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是結局(2)

不久後,便是暮景盛的忌日。桃芝像往年一樣前去掃墓。清理完墓上的灰塵和雜草,放上鮮花,再燃上一炷香,她在墓前坐了下來,對着墓碑喃喃道:“爸,我又來看你了。”

墓園靜悄悄的,只有雪花慢慢飄落。

桃芝對着那張小小的遺像說話,仿佛他仍活在世間:“敦煌現在很好,我把寰宇整合進去了,現在敦煌已經處于壟斷地位,我想你一定會高興。小博也很好,現在讀小學二年級,就是偶爾有點想他爸爸。”

“夕夕和向南也很幸福,夕夕想再生個兒子,好兒女雙全,但是向南不讓,說她是高齡産婦了。”說到這裏桃芝難得地笑了:“就因為說了高齡兩個字,向南被夕夕追得滿屋子打。”

說完這些,她沉默了,半晌後才繼續說:“我呢,也很好。”至于哪裏好,她一時說不上來,又語塞。

細碎的雪花飄落在她發頂,像結了一層霜。良久後,她才又慢慢地開了口:“爸,接下來,我該幹什麽呢?”眼神裏充滿了迷茫。敦煌已經做到最大,那麽她下一個目标,該是什麽呢?

“夕夕說,希望我得到自由。”她小心翼翼地問:“爸,你覺得,我可以嗎?”

回應她的,只有輕輕的風聲。

那天,她在雪地裏坐了很久,一動不動。晚上回到家後,開始發燒。大概是燒糊塗了,她看見了她爸,年輕時候的她爸。

他穿着立領的藍色中山裝,手上拿着一個公文包,腳上穿着一雙黑色布鞋。她和他面對面地站着,隔着好幾米遠,周圍全是川流不息的人潮,她聽見火車的汽笛聲,才意識到身在火車站的月臺。

火車是蒸汽式的,身邊來往的人也都穿着幾十年前的那種衣服,根本不是她的年代。她正疑惑,看見她爸沖着她笑了,笑容很溫柔,跟着他擡起右手,朝她輕輕地揮了揮,像是在跟她說:再見。

哎?她下意識地想要喊:別走!可是就在她張開嘴的那一剎那,她看見她爸回頭朝某個方向望過去。順着視線,她發現那是旁邊停着的一輛火車,其中一扇窗戶裏,有個女孩探出頭來,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們。

媽媽?桃芝愣住了。下一秒,她爸回過頭,再次對她揮手再見,嘴唇動了動,她聽見他說:“好好照顧自己。”

跟着她爸轉過身,朝她媽媽走過去,然後登上了那輛火車。汽笛響起,火車開出了站臺,漸行漸遠……

後來的情節,桃芝記不清了,清醒過來之後,只記得她爸在月臺向她告別這一段。而她已經,很久沒有夢見過她爸了。

爸,這就是你給我的答案嗎?

在那個夢以後,桃芝感覺她爸真正地離開了她。以前她一直覺得,他仍然以某種形式陪在她身邊,而現在,他是真的走了。但她并不感到悲傷,因為他離開的時候,是笑着的,他所有的心願都已經了卻,所以到了該分別的時候。

他和媽媽,應該一起去了一個很幸福的地方。所以,她并不難過,甚至,終于感到解脫。她想,她應該可以開始過她自己的生活了。

她試着将手中的部分權力下放,還高薪聘請了一名職業經理人來替她打理公司,以後她只負責公司的重大事項。騰出來的時間,她都用來陪江煜博。因為這些年來,她最對不住的,就是兒子。他不是因為父母相愛而出生,這已經夠糟糕了,在他出生以後,她和江川忙着争權奪利,基本沒有時間帶他,全都是奶奶在管。

而江川患癌之後,脾氣變得古怪,陰晴不定,對兒子時而溫柔時而狂躁。所以尋常人家的孩子享受的那種親子之樂,小博很少享受過。桃芝一直都覺得自己對不起兒子,只是過去她根本無法停下向前奔跑的腳步。

現在,她終于可以放慢速度,甚至是,停下來了。她開始花大量的時間陪伴小博,帶着他四處旅游,參加他的家長會,去學校看他表演節目,日子過得平淡而充實。

轉眼就臨近六一兒童節。

公司的公共關系(PR)部門每年都會組織公益活動,維持企業形象,今年又到了做活動提案的時候。由于桃芝把重心放到兒子身上,自然而然地就對兒童教育這方面增加了很多關注,所以她提議今年的公益活動,公司可以做貧困小學的捐助。

PR總監表示活動策劃和執行沒有問題,但是不知道中國那麽多的貧困小學,她想捐助哪一所呢?

桃芝很快報了一所小學的名字。

因為兒子,她對公益活動比以前要熱心,在微博上也關注了一些公益組織。那天在翻閱別人的公益活動時,意外地,一條評論闖入了她的視線。

那條評論的下方,是一幅圖片,畫的是夜晚的星空,黑色的天幕上,星塵浩如煙海,蔚為壯觀。評論的文字部分,表示這幅手繪的畫用于出售,所得的收入全部捐獻給一所貧困小學,用于購買孩子們的兒童節禮物,末尾帶了個通往淘寶的鏈接。而發評論的這個人,并沒有實名加V認證。

桃芝的直覺告訴她這是個騙子,現在網絡中利用別人的善心來騙錢的人不在少數。她本想就這麽算了,可是她有點喜歡那副畫,所以順手點進淘寶看了下,标價1416。

奇怪的價格,她想。如果真是純手繪,這個價錢倒是不算貴。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有些好笑,這又不是什麽名畫師的畫,她至于感興趣麽?要知道她家裏挂的壁畫,每一幅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價格昂貴,但是貴有貴的道理,藝術品也可以增值。

在她關閉淘寶頁面之前,她掃了眼評論,還真有人買這家的畫,雖然銷量并不高。評論裏帶圖片的,每一幅畫都不同,有風景畫,也有各種色塊胡亂混合在一起的油畫。畫不重樣,起碼證實那的确不是量産的廉價品。

桃芝并不覺得這些畫的畫工有多麽好多麽專業,只是第一眼看上去的感覺,很舒服。猶豫片刻,她還是關掉了頁面,因為她并不确定,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會把賣畫的錢捐給那所學校。

但是因為這個小插曲,她記住了那所貧困小學的名字。随手在網絡上查了一下,那所小學還真的存在,并不是杜撰出來騙人的。然後在看過學校的照片之後,那極為簡陋的環境令桃芝當下就決定,今年公司的公益活動,就去那所小學。

本來她不必親自參加這個活動,但桃芝想讓兒子去看看貧困地區小朋友過的生活,這樣他才能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那所小學在三百多公裏開外的一個村子,桃芝他們的車隊下了高速以後,還開了一百多公裏的山路才到。

前晚剛下過雨,山路崎岖泥濘。開到那所貧困小學前面的空地上時,車身已經濺得滿是泥點子。桃芝下車時有一點想吐,她已經很久沒走過這麽颠的路了。

村長和校長都已經等候多時,兩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校門口翹首以盼。

桃芝一行人和他們寒暄完之後,舉行了捐贈儀式,因為無法直接捐錢,所以帶了衣物食品學習用具等物資。儀式完成後,按照計劃,接下來的活動是科學啓蒙實驗。

校長讓兩個支教的年輕老師帶着桃芝的PR團隊去小學五六年級的班級做實驗,年紀太小的孩子怕他們聽不明白。桃芝讓江煜博也跟着去看,給小孩子演示的實驗都比較有趣,例如怎麽把雞蛋塞進瓶子裏,雨水是酸性還是堿性的。她想兒子應該會對這些感興趣。

她自己則和村長以及校長商量修繕學校的事宜,如果可行的話,她甚至想新建一所學校,更寬敞,更明亮,設施更完善。三人慢慢地在教室外面散步,校長大概介紹了下學校的情況,有118名學生,加上他自己,一共有四名老師,四間教室。

“四名老師?”沒記錯的話,她剛才只見到兩位。

校長解釋道:“還有一位老師今天病了,所以沒法出席。”

桃芝點了點頭,示意校長繼續剛才的介紹。原來到這裏讀書的,幾乎都是村裏的留守兒童,父母為了生計,大多去了城市打工。桃芝他們來的路,是進山的路,而這些孩子們,住在山裏更深的村子。

順着校長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桃芝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他們來的那條路還是泥巴路,崎岖不平,然而從學校門口開始,到通往大山深處的路,卻是平坦的水泥地。

校長看出她的疑惑,主動解釋道:“那條水泥路是陸老師捐的,就是病了的那位,他還給孩子們買了自行車。”

桃芝笑了笑:“陸老師人一定很好。”

“沒錯,孩子們都很喜歡他。如果不是他,這所學校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

“那我覺得很遺憾,今天沒能和陸老師見上一面。”

“你要是想見,我這就去叫他。”校長對桃芝的需求格外熱情:“他平時就住在學校裏。”

桃芝連連擺手:“不用,既然人家病了,那就算了。以後還有機會見的。”

聽見她這麽說,校長這才作罷。

活動結束後,PR團隊收獲了滿滿的視頻和照片資料,用于企業宣傳。桃芝和村長談了新建學校的意向,但後續事宜還需要雙方進一步溝通協調。

臨走之前,校長拿出禮物送給桃芝,以表謝意。一份是學生們親手寫的祝福和感謝卡,另一份,則是一幅畫。當桃芝打開卷好的畫紙時,她愣住了。那不正是之前她在微博上看過的那幅星空麽?

她問校長:“這幅畫是誰畫的?”

“陸老師。”

“這麽巧……”桃芝忍不住喃喃自語道,随後想起什麽,問:“這幅畫之前不是挂在網上賣嗎?現在這樣送給我,可以嗎?”

校長一臉茫然:“是嗎?這畫之前在網上賣?”

“原來你不知道啊……”她還以為,賣畫是學校的意思。

校長搖頭:“不知道。這畫都是陸老師的私人物品,他怎麽處置我不清楚。”

桃芝覺得有些奇怪,既然是私人物品,為什麽要送給她?就算是為了表示對她捐贈的感謝,也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吧?再說把畫送給她,那孩子們的六一兒童節禮物怎麽辦?當時賣畫不就是為了籌錢買禮物麽……

她忽然有了種莫名的沖動,想見這個神秘的陸老師一面:“校長,我想跟陸老師當面說聲謝謝。”如果對方不介意的話,她願意高價把這幅畫買走。

校長點頭:“我帶你去。”跟着就轉身朝教室旁邊的一座小房子走過去。顯然,陸老師就在那裏面:“那是我們的宿舍。支教的老師平時就住在這裏,到周末才回縣城。”

走到房子前面,校長敲了敲門,大聲喊:“陸老師,我們進來了啊。”

裏面沒人應聲。

校長就直接推開了門。桃芝被眼前的畫面震驚了。房子的後門打開着,一個瘦削的背影在急速前行,好像在躲什麽可怕的東西,但是因為左腿有問題,只能跛着腳走。

校長喊起來:“陸老師。哎,陸老師,等一下!”可是他越喊,陸老師走得越快。

桃芝站在門口,眼眶嗖地紅了。那個背影她不會看錯,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以這種方式,和他遇見。她猶豫要不要制止校長,她可以說大概陸老師覺得不方便見面,那她就不勉強了。然後離開,當作今天從來沒有遇見,繼續從前的生活。

下過雨的泥地,路面濕滑,陸老師走得太快,一個不慎,摔倒在地。桃芝不及多想,趕緊過去将他扶起來。陸老師卻一直垂着頭不敢看她。桃芝發現,他的耳根子都已經燒紅了。

校長也從另一側扶着他,責怪:“我說你跑什麽啊,本來腿就不方便,看吧,現在好了吧,摔成這樣。”嘴上批評着,手卻替他擦着褲腿膝蓋處的泥漿:“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要來咱們學校做公益的阮總。”然後沖着桃芝說:“這就是陸老師。”

桃芝扶着他,對校長道:“我想跟陸老師單獨說兩句話,麻煩校長去通知我的團隊,讓他們等我一下。”

校長走後,只剩他們二人。山裏雨後的空氣,十分清新。

桃芝從包裏掏出紙巾,翻過他的手掌,慢慢替他擦去剛才摔倒時沾的泥:“都幾十歲的人了,怎麽還跟個孩子似的。既然知道是我要來,要麽就大大方方地出來見我,要麽就徹底走遠一點,別讓我發現。像這樣躲在房間裏偷看,你不覺得幼稚嗎?”

十年了,他的樣子有些變化,胡子留了起來,頭發也比原來略長。腿恢複了不少,盡管走路有些跛腳,但是可以擺脫輪椅了。

韓昭慢慢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似乎怕她生氣。因為給學生上課的關系,他聲音變得比從前沙啞:“我不敢出來見你,你說過不想再見到我。但是我也不願意走得太遠,因為……”我想見你,所以我只能藏起來,從窗戶偷偷地看你。

桃芝低着頭,替他擦幹淨手掌,他的皮膚比從前粗糙了許多。雖然他話沒說完,但她明白他的潛臺詞——他怕走太遠,連見她一面的機會也沒了。

韓昭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一時之間,又不知從何說起。這些年他一直關注和她相關的新聞,在她身上發生的大事,他全都知道。江川前年去世了,留下那麽大的公司和一個孩子給她,她一定很辛苦。

“這些年,你還好嗎?”他終于忍不住,輕聲問道。

桃芝沉默片刻,深吸口氣,又呼出來:“我不知道。”

韓昭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她會逞強地說她很好。

桃芝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以前我不知道,但是現在還不錯。”

她說這話的時候,眉眼之間帶着明朗和輕快,和十年前的她完全不一樣。那時的她充滿了仇恨,眼神憤怒而冷酷,令人心疼。而如今,她的表情讓他感到心安。只要她過得不錯,那他就放心了。

“你呢?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桃芝反問道。她有些驚訝,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心平氣和地跟他說話。這十年他過着怎樣的生活,她完全不知道,但她隐隐有種感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将她帶到他的身邊。

“這個說起來就有些長了。”韓昭有點猶豫,畢竟校門口還有一群人等着她。

桃芝卻說:“我有時間。”

“那我長話短說吧。”于是韓昭簡略地說了他這些年的經歷。十年前,他離開桃芝所在的城市以後,就回到了老家的小縣城,離現在這所學校大概一百多公裏。起初他在縣城裏生活,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得知了這所學校,就起了支教的念頭。然後在這裏一待,就待到了現在。

“留在這裏,很辛苦吧。”

韓昭點了點頭:“的确很辛苦,這裏條件很差,夏天蚊子多,冬天特別冷,交通也不方便。”頓了頓,他繼續說:“離開你以後,有一段時間我曾經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但是來到這裏之後,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活在這個世界,還是有一些作用。”

所以,他在這裏得到了救贖。桃芝竟覺得有些心安,随即她想起什麽:“那副畫是怎麽回事,你什麽時候學會畫畫了。”

韓昭低頭摸了下鼻子:“業餘時間随便畫的。”他才不會說,他是因為思念她,所以才開始畫畫,起初都是畫她的人像,後來才慢慢改畫別的。

“你不是在網上賣那副畫麽?就這樣送給我,可以嗎?”

韓昭一愣:“你怎麽知道我在賣畫?”

“我在微博上看見的。”

韓昭恍然大悟:“那是我曾經的一個學生,他說幫我發到微博上去做宣傳。後來校長跟我說你要來,我就想着到時候把這幅畫送給你,沒想到你之前就已經見過這畫了。”

這算不算一種緣分?桃芝不知道。但她清楚,她似乎并不抗拒這個想法:“那兒童節禮物怎麽辦?”

“我再另外想辦法吧。”

桃芝看出他缺錢:“這樣吧,這畫我也不白收,你告訴我你要買什麽禮物,我到時候買好了讓人送過來。你應該已經承諾了給學生買禮物吧,食言不好。”

韓昭猶豫了會兒:“好,那我替孩子們謝謝你。”

“手機拿出來。”桃芝命令道。韓昭聽話地從衣服口袋掏出手機遞過去。桃芝在上面輸入了一串號碼:“這是我現在的聯系方式,你待會兒把要買的東西發給我。”

“好。”

“那我就先走了,同事們還在等。”

“好。”

“再見。”

“再見。”

尾聲。

118個孩子,每人12塊錢的禮物,1416元。桃芝想,原來那副畫的價格,是這麽來的。她很快替他買好禮物,趕在兒童節前送到了學校。

他在短信上回複她:謝謝。

不久後,林夕得知她已經見到了韓昭,告訴了她一件事。原來這些年,向南和韓昭一直保持着聯系。向南曾經給她出過的一些生意上的主意,其中一部分就來自于韓昭。因為向南做的是房地産,和娛樂行業相去甚遠,韓昭又在娛樂行業待了這麽多年,所以他的意見非常值得參考。

以前之所以沒有告訴桃芝這些內情,就是怕她不高興。但既然兩人現在已經見過面了,也不再劍拔弩張,那麽這些事,也就可以說出來了。

“他孑然一身,一直都在等你。”

桃芝望向窗外:“我知道。”

“你打算怎麽做?”

桃芝沉默片刻:“順其自然吧。”說完,又笑了笑:“至少,我現在已經不抗拒他了。”

多年以後,江煜博繼承了敦煌集團。他的母親阮桃芝,曾經商界的傳奇人物,就此隐退江湖。自此以後,很少有人再見過她在公共場合露面。

有傳言說,有人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小縣城,見過和她相似的人,而她身邊和她互相攙扶的那個男人,左腿有些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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