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事情既已說開,我自然也沒必要騙謝姑娘。”楚留香緩緩道,“西門家那位公子的确是人中龍鳳,但殺氣太重,哪怕我樂意收他當徒弟,他怕是也瞧不上我的。”
西門吹雪的殺氣重不重謝泠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讓楚留香真的把謝星拐去學武功了,先不說學不學的成會不會耽誤他讀書的問題,光是頂着“楚留香的徒弟”這樣的一個名頭,謝星就不可能過得輕松。
她能不能過上喝一碗豆漿倒一碗豆漿的日子是其次,謝星要是因為這個名頭過得不好,她可沒臉下去見爹娘。
“香帥是執意要收我弟弟當徒弟嗎?”
“謝姑娘是懷疑我不是認真的?”
謝泠克制住翻白眼的沖動,“我希望你不是認真的。”
“那看來謝姑娘的希望要落空。”楚留香嘆一口氣,“我理解謝姑娘的擔憂,但——”
“沒什麽但的。”她打斷他的話,“以香帥的身份,想收徒弟什麽樣的收不着?何必在他身上多花時間?”
這油鹽不進的模樣還真讓楚留香有些頭疼,“謝姑娘無非是希望阿星好好讀書罷了,我自認并未耽誤他讀書?”
要不是知道對方聽不懂也無法理解,謝泠真的很想把自己原本打算用在本科畢業論文裏的小孩子睡眠質量對健康狀态的影響調查結果背一遍給他聽聽!
“謝姑娘愛弟心切我明白,但阿星這樣的天賦,若是從未學過倒也罷了,開了這個頭再讓他斷掉,未免太可惜。”楚留香又道,“而且他也喜歡。”
如果說前面那些謝泠還能不理會的話,最後這句可真是直接戳了她的心。
她把謝星從襁褓裏拉扯到現在,足有八年之久,自然清楚謝星的性格,從謝星跟她坦白的那一刻露出的表情她就知道,謝星的确是喜歡的。
但是要在保證他的安穩生活和他喜歡中選一個的話,謝泠還是會想選前一個。
她也知道自己這個樣子有點管太多,可是沒有辦法,她除了廚藝身無長物,能做的無非是給他做幾頓飯讓他吃飽穿暖,他當了楚留香的徒弟,惹了什麽麻煩,自己不僅幫不了任何忙,甚至可能成為他行走江湖的負擔。
這種未來,年僅八歲的謝星自然不會去考慮,她卻不能不去考慮。
“我這個人沒什麽出息。”謝泠垂下眼,聲音有些悶,“我也知道香帥你說得對,但我就這麽一個弟弟,我只希望他好好的,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楚留香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接話。
他覺得謝泠說這番話并不是在求他的回答,大約只是在表明立場罷了。
只聽她停頓片刻又道:“香帥是名揚天下的人物,覺得我這麽想太沒出息也是正常,覺得我管太多我也承認,但天下之大,要找一個有武學天賦的徒弟,也不是很難,香帥又何苦執于眼前呢?”
說來說去,她還是希望謝星跟自己劃清界限。
楚留香活到現在,見過的費勁心思往自己身邊湊的女人也不在少數了,倒還是頭一次有這麽嘴上仿佛很把他當一回事實際上只想離他越遠越好的姑娘。
“我能問個問題嗎?”
謝泠:“但說無妨。”
“以謝姑娘對阿星的影響力,若是要求他與我斷絕師徒關系,他就算不舍,也定會應下。”楚留香一邊說一邊将目光移至她咬得有些發白的唇上,腦海內不知為何想起了昨夜喂藥時的場景,頓時又覺舌尖一痛,沒忍住自嘲般地笑了下,“謝姑娘又何苦來讓我做那個斷絕關系的人?”
謝泠覺得楚留香這是在諷刺她明明壞人都當了還想維持着點好形象,但這個指控于她而言沒什麽不好承認的,所以她頗為無謂地撇了撇嘴才開口道:“因為我不想開口直接逼迫他啊。”
話說到這個份上,楚留香也是一時無言,良久才回她:“謝姑娘的提議,容我考慮幾日罷。”
不管他願不願意讓步,能擺出這個态度,謝泠已經挺驚訝的了,自然不好再咄咄逼人。
“那還請香帥考慮完後盡快答複我。”
“那是自然。”楚留香點頭,嘆了一聲,“畢竟阿星可是我這輩子唯一收過的徒弟。”
如果不是知道陸小鳳早已有師父了,謝泠其實還挺想建議他去收陸小鳳當徒弟的。
早在穿越之前,她其實就一直覺得這兩人是能當朋友的,可惜現在看來,好像年齡差的有點大。
兩人聊完這件事,謝泠也差不多又困了,方要轉身,又被他喊住。
“雖然我認為謝姑娘也清楚。”他說道:“但我還是想告知謝姑娘一聲,當日阿星願意拜我為師,也是想學了武功可以保護謝姑娘。”
“……”
“他不是覺得好玩,也不是覺得拜我為師有面子,畢竟在此之前他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他純粹是——”
“我知道。”謝泠擡起頭,又下意識地咬了咬唇,“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想他學啊。”
畢竟我可是他姐姐,怎麽也該是我護着他一輩子。
但這種話說出來就太矯情了,所以謝泠低笑了一聲後便攏了一下鬓邊碎發,轉過身回房去了。
楚留香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忽地又想起剛趕到揚州查案那日,一路跟着她回到此處,而後攀上屋頂看他們姐弟吃飯的場景。
真有意思。他想。
因為應下了謝泠“好好考慮”的提議,隔天入了夜後,楚留香沒有去找謝星。
他倒不是真的想放棄這個徒弟了,只是覺得只過一日這麽短,謝泠肯定還沒有卸下防備,指不定就在後院等着自己呢。
事實上他的猜想也并沒有錯,謝泠的确連着熬了三天的夜等在那裏。
連着三日睡不好對她的工作狀态影響極大,可憐西門大夫還以為她是身體虛弱得撐不下去,勸了她好幾回一定要好好注意身體。
重柒也跟着擔憂無比,但憂心的話往往說到最後就成了——姐姐你來當我五嫂便不會這麽辛苦了呀!
謝泠只能将絕望的眼神往西門吹雪投去,對方可能是自覺吃了她不少飯菜糕點,總是非常上路地及時去幫忙轉移重柒的注意力。
再見到楚留香是她總算從生理期中解脫出來那日,地點卻不是她家,而是西門醫館。
西門大夫顯然對他,或者說他那身藍衫還有印象,看見沖進來時先挑了挑眉,再下意識地看了謝泠一眼,“你找阿泠?”
楚留香的神色難得嚴峻,眉頭微鎖,薄唇抿成一條線,開口時聲音有些沉:“阿星出事了。”
謝泠差點沒站穩,“怎麽回事?!”
西門大夫聞言也皺了皺眉,“發生什麽了?”
楚留香伸手扶住她,沒讓她直接歪下去,語氣裏帶點安撫,“他人沒事,謝姑娘放心。”
“到底怎麽回事?”不說說明白,她怎麽可能放心。
“先前我與冷大人都在查的那個案子,謝姑娘知道多少?”楚留香問她。
謝泠深吸一口氣,認真回憶了一番當初冷血那言簡意赅的描述才開口道:“我知道有兩夥人都在找我,但是當時……不是被江大俠給解決了嗎?”
“我與冷大人本也是如此認為的。”楚留香嘆了一口氣,“結果還沒完,今日阿星準備從私塾回家時,差點被一個蒙面的刺客帶走,幸好他夠機靈,直接逃進了花府。”
“他沒傷着吧?!”謝泠一聽到刺客又緊張了。
楚留香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擔心,他沒事。”
“他還在花府?”
“是,他還在花府。”他停頓一下,語氣一轉,“比起這個,謝姑娘現在更該擔心的其實是自己。”
事實上自從楚留香來找她的那一回起,謝泠已經沒有再去集市上賣過朱停做的小機關了,一來是這段時間來事情太多沒空去,二來是她其實也怕得很,不管是從自己的安危角度還是從也許這種行為變相地害了人這個角度來說都是。
楚留香見她發怔,以為她尚未從謝星遇到刺客的消息中緩過來,又安慰了一句,“花如令的宅子,諒他們也不敢亂闖,謝姑娘放心。”
謝泠回過神來,點點頭,“我知道。”
“想找你的人不知道那些東西是朱停做的,而且朱停那邊有江大俠與他徒弟,也是安全的。”
“那些機關雖然精巧,但也不至于——?”謝泠不解。
楚留香聞言笑了一聲,“機關是可以仿,但也只能仿罷了。他們看中的其實,是制作這些機關的人在這方面的能力。”
那群人不知道真正的制作者不是她而是朱停,先前想找她時又被楚留香與冷血設了個局,最後主動撞到了江小魚的手裏吃了個大虧,所以這回卷土重來才會想到直接去私塾抓謝星來要挾她。
不得不說這個算盤打得的确是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