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牛念的父親牛超群和母親鄭學敏在她十歲的時候離婚,她那時還在上小學,已經到了開始懂事的年紀。她一直覺得那件事發生得很突然,因為她并沒有父母吵架拌嘴的記憶,好像突然有一天父親就從她的生活中離開了。
她對那天的印象也只剩下片段,那天爸媽領了離婚證回來,她爸收拾好東西,她媽還把男人送到大門口,氣氛沉重。牛念扒着卧室門偷偷往外看,只聽見她媽對她爸說:“你走吧,我還沒後悔。”
後悔什麽呢?只有十歲的孩子還不太能理解成年人的世界。
離婚後的牛超群在親戚朋友的介紹下認識了當時的大齡未婚女青年白萍,兩個人歲數都不算小,也就很快結婚,轉年有了個兒子。
白萍是個想法比較新潮的女性,那些年一些感情親厚的年輕父母喜歡将兩個人的姓氏都冠在孩子的名字上,白萍也想這樣,又因為生了個兒子,對他寄予的期望很高,前後也參考了不少意見,最後定下了“雲騰”這個名字,意寓“龍騰雲端”。但是因為兩口子的姓氏比較有特點,使得這個本該時尚範兒的名字充滿喜感。
牛白雲騰,牛念的弟弟,剛上高中。
大約是在牛白雲騰蹒跚學步的時候,牛念偶爾看見她爸疼愛弟弟的樣子,恍惚有點明白,可能她爸只是想要個兒子。雲騰從小幾乎是被頂在頭頂那樣的寵愛,木讷少言的父親看見兒子時也會綻開一個忠厚滿足的笑容,跟看着自己時嚴肅的表情全然不一樣。
也許正因如此,牛念反而更想與父親親近,也許是想得到安全感,也許是不想失去父愛。
不過白萍确實是不喜歡她。
來自單親家庭的彷徨使牛念本身的性格并不讨喜,加之又是丈夫前妻的孩子。但是同樣身為母親的白萍也并不會對一個孩子态度過激,頂多就是不冷不熱。
公交車司機的父親工資不高,他們家白萍管錢,對他零用錢控制比較嚴格,牛念工作之後,偶爾會給牛超群些錢。漸漸的,牛念發現,在她給她爸送錢的日子裏,白萍對她和她爸的态度還是不錯的。于是後來演變成牛念每個月去看她爸的時候都會交錢。
再後來,白萍從牛超群那裏得知牛念給她媽錢的數額,話裏話外地提了希望得到同樣多的要求。
牛念一開始是拒絕的,她給她媽錢是貼補家用。而給牛超群錢是讓她爸自己零花的,為什麽搞得像理所應當交給白萍似的。
不給白萍也有辦法,她知道牛念對牛超群挺孝順,故意在她來訪的日子指桑罵槐地數落牛超群沒本事、掙錢少,讓那個老男人下不來臺。牛念心疼她爸,只好妥協。
此時,白萍正在準備中午吃飯的食材。都是她一早從菜市場買來的,她兒子雲騰正在長身體,葷素搭配合理很重要。
她買了一根芹菜,打算配上雞蛋炒,放下兩個雞蛋,想了想,又拿走了一個。
牛白雲騰朝廚房裏探頭探腦,白萍回頭對兒子笑罵道:“肚子餓了先去吃兩塊餅幹。”
雲騰笑嘻嘻地進來,對她說:“媽,給點錢呗。”
白萍随口問:“又買什麽?”
雲騰說:“我想買雙籃球鞋。”
白萍養個兒子,當然知道兒子理想中的消費水準,臉色就不好看了,對他說:“問你姐姐要去。”
雲騰抱怨說:“她的錢都給你了,哪裏還有錢給我買鞋。”
白萍轉過身,很認真地教育兒子道:“她要是把你當弟弟,怎麽樣都會想辦法給你買的。大不了,”她轉身看了看料理臺,說,“大不了我給她多放個雞蛋。”
雲騰說:“你平常炒芹菜不一直放兩個雞蛋嗎?”
白萍朝兒子揮揮手,說:“出去出去,趕緊寫作業去。”
雲騰自知從他媽這兒讨不到球鞋錢了,怏怏地退了出去。
他剛出去,白萍又把剛擺好的兩個雞蛋收起來一枚。
因為今天也是牛念她媽第一次見于英雄的子女,又緊張又興奮,一早拉着牛念問自己的穿着打扮是不是合适妥帖,牛念誇獎了她媽一番,又把她媽送上赴約的公交車,這才往牛超群家趕。
牛念到的時候,白萍已經把飯菜都做好了。雲騰過來給她開門,白萍探頭看見是她,說了一句:“可真會掐時間。”又指着雲騰說,“你也學着點,別凡事費力不讨好,時間掐的好,啥都不幹,直接吃飯。”
聽了這話的牛念眼角直抽,想解釋一下,可是白萍根本不想聽,又吩咐雲騰說:“叫你爸出來吃飯。歇了班跟大爺似的,什麽都不幹,就等着吃。”
牛白雲騰背朝他媽,對着牛念扮了個鬼臉,沖她做了個口型:別理她。
牛念勉強笑了一下。
飯桌上,牛念從包裏掏出來兩千塊錢,白萍很自然地接了過去,臉色才緩和了些。牛念擡眼看了看她,也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了,她孝敬給自己爸爸的錢都直接被這個女人收走了。牛念私下偷偷問過她爸,白萍有沒有給他加零用錢,牛超群只是敷衍地說“給了、給了。”
牛念又把那個重新包裝好的打火機拿了出來,遞給牛超群,說:“爸爸,生日快樂。”
牛超群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了過來。白萍很明顯地推了他一下,示意他打開看看,雲騰也跟着起哄說:“爸爸快看看是什麽?”
盒子很小,可能白萍期待裏面裝了張儲蓄卡吧,所以結果讓她挺失望的,嘟囔了一句:“我還以為是什麽好東西。”
牛白雲騰還算識貨的,搶過來翻來覆去欣賞一番,說:“這是定制的限量款吧?真漂亮。”又問牛念,“挺貴的吧?還刻了字呢。”
牛念笑了笑。
白萍更不滿意了,說:“打火機用那麽貴有什麽用?”又輕聲抱怨着:“還不如給錢。”
雲騰想給他媽普及一下一個好的打火機代表的身份和品質,可惜他媽看上去并不感興趣,直接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說:“趕緊吃飯。”
牛超群也把打火機随便放到一邊,端起飯碗開始吃飯。沒有人說話,氣氛一時間有點尴尬。
沉默地吃了一會兒,白萍把雞蛋炒芹菜裏的雞蛋都夾進自己兒子的碗裏,看着他吃了才說:“上次介紹給你的男朋友,我跟介紹人又聊了一下,男方問你工作這麽多年,竟然一分存款都沒有,我好話說了一籮筐,男方才答應跟你處處看。”她看了牛念一眼,繼續說,“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有什麽開銷啊?工資也好幾千塊了,竟然沒存款?”
牛念一口芹菜噎在嗓子,半天才說:“我的工資不都孝敬我媽跟我爸了。”
白萍很清楚牛念賺多少錢,以前牛念漲工資都是第一時間告訴牛超群,讓她爸跟着高興一下,牛超群跟白萍也沒秘密,甚至連牛念每月交給她媽多少錢也告訴她。
其實白萍心裏清楚牛念要分別給父母錢的話自己就會經濟困難,但是她舍不得那筆錢,雲騰還在念書,哪兒哪兒都需要錢,牛超群跟她自己的收入都不高,牛念給的錢讓他家的日子寬松不少。
本來她還有點懷疑牛念這兩年又漲了工資但是沒告訴她爸來着,她還讓牛超群去問了,牛念說的公司經營狀況那些她聽不懂,最後牛念幹脆把工資條拿出來給她看她才算相信。
其實白萍想說讓牛念不要給鄭學敏錢不就得了,可是這話在她腦子裏翻了幾番,終究沒好意思說出口。
沉默半晌,白萍又說:“不管怎麽說吧,難得人家男孩子不嫌棄你,你年紀也不小了,可要抓住這個機會。”
這話說得仿佛多麽為牛念着想一樣,比親媽都替她着急。其實真相是,男方是她現在打工那家企業老板的遠房侄子,離異,帶着個四歲的女孩兒,想找個老婆照顧家庭。白萍年紀漸漸大了,自覺感到了失業的危機,正好趁這個機會,跟老板打好關系,萬一這事兒成了,她也能安然在這家單位等退休。
本來介紹适齡男女認識是好事一樁,可是白萍介紹的這位男士跟牛念并不怎麽合得來。
兩個人認識三個月了,總共見過兩面。一次在麥當勞,一次在肯德基。第二次男方還帶上了自己的女兒。
牛念覺得,在成年人的感情與婚姻中,孩子都是無辜的,看着失去媽媽的小女孩不由想到幼年時的自己,也就多了幾分耐心。
那孩子一開始表現挺正常,拉着牛念的手叫阿姨,跟着一起到餐臺點餐。點了一大堆吃的,等牛念付了錢之後就變臉了。
跟她說話一律不理,再追問就開始尖叫,叫得整個餐廳的人都看着她,孩子爸爸充耳不聞,自顧自吃牛念買來的漢堡,什麽都不管,孩子叫完就開始拿着薯條扔着玩兒,扔了滿地都是。
牛念覺得很不好意思,幫着店員一起收拾。那孩子扔完薯條就自己跑去兒童區玩兒去了。
牛念好不容易把地面收拾幹淨,只覺得心累。想着第一次跟孩子見面又不好說什麽。那孩子倒是不見外,吃好玩兒好,要求去商場,非要牛念給她買一個跟她差不多高的洋娃娃,不買就哭。
即使已經過去了半個月,牛念一想到那魔音穿耳的哭聲都還覺得瑟瑟發抖。
其實牛念也知道現在的小孩兒不好帶,尤其孩子沒有媽媽,在缺失母愛的情況下,爸爸家裏多會更寵愛一些。如果對方人好,她不介意多愛孩子一點,可是那位姓楊的先生也實在不對牛念心思。孩子大鬧快餐店也不阻止,跟第一次見面的阿姨要禮物,他也沒反應。牛念實在沒那麽多閑錢買那麽大的娃娃,就買了個小個的。孩子不知道說謝謝就算了,作為家長也跟理所應當似的就不好了。
當初介紹的時候,白萍拍着胸脯保證,男方家境優渥,他本人自由職業,也就是開出租車,月入過萬。也不知道她這個月入是從哪裏參考來的。
認識之後牛念還發現,楊先生這個人原則性很強:心情不好不出車,刮風下雨不出車,每周要給自己放兩天假,晚上不出車,也從來不拉長途。
就是這麽一位男士,還對牛念提出了意見,簡直沒處說理,連芹菜都不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