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楚留香才一說完,謝泠便愣住了不敢相信,“結案?”
他點點頭道:“冷大人是這麽說的,具體情況我目前也不清楚。”
“那現在……?”
“我打算去一趟金陵,恐遲則生變。”他不着痕跡地皺了皺眉,偏頭看向謝泠,“如此,謝姑娘便不好繼續留在花府了。”
謝泠本來也覺得借住在別人家裏十分不好意思,這會兒聽他口氣,似乎另有妥帖安排,自然不介意挪個地方。
只聽楚留香沉吟了片刻道,“我會讓胡鐵花暗中注意好朱停家附近的動靜,為免有心人拿他作籌碼,西門醫館倒是不用費心,至于謝姑娘你,我只能拜托江大俠帶着他徒弟一道住去你家了,謝姑娘看這樣如何?”
“江大俠那邊——”
楚留香知她顧慮,擺了擺手,“江大俠那邊謝姑娘不用擔心,他也很想此案早日了結,但如今這種了結法,怕是大家都看不過眼。”
“這我知道。”她有些苦惱地撓撓頭,“可是只能辛苦他與兩個小孩兒擠一間房了。”
這個問題楚留香倒還真沒想過,現在聽她提起,才回憶起來謝家的确只有兩間房。
“江大俠不拘小節,想來也不會在意。”楚留香說得篤定。
謝泠雖然很想吐槽他那個理所當然的語氣,但也知道他所言非虛,畢竟她第一次聽說“陸小鳳的師父”這樣一個存在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只知道陸小鳳是被他師父扔在城外觀音廟裏的。
……真的挺不拘小節的。
事情雖已安排好,不過要實施也得過了今夜。
謝泠見他不急着連夜離開,便試探性地又問了一句,“香帥是明日一早走?”
“明日先送謝姑娘回去。”他話音剛落,廊下正對着他們倆的一盞燈籠忽然滅了。
謝泠下意識地擡頭,正巧對上他同樣一愣的眼神。只見他擡手輕松取下那盞燈籠掃了一眼,“燃盡了而已,無妨。”
“噢。”她應了一聲。
然後再沒人開口。楚留香也沒急着将她推回房間,兩人一坐一站在廊下呆了好一會兒,直到夜空中忽然飄起雨絲。
晚來風急,原本不算大的雨點被狠狠一吹打在臉上亦有些疼痛。謝泠從放空的發呆狀态中清醒過來,還沒來得及有什麽動作,就感覺身下的輪椅被人往後一拉。
楚留香的聲音聽上去似乎也有些苦惱,“下雨了,回去吧。”
她想這苦惱應當不是來自于這幾點雨,大約還是為了那迷霧重重的機關案。
不過楚留香到底是楚留香,露出一瞬的苦惱已屬難得,将她送回房間後,又已恢複之前的篤定自信神色,走之前還囑咐她睡個好覺不用擔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事已經影響她正常生活好一段時間的關系,謝泠這會兒其實并沒有很擔心,反正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了,有江小魚在的話,想抓她的人也基本得不了手。
第二天一早謝泠醒的時候先見到的卻不是楚留香而是花溪雲。
花溪雲并不知道她要走,是來給她送酒的,并邀請她晚上與花家一家一道吃飯,說是明日就要返金陵去了,就當送他。
“花公子太有心了,可……我今日便要走了。”謝泠只能拒絕。
“走?”花溪雲挑了挑眉看向她的腳,“你的傷?”
謝泠搖搖頭,“這個問題不大,我這些天來一直在打擾你們家,甚至還呆在花府過了年,花老爺大度不與我計較,我總也不好一直呆下去。”
“你不用這般客氣。”他笑着說道:“我爹他老人家這幾年總算想起來先前忙于生意忽略了七童,對他可上心着呢,七童在外頭交到朋友,自然也是我們家的朋友。”
但即使他這樣說,謝泠也還是要走的,楚留香說恐遲則生變,她其實也恐。
“還是下次吧。”她嘆了一口氣,“花公子是我恩人,這回花家又幫了我們姐弟一個大忙,等花公子下次回揚州,我請花公子吃飯。”
花溪雲見她的确已做好決定,也不堅持,莞爾道:“也好,正巧我對你的廚藝好奇得很。”
“微末之技,登不了大堂。”謝泠有點尴尬,在她看來像這位花大公子一樣的大少爺,肯定是平日裏随便進天香樓這種地方的,估計真的吃到了她做的東西可能還會失望。
兩人聊了片刻,楚留香就從另一側廂房找了過來,還牽着尚未完全睡醒還有些迷糊的謝星。
謝星見到花溪雲倒是還記得這是好朋友的哥哥,張口喊了一聲花大哥。
他這副迷迷糊糊的模樣比平日裏還可愛許多,就連花溪雲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問道:“阿星沒睡好?”
“呃……還好。”當着謝泠的面,他還是沒敢說是這是因為昨晚他硬是纏着楚留香多教了他好幾招。
不過謝泠也不傻,看他那副既困倦又心虛的表情便猜到了,只是事已至此她覺得自己再阻撓沒有意義。
既然危險不僅避不開還會主動找上門,那麽就像楚留香說的那樣,能讓他有保住性命的能力才最是要緊。
“我等會兒送謝姑娘回去,不知這輛輪椅——”
楚留香這話還沒說完,花溪雲已經先答了,“她腳還沒好透,輪椅自然是跟她一道回去。”
“那便謝過花公子了。”楚留香從善如流地替謝泠應承了對方的好意,“另外這幾日也多謝花公子招待。”
“香帥光臨府上,本是我們的榮幸。”
“話不能這麽說,能見到傳聞中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吏部侍郎,我才是十分榮幸。”
謝泠聽了楚留香這句話才知道花滿樓口中的“大哥在金陵做官”到底是個什麽官,驚訝得差點沒合上嘴,“吏部侍郎?”
“原來謝姑娘不知道?”楚留香挑眉道。
謝泠:沒人跟我說過啊???
花·最年輕的吏部侍郎·溪雲看着她滿是不敢相信的表情也沒能繃住笑,“有這麽驚訝?”
“是……是有點吧。”謝泠十分尴尬,“畢竟花公子這般年輕。”
而且按照花滿樓所說,他是五年前去金陵趕考的,用了五年就從一個考生做到吏部侍郎,這簡直太匪夷所思了?!更不要說他還是商賈之家出身。
不過驚訝過了仔細想想,花家這個商賈之家到底還是和普通的商賈之家有本質區別的。再怎麽輕商,對于富到花如令這種程度的商,旁人自然也不會去在意他們“商”的身份了。
“我就當你是誇獎我了。”花溪雲止住笑,“既然你已決定要走,我亦不好強人所難,不過先前你說的我可是記住了。”
謝泠忙點頭,“那是自然,等花公子下次回來,我定為花公子接風洗塵。”
走之前花滿樓也過來了一趟,謝泠很喜歡這小孩,便邀他有空常來玩。花滿樓十分開心地應下,将他們三個送到花府門口才止步。
謝泠手裏抱着花溪雲送的酒,有些感慨,再瞥到還是一臉倦容的謝星,忍不住開口勸誡道:“你看啊,好好讀書還是很有出路的,雖然到花公子這種程度肯定是沒希望了,但他都跟我誇獎你要是好好讀下去,将來中進士還是沒問題的。”
謝星一臉絕望:“姐姐我連秀才都還沒考上呢……”
“有夢想總是好的啊。”
“這個夢想太遙遠了!”
楚留香在她身後推那輛從花家帶出來的輪椅,只笑而不語地聽着他倆說話沒有開口,一路行至大門緊閉的西門醫館那方才沉吟道:“對了,謝姑娘最近也別去醫館了。”
謝泠很無語,楚留香到底是多不放心她?!她又不是分不清輕重,這種時候總不能為了工資丢了命。
更不要說大年初四這種時間,醫館開不開門還未知。
但楚留香出言提醒畢竟是好意,所以她還是點點頭應下,“我知道。”
他們三個到家的時候,江小魚和陸小鳳已經等在那裏了,同謝星的無精打采不一樣,陸小鳳有精神的很,一見到她先撲過來蹭了兩下,而後才伸手去戳謝星的臉,“……你昨晚做賊去啦?”
謝星正同睡魔殊死搏鬥,連和他鬥嘴的心情都沒有,打了個哈欠,“是啊是啊。”
見他實在是困,謝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睡吧,記得給自己換一床被子,有段日子沒回來了。”
“好。”謝星點頭應下。
他進去後楚留香才偏頭去看江小魚,開口道:“這邊一切事宜,我便托付給江大俠了。”
江小魚人過而立,卻始終改不了那種吊兒郎當的做派,只扯了半邊嘴角露出一個笑,“香帥所托,我當然是不敢不認真的。”
“有江大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楚留香說完,又低頭看了謝泠一眼,“我得趕去與冷大人會合,謝姑娘保重。”
謝泠點點頭,“一路順風。”
大約是如他所說恐遲則生變,簡單的告別過後,楚留香就走了。
謝泠坐在輪椅上看着這人匆忙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她自然是希望這件事早日解決的,不說影不影響她與謝星的生活,光是欠了楚留香這麽多人情并可能還要繼續欠下去就讓她非常頭疼。
雖然她知道楚留香這麽幫她不止是因為收了謝星當徒弟,也因他本就是這樣一個性格。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得到那麽多敵人朋友的尊敬吧。
“哎呀我怎麽忘了讓他先把酒給我!”陸小鳳一拍腦袋,“失策!”
謝泠被他這一聲喚回了神,偏頭看向那對師徒,開口道,“進屋坐吧?”
陸小鳳立刻自告奮勇地幫她推輪椅,一邊往裏走一邊問她,“我師父說楚留香在查的那個案子還沒查完?”
“是。”她無奈,“否則也不想勞煩你師父。”
江小魚卻擺擺手,“沒什麽勞煩的,反正我也好奇得很。”
“好奇什麽?”陸小鳳不解。
謝泠也疑惑地看他,結果他只掃了他們一眼,笑而不語。
畢竟不熟,在對方這個反應下,她也不好繼續追問。
屋內的桌椅都落了灰,謝泠本想着還要招待人住,起碼得先做個掃除,再一低頭看見自己的腳,頓時洩了氣。
陸小鳳看她表情便猜到她想法,“阿泠姐姐你還沒好,就別忙啦。”
“是啊,你若忙出個好歹來我沒法同香帥交待。”江小魚伸手撣了一下桌面上的灰,頗為不在意地吹了吹那兩根手指,“就交給我這個徒弟算了,讓他對得起來吃的那麽多頓飯也好。”
謝泠想說不用,陸小鳳卻搶在前頭應了下來,“好啦師父說得對,我來吧。”
十五歲之前的小孩子,每長一年身量變化都是肉眼可見的,謝泠見過他太多回所以才感受不深,但在他拿起掃帚認真掃起地來時才驚覺他似乎長高不少。
也虧得是早就開始習武,陸小鳳比一般的小孩子體力充沛得多。忙上忙下幫她把屋子給打掃了一遍,一分都不含糊。
結束時還仰着一張全是汗水的小臉求表揚,謝泠心都快化了,從懷裏拿出一塊手帕給他擦汗,“辛苦你啦。”
“不辛苦!”他畢竟深谙與女孩子們的相處之道,邀功的同時不主動言累不說,還順勢誇她一句,“姐姐一直都這麽照顧我才辛苦,應該的!”
他在這賣萌求抱,江小魚這個師父卻是只哼了一聲,“你也就對女孩子獻殷勤時不喊累。”
“哇師父你這樣真的很過分吧。”他蹭着謝泠的腿朝江小魚做鬼臉。
“我說錯了?”江小魚懶洋洋地反問道,“你以為你這段日子每日去西門醫館是為的什麽我不知道?”
他這麽一說,謝泠也忍不住回憶起了當初陸小鳳第一回見重柒時将她逗得咯咯笑的畫面。
“我明明還有和西門吹雪進行了友好的切磋。”陸小鳳翻了個白眼,“不過他才正式用劍多久,居然都這麽厲害了。”
“你要是少花點時間對女孩子獻殷勤,也會很厲害。”江小魚誠懇道。
“不帶這樣的啊!楚留香也對女孩子獻殷勤,還不是很厲害!”他非常不服。
謝泠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戳了戳陸小鳳的酒窩,“你已經很厲害啦,以後會更厲害的。”
陸小鳳非常得寸進尺地又蹭了她兩下,兩眼汪汪,“還是阿泠姐姐最好!”
又漫天胡扯了一會兒後,謝泠才從江小魚那裏得知,自己在花家的時候其實楚留香已經出手解決過好幾回之前那種刺客。
江小魚大概也沒想到她對此完全不知情,“香帥沒告訴你?”
“……可能是覺得告訴我也沒意義吧。”謝泠聳聳肩,“畢竟我一點忙都幫不上,只能給他拖後腿。”
“他若真是這樣想,又何苦來拜托我。”江小魚嘆了一聲,“江湖傳言楚留香走到哪哪就有他的紅顏知己,現在看來似乎也——”
謝泠:“……江大俠你誤會了。”
江小魚:“你的意思是你是他紅顏知己?”
謝泠:“……不是。”
江小魚笑得狡黠無比:“那我哪裏說錯了?”
所幸他說完這句後便适時地換了個話題,重新涮起自己的徒弟。
謝泠坐在那看這對師徒鬥嘴,先前郁悶的心情被一掃而空。
争論的重點還是在江小魚嫌棄這徒弟整天致力于泡妹上,關鍵是還泡不到,簡直丢人。
陸小鳳已經不正面反駁了,揪着當年被利誘當了這人徒弟的那句話不放,“你以前還騙我說你認識小李飛刀呢!”
“噢。”江小魚不為所動,“你之前不是說你見過葉開了嗎,現在改拜他為師還不晚。”
“我又不想學這個!”陸小鳳氣死了。
這一回江小魚的表情倒認真了些許,“那你想?”
“我崇拜他啊,他是我的目标,我想贏過他!”
如果楚留香在場,定會覺得這句話頗為耳熟。可惜謝泠聽了只覺得莫名,“贏過他?”
“小李飛刀例無虛發。”江小魚解釋道:“這小子一直做夢能創出比小李飛刀更精準的武器呢。”
……不對吧?!他難道不該致力于用手指夾住小李飛刀嗎???
“不過我估計他這輩子也只能做做夢了。”
“哼。”陸小鳳扭過臉去不理睬他。
“別不服啊。”江小魚停頓了一下,“況且就算你做到了,在普通人眼裏,也不會比小李飛刀厲害了。”
“怎麽會?!”一會兒都沒能繃住,陸小鳳又轉回臉來。
“這類武器,再厲害也不過一句例無虛發,人們充其量覺得你同他一般厲害罷了,興許還會覺得你是在東施效颦。要讓人覺得你比他厲害——”他輕聲笑道,“還不如琢磨琢磨如何讓它不能例無虛發。”
陸小鳳的眼睛都亮起來了。
謝泠目瞪口呆,她這是見證了靈犀一指這門功夫的靈感來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