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這幾天牛念來上班的時候都背着自己私人的筆記本電腦。沒辦法,公司的電腦不允許帶離,她要是不想加班,只能用自己的私人電腦幹活,晚上做一半,白天拎到公司裏,近來她用公司電腦的地方反而少了。
因為優質客戶大風以及其它幾家老客戶結算尾款及時,這個月營業額比較喜人,這幾天邵鵬整天喜滋滋的,陳副經理幹脆都不來了。
牛念背着電腦,随着人群排隊進電梯。
等這波上班的人群經過電梯,分散進寫字樓的各個樓層、各間公司,一樓大廳安靜了下來。維持秩序的保安們松了口氣,三三兩兩地散開。這個時候,電梯門又開了。
離電梯最近的保安一看認識,忙打了個招呼:“呦,仝總,這麽早就有業務?”
仝年朝保安點點頭,笑着說:“有點私事。”
保安也只是打個招呼,跟業主搞好關系而已,于是說:“那您忙着。”
仝年拍拍他的肩膀,說:“辛苦了。”便朝停車場走去。
他媽來了。
在沒跟他打任何招呼的情況下,自己坐着早晨頭班長途汽車,從N城到M城來看他。
老太太下了長途車發現哪兒都不認識,想起兒子來了,才打電話叫他來接下自己。
仝年他媽見到兒子第一句話說:“這M城是比咱們那兒熱鬧,怪不得你不想回去呢。”
“媽,”仝年趕緊讓他媽寶意上車,問,“您怎麽過來了?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對了,我爸知道您出門了吧?”
“知道的知道的。”寶意上了車,一雙眼睛還是一直看着窗外,那份繁華風景,在這樣初夏的時節裏,陽光暖洋洋的,什麽都不想做。
“兒子啊,”寶意說,“你都多久沒跟媽媽一起逛街了。”
仝年車子正起步,聽到這句話差點踩錯油門。作為一個兒子,他上次跟着他媽一起上街買東西似乎已經是小學時候的事了。他總覺得男孩子跟母親太親近會不好意思。
“媽,”仝年問,“您這是怎麽了?”
寶意扭頭看了看身側自己的兒子,仿佛還是送他去大學時的樣子,一轉眼都快三十了。
可不管多大在自己眼裏永遠都長不大。
“兒子,”寶意說,“明天周末,跟媽媽去喝個茶。”
仝年皺着眉沒吭聲,雖然從理論上來說,男性的直覺遜于女性,但是他了解他媽啊。他媽從小家境殷實,連他爸仝方順開公司的本錢都是他姥爺提供的。仝方順又是出了名的疼老婆,所以他媽這大半輩子可以說無風無雨,順風順水。
這樣的一位既沒有工作壓力,又沒有生活壓力的中年女性,突然之間充滿傷感地要跟兒子一起喝茶,不能不令仝年多想。
仝年說:“媽,我明天有工作”
寶意板着臉問:“工作重要還是媽重要?”
仝年說:“媽重要。”
他媽滿意了,心裏話也跟着藏不住了,說:“聽說你老舅同班同學的親妹妹的侄女,到M城工作,明天你跟人家見一面。”
仝年說:“媽,我明天有工作。”
寶意問:“工作重要還是相親重要?”
仝年說:“工作。”
寶意聽完一楞,氣得往椅背上一靠,兒子太有主見,當媽的管不了,只好不理兒子,以示抗議。
這邊仝年趕緊開車送他媽回家休息,那邊剛上班的牛念就接到她爸的電話。
并不是她爸想她了,而是她上個月沒去她爸家送錢,白萍着急了,讓牛超群打電話催牛念一下。
牛超群自己跟牛念算不上親厚,平時聯系不多,又是找孩子要錢的事兒,都不知道怎麽張這個口。
一開始牛念還沒反應過來,只是偷偷跟她爸講,因為拒絕了白萍介紹的楊先生,擔心去他家受到不必要的責難。
白萍尖酸刻薄的性格牛超群也是知道的,牛念只是把她的號碼拉黑,白萍就跟牛超群鬧了八回了,老牛自己也煩,還盼着牛念去幫他分擔一點,沒想到這孩子幹脆不露面。
牛超群遲遲不挂電話,牛念也回過味兒來了,尴尬地告訴她爸,她最近都沒什麽時間:“這樣吧,爸,”她說,“我手機轉賬給您。”
感謝信息時代,讓一切都變得便捷迅速,牛超群也完成白萍要求的任務,舒了口氣。
牛念也舒了口氣,這關總算對付過去了,有什麽事兒下個月再說吧。
結果下午的時候牛超群給她留言說,提現有手續費,白萍讓牛念把手續費的錢給她打過去。
牛念:“……”
身邊的人走了舊的來了新的,一切似乎依然在正軌之上,生活這輛破車也依然吭哧吭哧地悶頭跑得飛快。
仝年終究沒拗過他媽,周六一大早被他媽拖出門喝茶,其實是跟他老舅同班同學的親妹妹的侄女見面。
寶意對兒子說:“現在不時興相親了,媽懂,這不就是一起吃個飯喝個茶,要是彼此印象不錯再約。”
仝年沒說話,心裏覺得這種見面簡直傻透了。
即使如此,作為成年人,他還是很禮貌地跟對方見了面。
仝年老舅同班同學的親妹妹的侄女是個挺苗條的姑娘,臉上的粉有點厚,看不太出來年齡。仝年他媽拉着姑娘聊得挺熱絡,後來對仝年評價說,孩子是個好孩子,就是裙子有點短。上了年紀的人,思想還是相對保守些。不過她還是對仝年說:“主要還得你喜歡。你喜歡嗎?”
仝年正端着水杯喝水,聞言很坦率地搖了搖頭。
“哎呦,你這個孩子。” 寶意無奈地坐下,說着,“可要我怎麽辦呢?”
仝年眼睜睜看着他媽進入旁若無人的自說自話狀态。
寶意滿心都在憂愁兒子的婚姻大事,而作為兒子本人的仝年只好尋了個由頭趕緊躲出門,不然誰知道他媽會怎麽為難他。就這他媽還一直追到大門口朝他說:“你就知道躲,你這老大不小的,也沒個人照顧,你看看你這房子,都快成倉庫了。”
仝年也沒有辦法,他是賣醫療器械的,有的時候進貨之後沒地方放,就直接堆在家裏,反正房子對他來說不過是個睡覺的地方。他也沒想到他媽不打招呼就過來看他,連給他收拾僞裝一下的時間都沒留。
仝年出門買了一堆吃的喝的,準備讓他媽捎回去給他爸的。他媽一個人在家待了一會兒,也覺得寂寞了,開始想家想老伴了,都不用仝年勸,自己就提出來回去。仝年趕緊給他媽送去車站,又打電話通知他爸準備着去接一下。
兩天之後,寶意給兒子打電話,說之前見過的姑娘覺得仝年看上去不夠溫柔,拒絕了他。
仝年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長得不溫柔了,又聽着他媽在電話裏絮叨半天,不過這個結果對他來說也不算不好,總比自己找理由拒絕好多了。
就這樣,仝年的生活也恢複平靜,那些曾經發生的小插曲,都像沒入水面的小石子,本來就沒激起幾圈漣漪,很快誰都記不得了。
牛超群今天離開家的時間比往常早了五分鐘。和前妻的女兒牛念這個月沒來家裏,全因牛念拒絕了現在的妻子白萍介紹給她的男朋友。
白萍這個人,從年輕的時候性格就比較尖銳,現如今上了點年紀,更是增加了這個年紀女性的普遍特點----唠叨。從對牛念的怨言,上升到看誰都不順眼,連帶自己這個姓牛的都是錯。
所以牛超群早早離開家,到車隊躲清閑去了。
牛超群開了一輩子公交車,連車隊的領導都得叫他一聲“牛師傅。”
現在的公交車都是環保的電動力,車隊也不像以前總是充斥着汽油和男司機們身上的煙草味,現在司機們有自己的休息室,寬敞,明亮,又幹淨。從落地的大玻璃窗可以看見外面候車的人群。
牛超群想抽煙了,又不好意思在這麽幹淨的休息室裏打擾到別人,就出了門,隔壁就是吸煙區。
司機裏煙鬼多,牛超群過去的時候吸煙區已經有倆人了。
牛超群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噠一聲打開,點火。打火機還是前陣子牛念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他聽自己兒子說這東西挺貴的。老牛一輩子老實巴交,不太能想像一個打火機能貴到什麽程度。但是從一個老煙槍的角度感覺,這個打火機确實好用倒是真的,比那些快餐店裏一塊錢一個的塑料玩意兒好用不知多少倍。
“呦,牛師傅,打火機不錯呀。”說話的人是車隊裏一個比較年輕的小夥子,一眼就瞅見牛超群手裏的東西。
牛超群嘿嘿笑了幾聲,說:“孩子給買的。”
“不錯不錯,”年輕的同事說,“雲騰挺有眼光。”
牛超群只是笑,沒搭腔。他再婚好多年了,車隊裏人員更疊,已經沒多少人記得他還有個女兒,他自己也沒說破。再說,人家誇了雲騰,他當父親的總是開心的。
這個時候,外面調度開始喊他:“牛師傅,出車了。”
“來了來了。”牛超群掐滅香煙,把打火機收回口袋裏,跟同事打了招呼,準備開工。
這條線路牛超群跑了好多年,路邊的每一棵樹他都熟得不行。
他像往常一樣,坐到司機的位置,看着乘客們一一打卡或交費,囑咐着老年人小心腳下,等乘客都上了車,他關車門,啓動車子。
今天的天氣熱得很,牛超群眯了眯眼睛,公交車像往常一樣,平穩地開動起來。
明明是個跟平常一樣的日子,但是車子才開出去兩站就發生了變化。
車子正常停靠待客,上來一個走路微彎着腰的年輕人。這大熱天的,年輕人穿了一件長袖的襯衣,投幣的時候還擡眼看了司機一眼,順手掩了一下衣服。
牛超群開了一輩子車,立刻就覺察不對。他打開車內提醒,喇叭裏開始播放提醒乘客注意不要将頭手伸出窗外,以及看護好個人物品。而牛超群也從操作臺的監控裏留意着那個年輕人。
乘客裏的年輕人,大都喜歡聽着音樂刷手機,或者抓緊時間看劇,那個年輕人就慢慢朝一個全神貫注盯着手機的女孩兒身邊蹭去。
當年輕人的手從女孩兒口袋裏帶出錢包的時候,牛超群選擇不再沉默,他朝後面喊:“你幹什麽吶?”
那個年輕人一招得手,還沒來得及放松就被識破,周圍也有注意到的人,乘客們紛紛指責年輕人的行為,甚至已經有人撥打電話報警。
牛超群将車停在路邊,加入聲讨的人群。這是他的車,他的班次,出來問題他是要負責任的。
年輕的小偷大概也是入行沒多久,被人抓了現行,又急又怕,繼而惱羞成怒。他突然從腰裏抽出把□□,比普通水果刀還要長些。
圍觀的乘客難免害怕,紛紛往後退,可是車上人很多,又沒地方可退,一時間亂了起來。
這個時候,牛超群挺身而出。
其實後來牛超群想起來當時的情景,他萬萬沒想到那個年輕的小偷真的敢揮着刀子亂紮,他只是想維持乘客的秩序,避免他們人擠人受傷而已。
所以當他看見那把刀子插進自己的身體,他吃驚的程度不亞于那個年輕的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