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牛念請了一天假,這可是破天荒的,想她從入職那天起,就從來沒請過一天假。不過她也沒在家裏呆着,在家裏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麽。
翻出手機來,通訊錄從A看到Z,才發現,無論同學朋友還是同事客戶,有些事,終究無法同旁人開口,可能會收獲一些同情,也就這麽多了,畢竟是別人無法感同身受的事情。
牛念悶頭往前走,她家住的那棟樓和那方圓百裏,她都熟的不能再熟,從幼兒園、小學、初中,都在這附近。經年過去,許多老鄰居都搬走了,換來生疏的面孔,這些生疏的面孔還來不及熟悉就又走了,可是她一直都在,成長于這片現在看來已經老舊的社區。
牛念想去看看鄭學敏說的那個撿到她的胡同,可惜都沒了,拜城市改造所賜,那些狹小到頂多只能通過自行車的胡同早就不存在了。
那麽自己是從哪裏來的呢?生育自己的父母是怎樣的人?他們又是出于什麽心情丢棄掉自己的呢?是不是跟牛超群一樣,因為想要個男孩,所以對生而為女孩的自己不滿,所以不要了?
不對。現在看來牛超群并不是不喜歡女孩,他只是不喜歡不是自己血脈的自己……
就這麽憑着直覺一直走着,當牛念想起來擡頭看看走到哪兒的時候,眼前出現的是第一醫院的大門。
鄭學敏當初生孩子的那家醫院。
牛超群昨天做手術的那家醫院。
牛念擡頭往标着住院部的那棟樓看去,一個個小窗戶都一模一樣,充滿了醫院特有的肅穆感。昨天晚上雲騰給她發消息說牛超群手術順利,人也醒了,就是挺虛弱的,已經轉入普通病房了。那麽,大概就在哪個窗口後的房間裏住着吧。
牛念猶豫了一陣,還是往住院部方向走去。
她剛進去,大門口開進來一輛私家車。
仝年搖下車窗跟保安打招呼,遞過去剛辦下來的住院部停車證。
大醫院,手術很多,駐院代表忙不過來,經常需要他幫忙送貨。一開始他對這裏不熟,醫院門診停車場永遠都是滿的,停在外面又屬于違章停車,他也是後來才發現住院部跟門診的停車場是分開的,于是特意去辦了個臨時停車證,這下可就方便多了。
将裝着手術器材的拉杆箱交給等候多時的駐院代表,仝年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看看表,時間尚早,打算去見一下負責采購的副院長,談一下明年采購意向。
可惜副院長挺忙的,平日裏除了要主持行政工作,還得上手術。接下來就有臺手術,不過副院長對仝年這個年輕人印象不錯,就說如果他有時間可以等自己下了手術再談。
作為一個以醫院為客戶的供貨商,沒有時間也得擠出來時間,畢竟等他有時間,副院長就不一定有時間了。
就在仝年拿着手機翻日程表的時候,牛念已經在住院部導診臺前站半天了。
進去還是不進去,這是一個問題。
牛念不想騙自己,一閉眼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也沒法在這個時候假裝阖家歡樂。她獨自站着的時候,也不怎麽就想起剛上小學那會兒,學完了拼音開始學漢字,老師講每一個漢字都有它自己的意義,牛念回家問牛超群,自己的名字有什麽意義?牛超群當時說:“牛念,念念,念念不忘啊。”
念念不忘,是那時尚幼小的她記得最牢的一個成語。
然而現在想來,所謂念念不忘的,大概是他們曾經來過卻又失去的真正的那個孩子吧。
一想到自己作為替代品都被嫌棄,牛念眼睛一澀,突然想哭,最終也沒鼓起勇氣去看望牛超群,而是轉身離開了住院部。
仝年捏着車鑰匙往住院部停車場方向走,心裏想着空出來的這段時間該幹些什麽?自打自己創業,基本上都是從早忙到晚,一刻的空閑反而會讓他不知所措。
正往前走,就看見從樓裏走出來一個人。
為了給住院的病人一個良好的環境,住院部這邊的環境規劃十分人性化,花池樹木影映,陽光透過樹葉間隙,斑駁地留在地上,顯得寂靜又安寧。
就是走在這條路上的那個身影,低着頭,微弓着背,整個人都無精打采的。
何止是無精打采,簡直就是生無可戀。
仝年心下一沉,疾走兩步從後面喊了那個名字:“哎,牛念。”
牛念幾乎是無意識地停步轉身,心裏想的卻是突然好讨厭自己的名字啊。
一瞬間有些恍惚,在不想遇到熟人的地方遇到想遇到的人,還是以這樣一種狀态,真是太糟糕。
牛念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仝年不露痕跡地上下打量她,然後問:“你沒事吧?”又指了指住院部。
牛念微點頭,想說“我爸爸”,可是想到牛超群,又覺得“爸爸”這個稱呼跟實際情況又不太符合,可又實在想不出恰當的詞彙,一時間反而跟咬了舌頭似的,連表情都變得難以言表起來。
仝年倒是沒多想,他常年出入醫院的人,各種重症病人都見過,那些家屬,因為家人痊愈而欣喜,因為家人病入膏肓而絕望,喜、怒、哀、懼、愛、惡、欲,人生百态,醫院裏至少占了八成。
“你……”仝年是個比較理性的人,在不知道事實情況的時候,并不會口無遮攔地瞎安慰。要是他說些“人生無常俱往矣,請節哀”之類的話,而對方的家人只不過切個痔瘡,那可就尴尬了。
仝年想了想,對牛念說:“你都沒好好吃飯吧,這裏員工食堂夥食不錯,起碼吃一點。”
不說還好,一說牛念還真覺得餓了。她想了想也真夠有趣,即使自己的人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可是胃還是會提醒着她該吃飯了。
牛念問:“不耽誤你工作吧?”
仝年搖頭,說:“我剛好沒事。”說着,不動聲色地把車鑰匙揣進口袋。
牛念整個人狀态不好,根本沒注意到這種細節,就這麽跟着仝年從住院部前繞過一個花壇,後面就是食堂。
食堂分兩部分,一進去的大廳是病人家屬就餐區,中間隔了個屏風,後面則是醫院工作人員就餐區。
這種不當不正的時間,基本沒什麽人吃飯,不過倒有幾個人圍着一張桌子喝咖啡。
牛念覺得挺意外的,這裏明顯跟一般概念裏的食堂不一樣。就聽仝年在她耳邊輕聲說:“他們的咖啡不好喝。”
牛念木楞楞地擡頭看了他一眼,才說:“哦,我不喝咖啡。”
就算是速溶咖啡也貴,牛念作為一個儲錢狂人,從來不碰這些東西的。
多年的習慣已經變成性格的一部分,牛念從進入食堂的時候就遠離了“小炒”那一欄的價目表,專挑些便宜實惠的炒飯看。
“挺貴啊。”牛念說。這裏的價格明顯比他們樓下的食堂貴許多。
“成本高嘛。”仝年說着,遞了張卡給窗口裏工作人員,随口點了兩素一葷三個菜,又點了個番茄蛋花湯。
牛念忙說:“我們AA吧。”
仝年收回那張刷過的卡,捏在手裏晃了晃。
牛念明白了,沒法AA,人家只收卡。
仝年說:“一頓飯而已,你跟朋友出去吃飯也AA?”
“我……”牛念沒說出口,為了節省開支,她輕易不跟朋友出去吃飯。
太丢臉了。
牛念只覺得今天根本就該待在家裏悶頭睡覺,怎麽就碰到仝年了,還被他請客吃飯。
牛念摸出手機,執着地說:“我給你轉賬吧。”
仝年也是頭一次遇到這麽死心眼兒的人,但他還是拿出自己的手機,說:“那先互加個好友吧。”
“行。”牛念說。
加完好友,牛念回憶着價目表上價格,大概算了一下,給仝年轉了個紅包,等了會兒,擡頭問他:“你怎麽不收啊?”
仝年一攤手,說:“我沒網。”
“哦。”牛念随口應了一聲,竟然沒發覺有什麽不對。
過了許久之後,牛念偶爾回憶起兩個人剛相識那會兒的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家夥為了套她的聯系方式真是煞費苦心,而自己竟然相信他是真誠的。一定是少吃了兩頓飯餓的,才會忽略掉他加好友的時候有網,收錢的時候卻說沒網的事。
不一會兒飯菜都上來了,仝年夾了一筷子香菇菜心給牛念,說:“香菇益胃又美容,你精神不太好,先吃點開胃的。”
說完,又把蔥爆羊肉往牛念那邊推了推,說:“補氣養血、溫中養胃。這家醫院的招牌菜。”
又指了指蒜泥拌豆角,說:“應季蔬菜要多吃。”
介紹完菜品,仝年拿了只湯碗,幫牛念盛湯。
牛念等了半天,沒介紹了,忍不住好奇問:“這個湯有什麽說法?”
“這個啊,”仝年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我喜歡喝。”
兩天了,牛念第一次有笑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