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曾經有一位外國攝影師,花了九年時間,每天早上守在紐約曼哈頓第42街和範德比爾特大道相交的角落裏,觀察那些上班的匆匆身影,他發現那些人總是循規蹈矩,重複着每一天的生活,甚至在每一天的同樣時間裏都重複同一個動作。

其實對于很多人來說,生活就是簡簡單單,不斷重複的過程,每天早上都趕同一班公交車,連開車的司機師傅都是同一個,同車的乘客雖然互相并不認識,總會有幾個臉熟。

牛念就是這樣千千萬萬個人中的一個,如果她能按時下班,那麽走路到地鐵站,經過兩重臺階,走過檢票口,還需要在同樣等車的人群中站上兩分半鐘車才會來。

不過今天發生了點不同。

臨下班的時候牛念代同事跟客戶确認deadline,結果客戶臨時又增加了幾個要求,與最初她接到的訂單要求沖突了,跟設計緊急讨論修正,最後得出結論:客戶又在無理取鬧。

可是無理取鬧的客戶也是客戶,還是每年給公司創收的資深客戶,他們這幫子員工工資的幾乎三分之一都來源于這家客戶,得罪不起,只好推翻最初方案,好在離提交還有些時間,也不是第一次鬧這種烏龍,都習慣了。

牛念強打精神地收拾好辦公桌,把筆記本電腦收進包裏帶回家,準備晚上再工作一會兒。胳膊底下夾着剛收到的快遞包裹,那是她給她爸牛超群買的生日禮物,跟随着下班的人群,熙熙攘攘地進了地鐵站。

牛念忘記擡頭看一眼地鐵指示,只是按照以往的經驗,覺得車還要等一會兒才會來,于是找了個人少的地方,把快遞拆開了。

正當她一手拿着給她爸定制的打火機,一手拿着剛拆掉的快遞紙盒的時候,地鐵進站的提示音響起。牛念猛地擡起頭,随着等車的人流快步往候車的區域走,路過垃圾桶的時候順手一塞。

把剛到貨的打火機塞進了垃圾桶,快遞紙盒塞進了書包裏,渾然不覺地被裹挾在人群中上了車。

于是在一個小時之後,地下二十米的地鐵沿線,在地鐵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牛念生無可戀地挨個翻垃圾桶找她的打火機。

當牛念第三次想放棄,不找了的時候,那個年輕的站務員男孩子很認真地對她說:“幫助您是我的工作職責,作為兒女,我也理解您一片孝心,您別着急,一定幫您找到。”

聽到這話牛念還是有些感動的,曾幾何時,踩着deadline出樣品已經耗盡了她所有對待工作和生活的熱情,已經好久沒有遇到過這樣認真對待工作的人了。

可是她真的已經不想找了,過了下班高峰,只有加班的和約會的情侶偶爾經過,地鐵站裏透着冷清,經過的那些人會投來審視的目光,說不定他們會把她拍成照片分享到朋友圈,标題寫着白領女子下班後地鐵站拾荒,說不定到了明天,整座寫字樓的人都會知道。而最關鍵的問題是,她已經餓了。

牛念公司附近的這個地鐵站承載着三條線路的中轉換乘,修得氣派又開闊,頂燈慘白明亮,她清楚地看見站務員額角淌落的汗水。更難鬧心的是,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究竟把給她爸定制的打火機扔在哪個垃圾桶裏,而只能含糊地指出她進來時的站口。

偏巧趕上M城搞城市形象建設,衛生大整頓,地鐵站增加了近一倍的垃圾桶,半個小時就要清理一次,牛念其實并不抱有什麽希望。

“是不是這個呀?”幾米之外,被站務員動員起來的保潔員揮着手心裏一個金燦燦的物件高聲喊着。

當初為了顯得上檔次才選的土豪金色,這個時候看起來還真是夠晃眼。金屬殼體反射着白熾燈的光彩,伴随着站務員和保潔員欣慰的歡呼,搞得牛念直想捂臉。

牛念都不記得自己說過多少聲謝謝,站務員甚至親眼看着她踏上歸家的地鐵,還熱情地朝她揮手,牛念開始考慮要不要寫封感謝信送過去。

到家的時候比平常晚了許多。

這套房子還是牛念她爸跟她媽鄭學敏離婚的時候留下的,當時不值什麽錢,卻為她們娘兒倆擋風遮雨了許多年。

牛念開門進家,天色已經暗了,家裏卻沒有開燈,鄭學敏的房間裏隐隐傳出說話的聲音,牛念知道她媽又在跟于英雄通電話。

于英雄是鄭學敏跳廣場舞時認識的老頭兒,老頭兒沒有其它特點,就愛滿嘴跑火車。比如第一次見到牛念的時候他曾承諾給牛念換個錢多活兒少的工作。一開始說得天花亂墜,牛念還滿心期待來着。可後來說的次數多了,牛念就知道,這老頭兒也不過說說而已,反正說大話也不用交稅,還顯得自己人脈廣有本事。

至于承諾了什麽,扭頭也就忘了。

有過兩次,牛念就知道于英雄怎麽回事,也就不期待了,當做他在講玩笑話。

可偏偏鄭學敏就吃這套,那老頭兒講什麽她都信,牛念就委婉地說過一次他的話水分太大,結果她媽一個禮拜沒理她。

牛念不反對鄭學敏搞黃昏戀,畢竟她十歲時父母離異,她媽一個人把她養大不容易,可是為了跟男朋友聊電話甚至沒有給辛苦工作了一天的女兒做飯,這實在有點傷人。

傷人歸傷人,人總是要吃飯的。

牛念把電腦和給牛超群的禮物放回房間,趕緊洗手做飯,好在鄭學敏還記得買菜回來。

四月,正是位于北方的M城春天伊始,草木重生,蔬果豐盈,一切都是欣欣向榮,又蠢蠢欲動的,包括鄭學敏突如其來卻熾烈的戀情和牛念年複一年想一出是一出的客戶們。

等牛念把晚飯做好,鄭學敏的電話也終于結束,牛念趕緊招呼她媽吃飯。

“呦,”鄭學敏從房間出來才說,“都這麽晚了啊。”

牛念笑了笑,說:“是啊。”

牛念給她媽盛好飯,鄭學敏接過去,說:“怪不得老于說餓了。”

牛念說:“您也餓了吧?”

“我倒不餓。”鄭學敏扒拉了兩口飯,偷眼看了看牛念,想說什麽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夾了筷子菜放進牛念碗裏。

牛念可是餓壞了,本來上一天班,跟客戶過招很口幹舌燥了,下班之後還翻了差不多十個垃圾桶。

一想到垃圾桶牛念便很無語,開口跟她媽說:“媽媽,我這個星期去看看我爸,我爸要過生日了。”

鄭學敏抿了抿嘴唇,終究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離婚都十七年了,什麽恩啊怨啊的都随着時間消散得差不多了,何況當年牛超群也算不錯,該給的撫養費,雖然說數額不多吧,也一分不少地按時送過來。牛超群不富裕,又再婚生了個兒子,可以說該做的都做到了。這麽多年,牛念跟她爸爸親近,作為母親的鄭學敏也是無權阻止的,也并沒阻止過。

大家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忙着過屬于自己的日子,過往也就沒必要計較。

鄭學敏放下筷子,對牛念說:“念念,你于叔叔說,有時間讓我跟他的兩個孩子見見面。”

牛念咬着筷子,擡起頭,從過長的劉海兒縫隙間看向她媽。

十歲那會兒,她爸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就那麽搬了出去,從此從她的生活裏消失,年幼的她以為爸爸媽媽只是吵架,說不定哪天那個并不高大健碩卻是她依靠的男人就會回來的。直到爸爸有了新家,他的新媳婦生下了兒子,爸爸變成了別人的爸爸,她才終于明白,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此時此刻,飯桌對面的她的媽媽,對她說着要與黃昏戀對象的子女見面的事,這意味着什麽?很明顯,她的媽媽也快要離開她,開始屬于自己的、嶄新的生活了。

這個時候,作為子女的自己又該說些什麽?當年得知牛超群再婚的時候,牛念哭了一天,鄭學敏問她為什麽哭?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那個時候鄭學敏要工作,賺錢養家、養她,很辛苦,見她哭就煩躁,把她推到門外,關上門,讓她哭夠了再回家。她就自己下樓,坐到樓下繼續哭。

十歲出頭的孩子,從未見識過生離死別,只是朦胧地意識到,失去了什麽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東西。

雖然在時間上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她也已經不再是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年紀,不過在鄭學敏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的心裏依然空落落的,有點堵,明明剛剛還餓得恨不得吃兩碗米飯,現在卻什麽都吃不下了。

不過牛念還是擡起頭,笑着對她媽說:“哦,好啊。”

牛念能這麽說,鄭學敏還是很高興的,這說明女兒對自己選擇的認可,比那些反對父母再婚的兒女強多了,想自己含辛茹苦這麽多年也算有點回報。

鄭學敏放下筷子,對牛念說:“我今天買了件衣服,你幫我看看穿着合适不合适?快到我房間來。”

鄭學敏這麽高興,牛念也不好掃她媽的興,只好也放下碗筷。其實鄭學敏并不需要聽取牛念的意見,如果猶豫,她就不會買回家了。她只是想牛念誇獎她一下而已。

沒了人的飯廳一下子冷清下來,飯桌上青椒炒肉和糖醋卷心菜還冒着微微的熱氣,番茄雞蛋湯甚至還沒人喝上一口,就這麽擺在沒人飯桌上,透着一股子寂寥。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入伏,作者菌來陪大家過夏天!

雖然這是一個開篇在春天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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