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夜·下——

他們并肩走向烏魯克,太陽揮開雲層,幹枯的枝幹重新抽出嫩芽,城中燃起了炊煙,連鳥兒都在為光明歌唱。

人群在歡呼着迎接他們歸來,就像多年前人世間,他們斬殺天之公牛,子民匍匐憧憬,贊美他們的英勇。

西萊還站在城牆角下,動也不動,看見他們的身影,高興得跳起來揮手。

“詩人!恩!您回來啦!”

她的牙齒倒是重新長了出來,此刻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興奮的小女孩,叽叽喳喳自顧自說話。

“我就知道讓詩人去接恩是正确的!太陽出來了!恩也開心啦!哈哈哈我真是太棒啦!媽媽還說我給恩添麻煩了,我才不會呢!對不對啊對不對啊,詩人!”

通常吉爾伽美什會被西萊一連串疊詞和女童尖利的聲音鬧得頭疼,但此刻他卻毫不吝啬地誇獎她:“沒錯,小女孩,你幫了大忙。”

西萊驚呆了:“……詩人,您竟然會贊同我啊。”

吉爾伽美什哼了一聲,“我說過了,你入了我的眼,區區贊同,別大驚小怪。”

“……”

西萊的臉騰一下紅透了,她扭捏地躲到媽媽身後,藏了一會兒,又露出半張臉,小聲問道。

“那,詩人……你們要去恩比盧盧嗎?”

吉爾伽美什挑起眉,等待她的解釋。

雖未流露出不滿,可攝于他的威壓,人群不敢出聲,西萊也膽小的蹬蹬逃到恩奇都身後尋求庇護,放低聲音慢慢說道。

“因為嘛……我們是死掉的人啊,恩生氣的時候,大家想要保護他、想要和恩一直在一起……就,想吃了您。”她心虛道,“可是現在大家都記起來了……這裏既是烏魯克,亦是冥界,我們總會一個一個的消失,那時候恩該有多難受啊,然後然後,大家就商量,說幹脆去恩比盧盧好了,被恩比盧盧吃掉,就真正的,死了……”

“……你是誰?”吉爾伽美什問道。

西萊懵懵懂懂:“我是西萊啊,詩人。”

是嗎。吉爾伽美什點點頭,神色難得鄭重的問道:“西萊,這可是真正的迎來死亡——靈魂消失後會去往哪裏,連我也不知道——即便如此,也不懼怕?”

“您叫了我的名字啊……”西萊驚奇又高興地倒抽一口氣,結結巴巴道,“我、我們都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麽好怕的,死後度過了長長的、恩給予的非常非常安寧的國家!已經很滿足了……”她仰着臉笑,“大家一起的嘛!所有人手拉手,一路有人作伴,這樣就不會害怕了!”

恩奇都确實地感受到力量如決堤的河流崩潰逝去,烏魯克的城磚、棗椰樹、牲畜、乃至于王宮,都在無可挽留地化作光一點點消失在空中。

無數的人、無數的他熟悉或是陌生的人從他們身邊陸陸續續走過,夜晚曾來偷聽故事的少女、搶着值班的女官、熱心的壯漢、與老伴攜手滿足笑着的老者……他們當真手拉着手,呼朋喚友下餃子一樣歡呼地跳進恩比盧盧,漆黑的河水眨眼便溫柔的吞沒他們,一個接着一個,他們都在祝福。

“恩,您一定要幸福啊!”“感謝您”“烏魯克是我最引以為豪的城邦!”“啊啊我果然還是不想死!”“笨蛋!閉嘴!別哭啦!”“哈哈哈果然還是年輕人啊”“水好涼!”“請您一定要讓恩快樂啊!詩人!”“恩就拜托您了”“這麽英俊的詩人,恩您一定要多對他笑”……

他們大笑着,痛哭着,留戀着,灑脫着——消失于吉爾伽美什與恩奇都眼前。

西萊拉着依姆的手,像個操心的長姊一般,依依不舍做最後的道別。

“好在有您陪着恩,這樣我就不擔心了。”她說,“而且也被詩人叫了我的名字,好高興啊!”

她開開心心地“撲通”一下和依姆一同笑着被恩比盧盧輕柔的擁抱,卷曲的長發在空中飄了一瞬,剎那便消失在了河面上。

恩奇都從未發現冥界是如此的安靜,連寬廣無垠的平原也逐漸湮滅青草與樹木,太陽變得黯淡,陰冷的風向他吹來。

但幸而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吉爾伽美什問他:“你還能堅持多久?”

恩奇都仔細感受了剩餘的力量:“或許和你差不多?”

他們看向對方,恩奇都拉住吉爾伽美什的手,好奇地問。

“既然還有些許時間,你願意講一講,在我死後,你去了什麽地方?”

“并不是什麽有趣的經歷,”吉爾伽美什回想着,“我來到冥界,卻找不到你——你居然躲在了最深處——然後我去問阿普斯,”他無視恩奇都忍不住插嘴糾正“是恐吓吧”的拆臺,“他屈服于我,與我定下約定,不會做出什麽小動作阻礙我,而我要憑借自己從無數個世界中認出真正的你,由你自己找回記憶與感情。”

“我早就知道到了冥界,那群家夥不會輕易就讓我找到你,”他拉出一絲惡意的笑,盛氣淩人地譏諷,“作為報複,我在生前,就命人把他們如何丢臉的被人類抛棄、如何做出徒勞無功的挽救、如何眼睜睜目睹世界從他們手中被奪給人類的過程詳詳細細刻在泥板上記錄下來,哈哈哈,真想看看啊,那群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千年後依舊被最瞧不起的人類嘲笑的醜态!”

“你還刻了泥版?”比起神明如何,恩奇都更重視吉爾伽美什。

吉爾伽美什對他的關注點表示滿意:“當然不可能全部描寫他們,那泥版可是用來描述我和你的光輝事跡、英勇傳奇的重要寶物,那群家夥占個邊角落就足夠了!”

“我……和你,嗎?”恩奇都怔然,“哪怕那時,我已死去?”

“死算什麽?這世上哪有不滅的東西!”吉爾伽美什大笑,“花謝了,河枯了,連王朝都終有傾覆——可是啊,恩奇都,哪怕到了世界毀滅的盡頭,我也不會放開你的手。千萬星辰見證我與你即使死去也屍骨相擁,任憑古老詩篇流淌我們的傳說。”

他握緊恩奇都的手。

“這是愛嗎?這是索取。我要你今後所有的時光與我同在,後人聽起我的偉名便必然繞不開你。看吧,不管生前死後,這樣你是決離不開我了。”

時間停止了。

連死寂的冥界也仿佛被打動了一般,陰冷的風不再吹息,萬物靜默,不敢攪擾。

這張揚的、目空一切的王者此刻堅決而溫柔的注視他,哪怕他的身軀在逐漸消散,那筆直的身軀也未有絲毫怯畏。

就算在這一刻死去也再無遺憾,恩奇都想着,看見自己的手指變得淡而透明。

“我們該迎來怎麽樣的終局呢?”他問道。

吉爾伽美什回答:“新生。”

“嗯?”

“‘他們迎來死亡,以及重獲新生。’——這故事你未免也忘得太快了吧,恩奇都。”他假意不滿地責備。

“哈哈哈!”恩奇都爽朗大笑,“原來如此,并不是終局啊——這可真是太好了。”

他抱着他,心滿意足的喃喃:“如果新生時,能與你重逢,那就實在是太好了。”

“必再相遇。”吉爾伽美什收緊懷抱,篤定地應承他,“我答應你。”

恩奇都閉着眼輕輕微笑。

“我等着你,假如你沒有來找我,我就來找你。每一個世界裏我都會遇見你,每一個世界裏我們都會在一起。”

他仿佛聽到了風的聲音,宏大又溫柔,親切又凜冽,就像他們現在依舊站立于人世,看日升日落。

“那麽,我先走一步,”恩奇都含着笑低語,“稍後再見。”

懷中一空,吉爾伽美什低下頭,金色的額發垂落,遮住了他的神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輕而堅決。

“啊,稍後再見。”

——光消失了。

風吹過空蕩蕩的大地。

這裏是曾經的不死之國,囚禁了無數靈魂的冥界深處。

青草滿布日月更疊的繁華都城化為烏有,調皮搗蛋的孩童不見蹤影,炊煙被寒風吹得散落,鮮花與露水被黑暗吞噬。

只有一條悠長漆黑的河,遠遠流去,一百年、一千年,守護空無一人的冥界深處。

等待下一次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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