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夜——

烏魯克的城牆外繞着一條護城河——大抵可以被稱為護城河吧,雖然是漆黑而深邃的波浪構成了寬廣的河面。無論多麽輕而缥缈的物體,一旦落入河中,頃刻間便被吞噬。這條河被命名為恩比盧盧,從上空來看,它圍着城牆形成一個口袋狀的圓,袋口只有極細的路徑得以穿過它的流域,自城外通向烏魯克。

居住在阿普斯區的西萊以前頑皮,拿鵝毛去扔來玩,鵝毛輕飄飄落到河面上打了個旋兒,眨眼便被突起的漩渦吞進了河中。之後她又用薄薄的牛皮裹着鼓鼓的空氣,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當然了,很快也不見蹤影。

西萊突發奇想:“要是我拿很多很多包着空氣的牛皮扔到河裏,到最後,恩比盧盧會被擠到飄浮在空氣中嗎?”

話音剛落,漆黑的河像打嗝一樣,“嗝咕”一聲吐出咕嚕嚕的氣泡,在河面上小小的炸開。

“……哦,原來你不吃空氣啊。”西萊失望的說。

烏魯克中有許多奇妙的組成,在西萊久遠的回憶裏,曾經是沒有恩比盧盧的,後來不知為何,有一天她睜開眼睛,恩成為了恩,綿長清澈的底格裏斯變成了漆黑的恩比盧盧,居住的伊南娜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阿普斯區,和安奴區一起構成了烏魯克的兩大主城區。果子摘了吃了,第二天又結出來。牲畜宰來烹饪,太陽出來時,它也甩着尾巴出現在昨天被殺的地方——這是一個沒有饑餓,平和富饒的國度,西萊很喜歡它,不希望有人破壞它。

她抱着膝蓋歪着頭,喃喃自語。

“詩人現在在做什麽呢?講故事嗎?恩會開心嗎?……如果恩開心就好了。”她不知想到了什麽,癡癡笑出來。

不管寄托了西萊極大托付的吟游詩人是否聽到了她的小小心願,但所幸,以往與夜空一同被黑暗籠罩的宮殿,今夜燈火通明。

依姆領着侍女們候在殿內,為了圍觀久違的來客,國民們搶前排觀禮位置搶得頭破血流,總算是從中混入了東邊的屠夫大娘,西邊的賣瓜嬷嬷,南邊的種花小哥,北邊的獵戶姐姐。他們僞裝成當值的侍女排排站在依姆身後——依姆無可奈何,恩的寬容大度養成了國民們無法無天自由懶散的個性,而說實話,吃瓜群衆對烏魯克之外的好奇她完全能理解,這也是她今天擠掉了另一個值班女官出現在大殿的原因。

恩奇都對人不感興趣,輕微人臉識別障礙,完全沒發現他的侍女換了一茬。此時他坐在殿內冰涼的地磚上——炎熱的夜晚總是渴求涼意——而他的客人也效仿他的動作,随性而坐,手肘搭在膝蓋上,面對着面相望而笑。

這場景有那麽一瞬讓恩奇都感到熟悉,依姆上前一步,恰好遮住了他的視線。她将斟滿啤酒的陶杯放在二人面前,用鮮果擺置周圍,以供使用,而後退到一旁。

吉爾伽美什嫌棄地瞅了一眼啤酒——麥芽酒,絕對是麥芽酒,提煉不純濃稠不清,口感糟糕得要命——他以前究竟是怎麽喝下的?

奈何這已經是這時代最高等級的啤酒了,一貫秉承美酒第一看包裝第二看外觀最後輪到口感的吉爾伽美什也不得不屈服于時代的約束。

“好吧,睡前故事。”他咽下難喝的啤酒,小聲地嘟嘟囔囔,“這玩意兒勉強算是開啓人智的一部分吧,反正三歲後就和我無關……所以我現在難不成是在做神妓的活兒?!”

向來不懂得“體諒”二字如何寫的暴君居然對神妓油然而生出“真是不容易啊”的同情。

——神妓泉下有知怕是能驚掉下巴。

吉爾伽美什又咂了一口酒,權當潤喉,将杯子放得遠遠的。

他清咳了一下,殿內所有人立刻支起耳朵屏息悄待,連恩奇都也不例外,雖然他的外表沒什麽變化,但背脊卻悄悄坐直了——如果他有耳朵,想必現在會“蹭”的一下豎起來。

吉爾伽美什忍住笑意,慢悠悠地開始了他胡說八道的第一個故事——

這是發生在博大的宇宙、漫長的歷史中,一個不為人知,不知是否編造的片段,姑且當做不切實際的趣談吧。

故事的開端在某個不知名的星球,有一個以對外戰争而壯大勢力的帝國,它的國君是聞名的暴君——他殺了前朝唯一的王子,這位王子是他幼時好友,因為信任他,将所有的軍權交給暴君,而暴君正是借着王子給予他的權力謀反。

理所當然的,暴君背負了極大的罵名,他的好友也死在了叛亂的最後一場戰役中。

暴君後悔至極,他收回了王子的靈魂碎片,重新灌入一具創造出的軀體。

這逆神的舉動自然失敗了,軀體空有外表,毫無情感——看起來也不像是有着記憶。他注視暴君,面容既冷漠又空洞,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像,嘲笑凡人的癡心妄想。

暴君對王子的重視一日多過一日,他的政權漸漸不穩,原本沒有清除的舊王朝餘孽蠢蠢欲動,尤其他們看到了複活的王子——暴君再如何獨占,王子的消息總會被洩露——暗湧開始翻滾。

舊王朝中有一個在清洗運動中僥幸逃生的大臣,他是一名忠君愛國的志士,妄圖找到王子,光複國家。

大臣不知道王子是失敗的人造體,他歷經千辛萬苦,總算是見到了被囚禁的王子。

說到此處,吉爾伽美什短暫地停了一下,撚起一粒葡萄含進唇中,依姆聚精會神盯着他的下一句話。

他說:“‘我終于見到您了!’”

“我終于見到您了!”大臣跪在王子的腳下,凄凄懇求他,“請您殺了暴君, 他每日都見您,絕不會對你起疑心。百姓在他的統治下,哀聲不絕于耳,為了國家和人民,您一定要殺了他!”

王子搖搖頭。

“求求您!”

王子不說話。

大臣幾近絕望,舊朝除他之外已無別人,而連他最後的希望也不肯回應他的請求。

“那個無恥的家夥竊取了本該屬于您的國家,難道您不憤恨嗎?”

王子靜靜地看着怒吼的大臣。

他們的動靜太大,引來了不遠處警惕的衛兵。

大臣不可置信地搖頭。

“您怎麽能背叛您的子民呢?您怎麽能因為那個家夥而叛國?!”

他跪在地上,淚水縱橫。

“是啊,您當然不憤恨,”他喘了一口氣,逐漸平靜下來,怨毒地咒罵,“原本,就是您與那家夥裏應外合,是您一手将他的障礙排除,掃出一片坦途。”

他扭曲着臉,“一個國家再怎麽強大,也抵不過他的繼承人處心積慮從內部毀掉他。”

王子眨眨眼,像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塵,漠不關心地任由衛兵逮捕大臣,将之處死。

“而王子當然擁有所有的記憶。”吉爾伽美什吐出葡萄皮,毫不留情地劇透。

王子知道自己與暴君自小相識,親密無間,他願意将腐朽的國家交給暴君治理,願意背叛祖國和父母,希望人民過上更好的生活。

他知道他們曾經相擁着在樹蔭下興致勃勃設想未來,他們在噴泉內打架,他們游遍整個都城,只為找到新國的國花。

可是王子并不擁有情感。他知道所有的故事,卻沒有與之對應的情感。他死後,暴君将白色重瓣的玫瑰——洛麗瑪絲定為國花。

花語是,死的懷念。

“看吧,這就是人,”吉爾伽美什評價道,“所有的一切都妄圖抓住,連逝去的死物也貪婪索取——這之後,匆匆趕來的暴君發了一個誓言。”

暴君抱住王子,親吻他的額角。

他對他發誓:“我等你,直到我生命的盡頭,我等着你。”

王子看着暴君的側臉,仿佛在說世間絕對無可動搖的真理。

他被抱在懷中,熾熱的溫度傳遞到皮膚,就像他也活過來了一般。

“……”

他不由自主地屏息,聽見了自己的心髒激烈地跳動了一聲。

沉默蔓延在空氣中。

“——然後呢?”

依姆差點以為自己将心中的急切問了出來,她定睛一看,是恩發出了疑問。

吉爾伽美什挑挑眉,似乎在問“什麽”。

恩奇都重複道:“然後?”

吉爾伽美什露出一個笑容,這正中下懷的追問讓他看起來得意洋洋。

“沒有然後了,我說過了,這只是一個小如碎片的片段。”

恩奇都有些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王子既然有記憶,那他的感情是否複蘇、暴君重新得到他的朋友——這些都沒有答案?”

“沒有。”吉爾伽美什斷然道,上挑的眉梢顯得他笑容昂揚自得至極。

“……”

這嚣張的神情竟然打動了恩奇都,他帶着些微挫敗的情感意識到自己無法再逼問下去。

“那好吧,詩人,”他說道,“您的故事很有趣——盡管連手指長的蠟燭都還未燃盡——但依然是個有趣的故事,我會期待着明晚的到來。當然了,希望下個故事,能有一個好的結局。”

他加重了最後幾個字的咬音。

吉爾伽美什哈哈大笑。

“如你所願,下個故事,必定有一個結局。”

游吟詩人的故事迅速地傳遍了王國,新鮮的趣聞讓人們如癡如醉的同時,也産生了些許疑惑。

這樣的游吟詩人為什麽還活着?難道不會被打嗎?別的國家都這麽寬宏大量,對三分鐘就講完且爛尾——不,這簡直就是半路坑——的故事沒有半點不滿?!

極其富有行動力的烏魯克人民,得不到後續就自己寫後續,紛紛撩起袖子在故事裏衍生出了各式結局,極大豐富了人民的精神世界。

在得知王子和大臣、王子和暴君、暴君和大臣最後3p;暴君對王子求而不得心碎而亡;王子憶起過去,無顏面對暴君,索性殺了暴君殉情;暴君娶了王後,有意刺激王子吃醋等等結局後,新晉游吟詩人吉爾伽美什不得不為群衆的創造力嘆服。

“當年對戰阿伽,根本不需要出動士兵,”他遺憾又自豪的想,“我的子民這麽能說會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

注:

1.家牛是蘇美爾人主要的負物牲畜。

2.兩河平原缺乏石礦和樹,因此蘇美爾的建築都是泥磚造的,磚與磚之間沒有灰漿或水泥連接。

3.恩比盧盧:冥河之神。

4.阿普斯:冥界之神。

5.阿伽:與吉爾伽美什同時代的另一個領地的統治者,與烏魯克發生過戰争。

6.烏魯克有分別供奉着伊南娜與安奴的兩個神廟建築群——伊南娜區與安奴區,這兩個區是主要的居住地——手上一時找不到資料,我印象裏是這樣。

7.本章小故事來源于某年坑了的萬花筒中第二個故事洛麗瑪絲,那篇坑了,在這裏姑且算是把結局填了=O=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