我可能無法原諒你,但比起恨,你在這個世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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