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六月的雨季,細細的雨絲一直淅瀝瀝的不停歇。

青石板的小路上,已經看不清行人的身影。朦朦胧胧的視線裏,似乎連遠處的小橋流水都顯得詩情畫意的很,甚至帶上了淡淡的潑墨氣息。

香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狠狠地吐了出來。她想,這個味道真是太讓人懷念了。

從油紙傘下慢慢的擡頭看向遠方,明明是細膩的雨絲,誰知道從傘邊留下的确實一顆顆豆粒大小的水珠,而香香的視野恰恰穿過這些水珠,眼前的景色顯得越加江南氣味了。

忙忙碌碌的過完了短暫的學期,期間發生了好多事情,壓砸在三人身上的重擔也随之越來越多,于是自我的要求越來越嚴格。

雖然失敗是成功之母,但就怕她來的是後媽。那可就有的罪受了。

于是,好不容易忙過了這一段時間,三個人也算是忙裏偷閑,撒嬌耍賴怎麽滴都好,硬是跟家來鬧了幾天假期出來好好放松一下,美其名曰叫“采風”。

然後就在既定的某一天,歡快的揮揮小手和家人告別,愉快的登上飛機享受這別樣的小假期。

名叫早川的管家阿姨默默的跟在三位小小姐的身後,眉頭緊緊的皺在一起,她其實是不贊同自家小姐在這樣綿綿不斷的雨季裏出行的。定眼看了看還咱在石拱橋上的三個人,她想了想還是決定上前開口讓三位小小姐趕快回酒店,畢竟這樣的天氣,雖已進入夏季,卻還是被這雨水帶來了一陣陣涼意。

只是,上前的步伐還沒有邁開,就被身旁的人拉住了,她順着手臂轉過去看了看,發現是同行的管家浩源,他拉着她的手臂輕輕的搖了搖頭,然後又看向了不遠處的石拱橋。

早川也順着他的視線再次望過去。

那一瞬間,她想,也許偶爾出格一次也不算什麽,那樣的笑容太珍貴了,珍貴的讓人有些心酸。

不管再怎麽自助旅行,也不可能真的只是放任她們三個孩子出去滿世界游玩的。于是,一直負責香香起居飲食的管家早川自告奮勇的要求同行,當然一起的還有其他兩位管家,對他們來說,保證小小姐的人生安全以及生活才是關鍵的。

早川依舊望着橋上的三個孩子,此時此刻在她的眼中,她們不再是她需要值守照顧的東家,而是三個還未長大成年的孩子,也許她們比她看到的更加寂寞和堅強吧……父母并不能時常在身邊,即使家境優越也不能彌補那對至親的渴望。

終究還是孩子,雖然看起來為人處世圓滑老練。

如果香香三個人能聽到早川的心聲,也許只會傻傻的笑笑,并不會太在意。

她們三個本身就不可能真的裝成小孩子,與其僞裝,不如就真的呈現出本來的自己為好,況且還有一個詞叫“早熟”。

中國,江南,杭州。

這趟旅行早早的就在三個人的心裏了,連旅行的路線,游玩的攻略等等一系列的瑣事都不需要假借別人的手來準備。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地方,卻見不到熟悉的人。

這趟旅行最先說出口的是小唯,香香想過會是自己,也想過會是草薇,卻唯獨沒有想到第一個提出來的會是小唯。

她們都默默地把思念藏在了心底最深處,沒有足夠的膽量不敢輕易揭開。

香香害怕那種蝕骨的思念會把自己擊垮,就算再強悍的心理建設也會被事實的真相絞碎。

海選的最後一場盲選,同時晉級到最後的只有五支隊伍。

說實在的,能走到最後這一點是在香香的意料之中,沒理由已經知道症結在哪裏的問題,還會繼續犯錯下去,于是自信又重新回到她的臉上。

後臺等待的休息室裏,香香的臉色看起來異常的輕松,甚至連手指都在輕輕的有節奏的拍打着她們接下來要表演的曲子,這并不是緊張。

草薇也閑閑的撥弄着手邊琴弦,五支隊伍同一個房間,與另外幾只隊伍相比,這樣的反差有些大。

刺耳的拉凳子聲音突然想起,香香的手頓住了,她一邊正準備看向聲音的來源,一邊想着是那只隊伍這麽沉不住氣。

結果卻看到了小唯走進的臉,她才猛的反應過來,剛剛那刺耳的聲音似乎就在自己的耳邊。

香香有些呆滞,她不太明白小唯此刻的表情。

小唯走到香香的面前,看着她迷茫的臉默默的嘆了口氣,擡起手拍了拍香香的肩膀,緩緩地低下身子,額頭就那麽抵住香香的前額,玻璃紅的眼睛透過香香奶白色的發絲直直的看進了她的眼裏。

“你爺爺的話,別忘記了。”

在還沒思考完小唯說了什麽的時候,香香本能的接了下去“我爺爺說了什……”,話到一半卻猛的頓住了。

小唯剛剛說的是中文,并不是日語。

小唯看着香香逐漸清明的眼神,擡手揉了揉邊上一直沒出聲的草薇,“想起來了?”

問話并不是對着香香一個人,于是草薇老老實實的在小唯溫柔的王八之氣下點頭表示想起來了。當然之前還有些嘚瑟的香香姑娘也瞬間表示自己不會再嘚瑟了。

小唯滿意了,一點點成功都如此無法掩飾,這是要丢她們多活幾年的老臉麽!何況最後的裁定并沒落幕,小心得不償失,過猶不及。

香香看到小唯眼神裏明明白白的表達了自己的說教後,也跟着草薇一樣老老實實的自我反省去了。

其實,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打擊她們,小唯也是害怕的,她怕會影響她們的發揮,更怕影響她們今後;但同時她有對她們充滿了信心,總是要鞭策鞭策的,不然大風大浪如何抵擋。

沒有意外,成功晉級。

于是,小唯說作為獎勵,大家一起去中國吧!

香香想了想說好,很多事情逃避是不管用的,就算看起來多麽不在意,多麽放的開心扉,良藥還是要親自去體會喝下的才行。

至于草薇的意見,自動被兩票敲定直接無視了。

“想什麽呢?”小唯打着油紙傘,一臉放松的靠在橋邊,雨水一直沒有停,橋柱上的水漸漸映濕了她的衣服,由小小的一點慢慢變成一大片。

“小唯,你衣服濕了。”草薇提醒道。

“啊,我知道。”小唯不甚在意的轉了轉傘柄,水珠順着傘沿歡快的奔向了草薇,“呵呵……哈哈……怎麽樣?這感覺熟悉不?”

“熟悉個鬼啊!你看!你看!”草薇指着身上被小唯弄濕的地方,糾結的要命。

小唯不回答,眯着個眼睛笑嘻嘻的看着還在抓着自己衣服糾結的草薇,輕輕叫了聲。

一下子,吵鬧的聲音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停住了,就連身體也好像被時間控制的停下了所有動作。

小唯說,李心然。

小唯說,餘斌。

小唯說,陳佳。

時空像是被無數無數個小方格分開了,每一個格子裏面都能看到不同的面孔和場景,有些熟悉,有些模糊。

想要伸手把那些模糊的方格打開,露出那些清晰的面孔,想要知道那些都是誰,都是什麽地方……

只是每一次伸手卻總是被什麽無形的力量輕輕的移開,時間長了,那些方格就掉了下去,等到反應過來想要看它們都掉到那裏的時候,卻只能看到一望無際的黑色漩渦。

什麽都沒有。

是的什麽都沒有,沒有熟悉的面孔,只剩下這裏略顯熟悉的地方。

只是因為人消失了,所以連地方都覺得陌生了。

“我記得你爺爺是北方人吧!”

“嗯。”香香聽到小唯的問話有一些奇怪,這些事情她們幾個應該打小就知道,難道時間長了,她忘記了?

“講講吧,時間長了好像不記得了……”

果然不記得了。不過想想也是,小孩子哪裏會記得那麽多當時大人的唠叨閑談。

餘斌說,她的爺爺是北方人,抗戰時期,北方戰亂,沒飯吃。後來又趕上大移民,所有人要往陝西遷移,走的時候都以為到了那兒就有飯吃,也不怕打仗。路很長,路上戰亂時常發生,飛機上丢下來的炸彈跟下餃子一樣,隔幾天就是一次,還是肉餡的。于是,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她爺爺都是靠撿死人剩下的東西過活,家裏的人早就走散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能活着是當時她爺爺最大的心願。

後來,到了陝西門口,裏面的人卻不讓進,人太多,城裏根本容不下,于是她爺爺又只能掉頭自己找路子去了,那時候她爺爺年紀小,身上卻又一股子狠勁,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樹皮和土堆,最後也算是運氣來了,竟然碰上了紅軍隊伍,二話沒說進了組織。一路從西邊打到東邊,從北方打到南方,最後就在南方紮了根,做了元帥了。

她的爺爺大字不識幾個,居然坐上了元帥,這事一直是他最愛顯擺的,後來時間長了,知道沒文化就帶不了兵,于是老人家自己又默默地學上了。

再後來就有了我爸爸,有了我媽媽,有了我哥哥,也有了我……

香香想,她大概知道小唯想說什麽了。她哪裏是忘記了,她根本就記得牢牢的。

她是想告訴她和草薇,更是想告訴她自己,沒有什麽砍兒是過不去的,沒有什麽難兒是解決不了的。

即便在不通的時空,不同的國度,這種應該融入骨髓的勁頭,是不會被輕易磨滅的。

我是藤原香香,我也是餘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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