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與西門大夫解釋了一番後,謝泠便告辭對方跟着楚留香往花府去了。
西門大夫并沒有對楚留香的身份表現出多少驚訝,倒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而後囑咐她一路小心。
老實說,有楚留香在,謝泠其實不是很擔心這短短幾條街的安全。
到這個時候,她還是得承認,楚留香的确是個好人。
還是個武功很高的好人。
時近日暮,冷風刺骨,昏鴉亂嚎,長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行色匆匆。謝泠跟在楚留香身後半步的位置,腦海內想的仍是之前冷血提過的這件事牽扯了多少命案,一顆心懸着始終無法落地。
她是真的未曾想過随手一賣能惹出這麽多事來,早知道會這樣,當時哪怕餓死也不會把朱停做的東西拿去賣啊。
可是事已至此,後悔并沒有什麽意義。
楚留香雖然不曾回頭,但也能感受到她情緒的低落,憑借這段時間與這對姐弟的相處,他多少能猜到謝泠在确認了謝星的安危後繼續失魂落魄是為了什麽。
“謝姑娘不用如此挂懷。”他忽然開口道,“這不怪你。”
謝泠卻不這麽認為,但這個當口下,她并沒有和楚留香争論的意願,只沉默地搖了搖頭,加快自己的腳步。
楚留香餘光瞥見她被垂下的額發遮住的雙眸裏似有水光,想搖開折扇的動作驀然一頓,最終什麽都沒再說出口。
他想謝泠現在最需要的還是見到完好無傷的謝星,然後再好好休息一番。
就在他們拐入通往花府的那條街時,謝泠忽然被一股大力推至一旁,尚未回過神來,就看見有青黑色的箭矢破空而來,直直地從她耳畔擦過,發出嗖嗖的聲響。
“小心。”楚留香揮扇擋開剩下那幾支羽箭,還要分神将她護住。
謝泠驚魂未定,又被他攬到身後,沒來得及開口便聽見他開口詢問自己,“謝姑娘沒事吧?”
“我沒事。”她整個身軀都被擋着,自然無事,只是頭一次面對這樣的陣仗,反應不過來而已。
前來追截他們的這三個刺客功夫不弱,配合也極有默契。
若是只有楚留香一個,他自認可以在幾息之內迅速脫身,但帶着一個不會武功的謝泠,倒還真有些難辦了,尤其對方還用箭。
為首的黑衣人見楚留香動起手來毫不含糊,也顧不得那麽多,手一揮,又是六支羽箭飛射而來。
角度皆不同,楚留香若想避開自然輕松無比,但要去擋卻又難的很。
謝泠覺得自己的心都快從喉嚨口跳出來了,下一刻身前的人竟忽然轉過身将她攔腰抱起,腳尖一點,用常人根本不敢想象的角度直直地掠上了檐頂。
風在耳邊呼嘯,黃昏的最後一點餘光終于消失在天際,一片昏暗中,謝泠聽見楚留香說:“冒犯了。”
這種時候,也難為他居然還有閑心講這句,謝泠有點無言。
那三個刺客自然不會就此罷休,所以楚留香只在檐上停頓了片刻便放下了她,随後獨自飛身而下。
他動作間行雲流水,盡是風流,謝泠卻根本沒辦法欣賞,因為她其實恐高。
之前葉開用輕功帶着她飛去醫館的時候因為離地面不算太遠,感觸還不深。這會兒卻是站在一間酒樓的樓頂,足有五丈高,還是重檐結構,謝泠總覺得自己一個腳滑就該直接滑下去了。
下邊的楚留香再動起手來便沒了什麽顧忌,出手快而準,在三人夾擊之下也照樣穩占上風。
只見他手掌翻飛,觸及刺客肩頭便使得對方動作一滞,衣擺随着動作迎風亂舞,掌力火候控制得恰到好處,手一擡人應聲而倒。
謝泠試圖讓自己盯着他打架的英姿轉移一下注意力,但是毫無用處,腿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就在楚留香解決第二個刺客的瞬間,那個為首的黑衣人忽然将劍勢一收,飛身踮往謝泠對面那一棟矮一些的小樓,再一個回身,就要往着謝泠的方向沖來。
謝泠本來就怕得雙腿直打顫,看着這人直直地往自己飛來,吓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太快了,她甚至都沒辦法稍微挪動一下位置。
黑衣人的劍直指她的肩頭,電光火石之間,一道藍色的身影飛身而至。
謝泠覺得自己仿佛聽到了布帛撕裂的聲音,卻沒有痛感傳來,再睜眼一看,那劍尖的确已刺穿了她的衣衫,卻在離她皮肉僅差毫厘的地方停了下來。
閃爍着冷光的劍鋒被楚留香徒手捏住,一寸都不得再往前。
就在謝泠想松一口氣的時候,那黑衣人忽然直接棄劍,雙手朝她肩膀的方向抓來,她反射性地要躲,卻因為檐頂的踏足地過于狹窄的關系一腳踩空,整個人往後仰去。
虧得楚留香眼疾手快,及時攬住了她的腰。
但即使如此,這種整個人幾乎懸空的感覺也讓謝泠恐懼不已。
那黑衣人也尚未放棄,伸手抓住了她的腳,那力道讓謝泠實在沒忍住痛呼出聲,腰間的手臂似乎收緊了一些,謝泠被他單手攬回懷裏,下巴硌在他肩上,其實還有些難受,但這種難受的感覺同腳上傳來的痛感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這個角度她看不見楚留香是如何出手的,只能聽到掌勢帶起的風聲。
那風聲并不大,卻像是刻意被放慢了一般。
“呃——”
伴随着身後傳來的痛苦呻/吟聲,謝泠也察覺到楚留香緊繃的身體總算有了片刻的放松。
黑衣人躺在了檐頂,大口喘着氣,再用不上力起身來。他的手裏還拿着謝泠的一只鞋,楚留香安撫似的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謝泠的背,給她順了一下氣,語氣比過往緩上不少,他說:“沒事了。”
謝泠腳疼得根本站不穩,也克服不了對這個高度的恐懼感,就差沒哭出來了,再低頭一看自己的鞋還在那家夥手上,頓時無言。
楚留香扶着她,傾身幫她取下那只鞋,看向她時斂了些笑意,“先下去吧。”
和被抱上來時不一樣的是,被抱下去時楚留香看着她發白的臉色,連橫抱都沒用上,直接以這種挂在他肩頭的姿态将人送到了地面上。
謝泠只能單腳站着,且尚未緩過神來,甚至忘了要先松開手裏揪着的楚留香的衣襟,幸好對方也不在意,又安慰她一遍,“沒事了。”
“我……抱、抱歉。”她雖然仍忍不住覺得委屈,但想到這事的罪魁禍首大約還是自己,楚留香只是個被拖累的,還是先開口道了一句歉。
楚留香卻搖搖頭,彎腰幫她把鞋穿好,知道她腳還疼着,動作很輕。
“還是我抱謝姑娘過去吧。”他盯着她被扭至錯位的腳腕,嘆了一口氣,“又要得罪謝姑娘。”
哪怕謝泠臉皮再厚,也知道這事他其實完全沒必要管,心中自然過意不去,下意識地擺擺手道:“算了,我自己走吧。”
“沒法走的。”楚留香失笑,“謝姑娘在西門醫館幫工,應當知道骨頭錯位後不能亂動吧?”
謝泠:“……”
最後還是沒有抱成。
謝泠趴在他背上向着花府的方向過去的時候,頭一次覺得這條街居然有這麽長。
她能夠聞到身下的藍色長衫不知何時染上尚未散盡的臘梅香氣,其實這種香氣與楚留香一點都不襯,但萦繞鼻間居然也并無任何違和之感。
可能是這一刻的氣氛太好□□靜,謝泠才安定些許的心情又變得極為複雜,甚至摻雜幾絲難受。
的确她活到現在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陣仗的打鬥,拳拳到肉,掌掌觸身,不是對面被打至再無還手之力便是她落入敵手。
這種她最不想面對的局面,居然還是來臨了,而且還這麽快。
我只是想好好過日子有吃有穿而已,原來這都這麽難,她忍不住想。
穿越至今近十七年,謝泠頭一次生出了這般挫敗的感覺,這是連父母死後自己沒錢養謝星時都不曾出現過的情緒,豈料來勢兇猛,根本不給她任何的緩沖時間。
而且腳腕處還時時傳來鑽心的疼痛。
太難受了。
楚留香背着她,自然能感受到她略微顫抖的身體,雖然幅度很輕,但終是沒能遮掩住,更何況還有溫熱的眼淚直接直接落至他脖頸上。
“謝姑娘——”
“你別說話。”謝泠急忙打斷他,“我一會兒就好了,就一會兒。”
說到最後時尾音仍不可抑制地帶了些哭腔。
從後頸滑下來的淚珠也越來越多。
楚留香想了想,還是停了下來,從袖中摸出一方手帕往後遞去。
謝泠接了過去,聲音比之前更悶,“……我洗過後再還你。”
他想說不用,但想了想謝泠的性格,還是将話吞了回去。
這不長不短的半條街走到盡頭時,花府的大門終于到了,謝泠也止住了哭。
花府的小厮早在門前候着,态度極為恭敬,亦不多話,只沉默地引他們往裏頭走。
燈火通明的江南豪宅處處精致,亭臺樓閣,花園假山,皆是巧奪天工,只可惜不管是謝泠還是楚留香,此刻都沒有駐足欣賞的興致。
已經到了別人家裏,謝泠自覺還呆在楚留香背上未免太不禮貌,掙紮着要下來,楚留香也沒攔着她,略蹲下些放她下地,而後立刻轉身扶住了她。
謝泠的手裏還攥着那方手帕,上頭的鳶尾刺繡都已被浸濕,楚留香掃了一眼,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