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老板娘陳女士看牛念的組員何雲不順眼,又不屑親自與其對話,于是牛念被迫成了那個扛雷的。

“小牛啊,”陳女士順手翻了翻牛念桌上的文件夾,問道,“最近忙嗎?有些人是不是快閑得長毛了。”

牛念身高有一米六五,還穿着一雙五厘米的高跟工作鞋,真的不算矮了。奈何陳女士那雙鞋足有十二厘米的細長跟,加之牛念比較瘦,平時又常跑會展,不習慣穿過分華麗的衣服,頭發簡單攏了個馬尾,額前的碎發太久沒打理,已經長過眼睛。在公司裏這種一看就是埋頭苦幹型的形象很正常,但戳在陳女士面前,就像個跟貴婦對話的柴火妞兒一般。

陳女士說話的時候掃了牛念一眼,大概判斷她沒什麽危險性,再懶得看她。

牛念回答她:“剛接了兩個企劃案,就要忙起來了。”

邵鵬不高興了,大概是覺得這麽兩句話不足以體現公司業務的蒸蒸日上,于是對她說:“說得具體一點。”

牛念只好具體地說:“目前接到兩個任務,一個大風科技的會展展臺。每年由省裏牽頭組織的新科技展覽交流大會,據說今年邀請了不少外省的企業參加,規模很大。我們跟大風合作很多年了,這次對大風來說也是比較重要的展示,客戶很重視,昨天剛剛開過一次電話會議。還有一家新客戶,要求設計一款帶有現代科技感的中國風請柬,這個我們還在讨論研究。”

陳女士沒聽太懂,随口問:“中國風怎麽帶科技感?”

是啊,這事兒牛念自己也沒整明白呢,她想了半天,只好說:“這個是邵經理聯系來的客戶。”

邵鵬聽到自己的名字,忙對陳女士說:“妹妹你聽我說,這家企業可大了,如果能成為我們的長期客戶,今年營業額肯定能翻番,等賺了錢年底讓多哥帶你跟小外甥新馬泰轉一圈。”

陳女士立刻被出國游吸引了注意力,問:“新馬泰?真的嗎?”

邵鵬說:“是啊,這家公司做得可大了,你來辦公室我跟你詳細說說。”

陳女士邊跟着邵鵬走邊問:“這公司做什麽的?”

邵鵬說:“化工。這不是重點,他們在泰國有工廠,還說請我去參觀呢。”

陳女士充滿向往地說:“我想去看四面佛。”

邵鵬立刻說:“可以啊,沒問題。”

在兄妹二人愉快地定下旅游路線的同時,丁秋月對牛念說:“我怎麽記得跟這家公司的合作八字都沒一撇呢?”

牛念說:“對,你沒記錯。”

牛念也對邵鵬這種連第一次合作都還沒開始,就已經去考慮賺了錢之後如何享受成果的樂觀很無語。她翻看着業務往來郵件,新客戶還沒有聯絡,她想了想,還是優先大風科技,畢竟是很重要的客戶。随手把大風的資料分享給何雲,讓她抓緊,後期定制展臺也得需要時間。

邵鵬辦公室裏,相信了年底可以去新馬泰旅游的陳女士情緒高漲,心情也好了很多,甚至都忘了今天來公司的目的。也許她本來也沒什麽特殊的目的,總之,在邵鵬的描繪之下,心滿意足地走了。仿佛一個大客戶已經到手的邵經理則催促着牛念趕緊完成客戶的第一個要求。

牛念一個頭兩個大。

丁秋月湊過來問:“念念,明天周末,有什麽安排嗎?”

牛念才擡起頭,扒拉開眼前礙事的碎發,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眨巴着一雙完全不同于鄭學敏的又圓又亮的眼睛,用手指戳了戳挺立卻不失小巧的鼻子說:“你提醒我了,我得上個鬧鐘,明天去看我爸爸。”

說着,趕緊摸出手機設置鬧鈴。

丁秋月悄聲問:“你現在還每月各給兩邊兩千?”

牛念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當初随口發了句牢騷,沒想到同事們記得倒是清楚,于是敷衍地點頭說:“是啊。”

丁秋月問:“你後媽真好意思收?”

牛念說:“是白萍女士自己要求的。好了好了,趕緊工作去吧,你這麽有時間能支援我個文案嗎?”

丁秋月趕緊說:“帶有現代科技感的中國風文案?你還是靠自己吧。”

牛念又轉頭去看何雲,何雲忙擺手,說:“大風今年展臺比往年大了一倍,我很忙。”

牛念點頭說:“那我去找客戶讨論一下這個科技感的中國風是個什麽風。”停頓了一下,她一拍桌子,說,“那個什麽,你們誰有這個新客戶的聯系方式?什麽資料都沒給我呢。”

沒人說話。

公司新客戶的資料錄入與分享都是有流程的,牛念跟邵鵬說過好幾次,邵鵬一貫的堅決擁護,但均以繁忙為由拒不執行。

牛念提高了聲音問:“邵經理呢?”

遠處一個男同事回答說:“約了客戶吃午飯。”

牛念啞然道:“還不到十點!”

可惜這同樣是個沒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牛念抓抓頭發,說:“你們先緊着把大風的第一稿出來,我聯系邵鵬要新客戶資料。”

可是平時不需要他反而到處亂晃的邵經理,如今電話不接,留言不回,好不容易聯系到人,又解釋說自己在陪客人不方便,再發了個沒名沒姓的座機號碼過來又消失無蹤。

好在牛組長在這方面并不缺經驗,只要這個電話能接通,先說清楚自己是誰,至少能得到一個有關系的部門的聯系方式,幸運的話說不定能找到負責人,就算方向錯了,大不了從頭再問一次。

自從邵鵬上任,這樣的事經歷了不少,習慣了。

這次也說不上是幸不幸運,第二個電話就找到了負責的部門,但是那位接電話的員工說對接負責人已經提前下班,并拒絕透露負責人的私人聯系方式,那位員工提醒她讓她下禮拜再打來。

這邊剛挂斷電話,那邊就收到邵鵬留言,問牛念周一能不能提出新客戶的第一稿。

牛念直接回複不能。

邵鵬有一個特點,如果他問了什麽,別人回複不能,那麽就是不能,他從不會問為什麽不能,是否需要支援之類,只是換個時間再問一次同樣的問題。

連老多都問過他,他只是說,這些小事相信員工自己能處理好。他作為經理,要主抓大局,要聯絡客戶,實在忙得不可開交了。

在這個一整天都處在焦頭爛額狀态的倒黴日子裏,也并不是沒發生好事的。中午的時候,被老婆大人探班的老多心情不錯,破天荒地請全公司員工一起吃午飯。

早幾年的時候,大約就在牛念、何雲她們這些人剛進公司那會子,老多總是請大家吃飯。那個時候公司的規模不算大,從裏到外,算上外勤也就十來個人,吃的也很簡單,有的時候就是一頓麻辣燙,但是那個時候大家的感情是真的好,有種有難同當、有福同享的氛圍。

後來的新員工已經不太能理解了,連牛念她們都差不多忘了坐在一起邊吃飯邊讨論工作是個什麽感覺了。人多了,口味各異,心境也都不同,坐在一起反而沒什麽可聊,不尴不尬吃完了飯。

老多跟多年前比也變了很多,首先頭發少了,人也發福得很,當年的精氣神所剩無幾,不過因為娶了年輕的妻子,反而注重起穿衣打扮,可能是唯一的好處。

初春季節,還不是很炎熱,剛走進寫字樓的老多卻已經大汗淋漓,他手裏攥着一條深藍色的男士手帕,不時抹掉滾圓無發的額頭上的汗珠。如果只是這樣還不是不能忍受,最讓人不能接受的是他身上散發出的像是好幾天沒洗澡的汗臭味。

也許老多并不是不洗澡,而是天生多汗,牛念這麽想着,本不想跟老多乘同趟電梯,偏偏她作為組長,被老多叫住多說了幾句,進電梯的時候,她故意落下一步,站在門口的位置,把老多身邊的位置留給喜歡與領導搭話的同事。

就在電梯即将關閉的時候,門口閃出一個人影,牛念下意識按下開門鍵,那個人終于趕得及進電梯。

這男人穿着細藍條紋的白襯衣,黑色西褲,顯得有些板正,近看卻挺年輕,領帶下端從襯衣扣子之間塞進去,胳膊底下夾着一塊不算短的板子,用泡沫紙包着。

憑經驗牛念猜到那應該是公司logo、銘牌之類的東西,板子很長,男人另一只手托住它,以防撞到別人。

男人長得高高大大的,卻不胖,短發,站姿端正,他朝幫他開門的牛念微笑致謝,笑容溫和親切,卻保持着得體的距離,也稍微削弱了些他身高帶來的壓迫感。

牛念擡頭看了那人一眼,他的五官立體偏硬朗,不是現下流行的那種中性風的長相,非要形容的話,就像讀書的時候,每個學校都會出現的那種,成績好,性格開朗,擅長體育,經常出現在籃球場的那種校草級的人物。

這種認知讓牛念不禁低下頭,兀自認定那是個完美的人,于是一無是處的自己無端地自慚形穢起來。

電梯開始上行,男人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鈴聲是一曲鋼琴曲,并不聒噪。男人大概也沒想到會有電話打進來,想接聽或者挂斷都得先拿到手機。手裏的板子卻礙事,他只好曲起一邊膝蓋,想借力撐住,以便他從口袋裏掏電話。

電梯裏人多,空間狹窄,他一動,板子便晃起來,剛好站在他身後的女人嫌棄地皺皺眉,也沒說什麽,往後退了一步。

牛念便很自然地伸手幫他擡了一下板子,使她不那麽狼狽地順利拿出電話。

男人随即将一直響着的電話靜音,好聽的鋼琴曲也就沒了。男人又朝牛念笑笑,很真誠地說:“謝謝。”

牛念搖搖頭。

男人又扭頭朝他身後的那個女人說:“抱歉。”

剛說完,4樓就到了,電梯門一開,男人抱着他的大板子走了。

電梯門再次閉合,不知誰輕聲評價了一句:“還挺帥。”

聲音不大,但空間小,大家都聽到了。女孩兒們笑了起來。

這時老多也說了一句:“帥有什麽用,一身窮酸。”

電梯裏氣氛尴尬,無人出聲。大家明白老多的意思,“4”字不吉利,所以4樓的房租相比其它樓層稍微低廉,不像他們老板公司一定要開在18樓,別人問起的時候都說“幺捌樓”,意寓“要發”。

到了18樓,老多昂首闊步地往辦公室方向走,牛念看見丁秋月盯着老板的背影偷笑,她搖了搖頭,也明白老多并不是看不起4樓的年輕人,其實跟陳女士不喜歡何雲差不多,男人也有類似的嫉妒心,遇到比自己高大帥氣,偏還比自己年輕努力,有着各種不可預測的未來的年輕人,就會從心裏看不順眼吧。

牛念搖搖頭,與老多怎麽想相比,她更期待明天與父親的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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