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夜——

青草廣袤無疆,烈日炙烤着大地,樹葉青草垂頭喪氣,人和牲畜疲憊得無法動彈,連眨眨眼都有汗水争先恐後地滑落皮膚。終于,天上下了一場久違的小雨,打濕了草皮,來自河岸的風總算帶來了一絲涼意。

就是這個時節,王國裏迎來了一位客人。

作為整片視野所及的大陸中唯一的城邦烏魯克,已有百來年未出現新面孔了,人們紛紛扔下鋤頭飯碗,從農耕地裏赤着腳到街口張望,新奇地議論紛紛。

來者是一位英俊而器宇軒昂的青年男子,按照東大街的老嬷嬷說,這長相必定屬于骁勇善戰的武士,隔鄰的少婦則反駁道,他如此迷人張揚,或許是某個不知名國家的王子。大家對他的來歷揣測不已,雖說好客,卻怕驚擾了這位氣質華貴的青年。

西萊咬着手指躲在媽媽身後,在人潮湧動的街旁好奇地探頭觀察客人。

來者穿着簡單系在身上的白色衣袍,頭發是陽光,眼瞳是紅寶石,薄唇是利刃,身軀如劍。更令人過目難忘的,是他趾高氣揚的神情,從城牆口一直到中心城區,他被衆人打量的目光洗禮,若是将每個人的視線比作細線,那他早就被纏成了一個巨大的蛹。可他一點也不在意——或是習慣了這樣的目光似的,目無旁人向着王宮的方向前行。

烏魯克沒有士兵,對一個建國以來就未發生戰争的國度而言士兵是冗餘的負擔,雖然有負責協作維持治安的治安官,但同樣的,治安官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為恩除除城牆角的草。

此時是午休時間,不用想治安官也肯定在他的宅邸裏休憩,可新面孔卻已經要抵達王宮了,西萊的媽媽探尋地望了一眼客人,想了想,将西萊輕輕推了出去。

西萊懵懵懂懂随着力道停在來者的身前。

金發的客人止住了腳步,揚起眉梢,似乎在問這個不到他腰的小姑娘有何貴幹。

西萊遲鈍地咬着手指,不知為何周圍圍住她的視線熱切得像要燒起來,她只是一心一意盯着面前英俊的青年,用還帶着軟軟糯糯的口音問出她心底最想問的問題。

“請問,您是游吟詩人嗎?”

“游吟詩人?”青年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似的,“小女孩,我和游吟詩人哪裏相像了?”

西萊更用力的咬手指,奮力思索着:“因為……因為,媽媽說,只有游吟詩人會到每個國家唱歌念詩,我以前沒有見過您,您又沒有帶劍或者斧頭,所以您一定是靠您頭腦中儲存的詩句越過千山萬水,來到烏魯克的,對嗎?”

“哈哈哈哈!”來者大笑,“是嗎,游吟詩人嗎,聽起來倒也不錯,雖然‘wang’才最配得上我的身份,但傳唱不朽詩篇的詩人勉強也能算在第二吧。嗯,很好,那麽,我在這裏就是游吟詩人了,小女孩,告訴我吧,游吟詩人要做什麽?”

“wang”是什麽?西萊從未聽過這個發音,但在深思前又被引開思緒:“游吟詩人……嗯,我想想,媽媽說詩人們都會講故事,所以您大概是為恩講故事吧……?就像我聽睡前故事一樣,都沒有人為恩講故事,恩很可憐的。”

她後知後覺的想起如果爸爸在,又要教育她,不可以說恩“可憐”,那是國家最偉大的人,是不可憐的——可是晚上都沒有人陪恩睡覺聊天,難道還不可憐嗎?

來者似乎笑了一聲,“你們的恩?”

“沒錯!”西萊舉起雙手,眼睛變得亮亮的,“我們的恩是很棒的人!爸爸說恩治理國家很厲害!媽媽說恩會命令大家在雨季提前挖深溝渠,旱季提前儲備水!還有還有,奶奶說自從有了恩,她再也沒有餓過啦!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好像有四五十年沒有挖過溝渠了,詩人,您想挖溝渠嗎?很有趣的!中午我們會給大人送飯,晚上乘涼,蚊子很多,水果很甜!”

“四五十年?哼,說得像是你見過一樣。我對溝渠可沒興趣,若是宏偉的城牆倒能引來我的注意。”來人無惡意的哼笑。

西萊認真的點頭,“我見過啊,從烏魯克建國以來,就一直一直看着呢!城牆是三十年前完工,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麽要修城牆……明明又不會有戰争,明明戰争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邊上有位壯漢熱心插嘴,解釋道:“聽說是恩堅持的,他說有一條城牆會很安心。”

金發的青年看也沒看壯漢,很明顯,這傲慢自大的青年只對孩子有些許的耐心。

他慢慢皺起眉,問道:“你活了多久……你不會死嗎?”

“死是什麽?”她迷茫的問。

“失去生命,再也不會睜開眼,無論如何擁抱着你,向你痛哭請求,你也不會再度回應。”青年平靜的回答。

“沒有聽過呢,這種事情。”西萊搖着頭,捂着嘴咯咯笑,“哎呀,您說的真奇怪!人怎麽會死呢!”

圍觀者們也都善意地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搖頭。

西萊大着膽子去牽青年的袖子,後者并沒有甩開她,于是西萊“嘿嘿”笑着,領着他往前。

她的手極其冰冷,偶爾觸到青年的手掌時,像是寒冰在火焰中一掠而過。

“詩人詩人,我告訴您,恩是個很好的人,您進去了不用擔心,大家都很善良,您可以待到您想走的時候,只是希望您在走之前,能為恩講好多好多故事,這樣恩在夜晚就不必孤坐到天明了……”

西萊絮絮叨叨地念了一路,靠青年的步長只消百來步的路程活生生被她的小短腿拉長了三倍。

在得知了新來的客人會在烏魯克留一段時間後,圍觀者們也陸續離開了,尋思着明後天再來,呼朋喚友,喝茶吃瓜,只差敲鑼打鼓高聲吶喊讓大家有序錯峰觀看稀有生物。

到了王宮前,青年覺得他一輩子的耐心都用完了,西萊還在叮囑他。

“您千萬不要惹恩生氣,恩如果不高興,您一定要哄他開心!”

“為什麽?”青年挑挑眉。

“因為恩是我們重要的統治者。”她像個小大人似的,認真的說,“假如您惹他不高興,我們都會生氣的哦!——會氣到把你吃掉哦!”

“呵。”青年嗤笑一聲,懶洋洋的揮揮手作別,踏入王宮。

由土木建成的宮殿寬廣而毫無人氣,幾乎是仿造那有着生死輪回的烏魯克王宮,只是徒有形似,雕刻在石柱的花紋與奢華的擺設不見蹤影——不過這也是當然的,泥土做成的野獸,懂得什麽是藝術嗎?

青年邁着步子,懷念一般參觀着大殿。

領路的女官依姆低垂着頭,在禮儀允許的範圍內偷偷打量了一眼他。恩會喜歡嗎?她想着,恩已經許久不見笑影,只盼望這位游吟詩人——烏魯克第一位客人,早在他踏入城邦時,名聲便已傳至王宮的角落——能為恩帶來新鮮的趣聞,使他能在那張總是沉默冰冷的面孔上露出笑意。

她一邊想着,很快到了烏魯克的恩所在之地,她恭敬地彎下身。

“烏魯克的客人,為您帶到了。”

身旁之人毫無動作,依姆低聲提醒道:“請行禮。”

青年依舊一動不動。

依姆有些着急,她微微擡起頭,試圖用視線催促客人,可她剛準備示意,只看見青年的下颌收緊了。

那雙眼睛,依姆吃了一驚,紅寶石般美麗的雙眼,是蒙上了極其淡薄的霧氣嗎?

依姆正不知所措,就聽見恩的聲音從窗沿旁傳來。

“沒關系……依姆,你出去吧。”

“是。”依姆再次行禮,帶着疑惑退出了宮殿。

空曠的殿內剩下了恩和青年兩人,青年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烏魯克之恩。

令人驚訝的,掌管了偌大城邦的統治者,竟然只是一個異常美麗的少年——沒錯,他的年紀看起來決不允許旁人用“青年”來稱呼他,或許只有十六、七歲——與年齡相比,他的容貌都不是那麽顯眼了,盡管這位統治者值得世間上最華麗的辭藻贊美他的臉,但太過于缺乏情感,反倒讓人有那麽一瞬間遲疑他是否是活着的生物。

可不管怎麽說,無可否認,烏魯克之恩綠色的長發與白玉般的膚色足夠令他即使站在最美的寶石前也毫不遜色。

此時他站在窗旁,風揚起淺綠色的發梢,彷如細嫩的枝葉輕聲吟唱。

“來自遠方的客人,你來觐見烏魯克,是有什麽重要的理由嗎?”

青年總算是有了動作。

“理由?”

他依然直直盯着恩,向前踏了一步,殘酷又柔和地斷然道:“啊啊,有個麻煩的家夥一直在我的心中徘徊不去,攪擾我徹夜的安眠,于是我索性來找他。”

恩略微歪了歪頭。

“你是說……誰?”

“這裏還有別人?”

恩再次看了看他,冷漠地搖頭。

“我不認識你。我只是聽說,有一位游吟詩人來到了王國,接受國民請求,為我講述這片大陸以外的事跡。而烏魯克并非無禮之城,自然應當給予罕見的客人以相應禮儀。”

青年簡直要大笑出來了:“雖說國門閉塞,但城內消息流傳得倒挺快——你居然真的聽信了那個小姑娘說的話?哈哈哈!竟然想讓我——吉爾伽美什——來給你說睡前故事,你是回到了靈智未開的野獸時期嗎?——可以啊,那就當是睡前故事吧。偶爾嘗試未曾做過的游戲,倒也有趣。”

恩沒有太大的神情波動。

“從現在起,您所在王宮內的每一天,依姆會為您準備所有您想要的一切。”

“一切?”吉爾伽美什露出難以捉摸的笑容。

恩微微颌首:“一切。”

“那麽首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并且要用名字來稱呼我。”他盛氣淩人的命令,“這可是最基本的禮節,明明自稱烏魯克并非無禮之城,卻連這點小小的禮尚往來都不懂嗎。”

恩不想回答他,他對無關之人并不感興趣,也不希望旁人呼喚他的名字——可他對上那雙鮮紅的眼睛,什麽都說不出。

“……我的名字是,恩奇都。”

青年自從踏入大殿,從未将視線移向除恩奇都之外的某處,他的視線如同帶着某種情感色彩的灼熱火焰,此刻回答的語氣卻平靜至極。

“啊,我知道。”

殘陽漸漸落下去,黑暗頃刻間鋪天蓋地吞噬了世界。

女官們魚貫而入,手持燭光點燃燈火。整個大殿燈火間距稍大,顯得些許闌珊,像是有無數詭谲的影子躲在陰影中竊竊私語。

明滅的燭光搖曳着映在吉爾伽美什的側臉上,讓他的眼瞳如同揉碎星光的血池。

“現在,迎來了暗之女神的降臨。”

他伸出手,唇邊的笑意模糊不清。

“——要開始嗎,我們的睡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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