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0728號病房內。

靠門的兩張病床空着, 其中一個人已經出院,另一個去做檢查了。偌大的病房內只剩下兩個人, 他們一個躺着一個坐着,都安靜非常。

賀宙垂着眼眸,面無表情地看着病床上的季嶼。

他雙手環胸,眸色沉沉,周身仿佛環繞着肉眼可見的低氣壓,期間外出檢查的一個病友回來, 看到他的表情就又扭頭走了出去。

時間滴答而過,病床上的季嶼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

他似乎痛苦至極,卻又一聲不吭,手上吊着針, 也不能攥點什麽,只能閉着眼用力咬住嘴唇,渾身發抖, 臉色慘白。

“疼嗎?”賀宙忽然出聲。

季嶼深呼吸了一下, 染上斑駁血跡的唇張開一條縫:“啊。”

他清醒着, 很清醒。

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上的疼, 也能理智地回答人的問題。

“有多疼?”賀宙又問。

季嶼吃力地扯了扯嘴角:“想立刻昏過去。”

賀宙抿了下唇, 面色更加難看。

他昨晚還給謝祈發了個問號, 對他忽然那麽大的反應不知所雲且覺得莫名其妙,結果今天就把謝祈的感受徹徹底底地體會了一遍。

震驚和怒火已經平息, 他也不想再質問季嶼什麽。

他只是覺得難堪, 無法形容的難堪。

他似乎總是在季嶼的身上栽跟頭, 而且回回都栽得格外慘,不管是哪個季嶼,都讓生來天之驕子的他切切實實地感受了一把從雲端跌落到塵埃的滋味。

讓他顯得很可笑,也很愚蠢。

牙根緊咬,腮邊的肌肉動了動。

片刻後,賀宙沉聲問:“就這麽讨厭我?”讨厭到寧可做這麽痛苦的手術,也不肯和他發展一絲一毫的關系。

“還好吧。”季嶼快速地眨了眨眼。

睫毛上的汗水似乎流入了眼眶,刺得他眼睛發疼。

賀宙從鼻子裏呼了下氣。

他的胸口沉悶至極,像是積壓着無數陰雲。環在胸口的手攥緊,他的目光落在季嶼因為刺痛而不停眨動的眼睛上。

手指動了動,下一瞬又被更用力地攥緊。

“現在分清我和原來的季嶼了嗎?”季嶼主動道。

醫生要求他術後不能立刻睡覺,得等上三個小時。身上的痛楚放緩了時間的步調,他總覺得已經過去了好久好久,可實際上才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真的太慢太慢了。

賀宙一聽到他說這個,剛有些恢複的臉色就又沉了下去。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完美的下巴線條緊繃着,沒有吭聲。

“我早就說過,我和他不一樣。”

賀宙仍是沉默。

季嶼有些痛苦地吐息了一下,又道:“你一直都弄錯了。”

“……”

“不過也謝謝你。”說話太過費力,季嶼打了個哈欠。

眼眶裏頓時湧上了水霧,幹澀難受的感覺消失,但也讓他更困了。

“謝什麽。”賀宙冷冷道。

“謝謝你在這陪我。”

賀宙別看眼:“是護士讓我陪你的。”

“那也謝謝你。”季嶼說着又打了個哈欠,眼睛眨了眨,有些困倦地閉上。

賀宙聲音冷硬:“你不能睡。”

“我知道。”

季嶼用力地睜了睜眼,“你可以走了,去忙自己的事吧,我不會睡的。”

“我再等一個半小時就走。”

喉結動了動,賀宙又補了一句,“你以為我不想走嗎?”

“那就走吧,沒事,我一個人可以。”說着,季嶼再次閉上了眼。

胸膛起伏,賀宙看了季嶼一眼後猛地站了起來。

他大步朝門口走去,出門時正好碰上一個Omega回來,對方看到他後瑟縮着躲了一下。賀宙瞥了他一眼,側身讓他,等這個Omega進去後才拉上了門。

他一路疾走,很快走到了醫院外。

九月底的太陽仍火辣辣的,照在人身上像是能把皮膚燒着。

他看着醫院外來來往往的人群,目光留意着所有路過他身邊的人。

Alpha,Beta,Omega,不管什麽人,路過他身邊時都會下意識地看他一眼。

賀宙知道,自己很出色,無論外表還是能力,也知道自己能吸引無數人的目光,但為什麽,為什麽獨獨吸引不了季嶼?

他們之間的信息素匹配度高達百分之百,而且又有标記存在,這種刻進靈魂裏的羁絆,為什麽會對他毫無作用?

就算換了個人又怎麽樣?信息素沒用又怎麽樣?

他本身難道就那麽沒有魅力?

賀宙煩躁地拿出手機,打開了難得看一眼的校園論壇,裏面又一次因為季嶼的事情鬧翻了天。

自從考試那次開始,季嶼這個名字似乎一直在轟炸者龍城一中所有人的眼球。

這回關于季嶼洗标記的事情說什麽的人都有,有的說他曾經為情所困,所以無心學習,又有的人說他曾經的卑微都是裝的,是為了引起自己的憐惜,現在看開了,就不再隐藏實力了……

季嶼什麽都沒說,就有無數人為他的改變找好了理由。

手指滑動屏幕,賀宙目光飛快地掃着上面的評論,忽地,往上滑的手指頓住,又輕輕往下拖動,翻回某一樓層——

【我覺得季嶼好像Alpha啊,他要是Alpha就好了!想嫁!】

賀宙定定地看着這一條,腦子裏忽然空了一瞬,很快,空白之後潮水般的記憶就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

他還記得季嶼曾經在浴室說他不是Gay。

Gay這個詞存在于百年前,由國外傳入,是當時最洋氣的叫法,在本國則更多地叫做龍陽或者斷袖,在當時的社會被認為是不正常的、見不得人的癖好。

而那次小樹林季嶼身份曝光時他問過一句“你們這的男人能生孩子?”,顯然在他生活的地方男人不能生孩子,并且不存在Alpha、Beta、Omega的性別分類,否則一個Omega不可能走到Alpha的浴室裏。

赤條條的Omega站在Alpha浴室裏,那不是找死是什麽?

然而季嶼不是在找死,他是真的不知道。

賀宙舔了舔後槽牙,神色裏是不可置信,也是自嘲。

他明明對季嶼的異常舉動有過懷疑,甚至猜到了他的來歷,卻在往後的相處中全然忘記,甚至還問了他好幾遍知不知道自己是個Omega。

季嶼每次都說知道,他便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已經适應了Omega這個角色。

卻沒想到,他知道歸知道,但芯子到底還是個舊社會人。

他認為他是個男人,并且喜歡女人,不喜歡男人,其他思維模式也仍是舊時的那一套,就好像古代的女人穿到現在,她們知道時代變了社會變了,但要她們穿比基尼,肯定也是接受不了的。

所以季嶼也是同理。

即使他來到這個世界,成了Omega,要他和男人在一起,要他生孩子,也是癡人說夢。

思及此,賀宙更覺可笑。

那他們之前那些烏龍都是在搞什麽?他的自作多情他的氣急敗壞他又是安排酒店又是安排國慶行程又是在搞什麽?

“師傅,借一根煙。”

賀宙跟旁邊的保安大叔借了支煙。

這煙有些廉價,吸在口中味道濃烈,又嗆又幹,可賀宙卻覺得吸着正好。

他仰頭呼了下氣,一陣灰蒙蒙的煙霧袅袅而上,胸腔裏的郁氣仿佛也随之消散,一下舒服了許多。

賀宙給了保安大叔一百塊錢,幹脆把一包都要了過來。

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路邊連着抽了大概半包,才覺得心裏徹底舒爽了。

把剩下的香煙随手塞進口袋,賀宙拍了拍衣服,往馬路對面的花店走去。

一段陰差陽錯的感情而已,沒什麽好糾結的。

煙一抽,花一送,把話說開,也把往日的尴尬翻篇,他們都是男人,彼此之間大氣一點,好聚好散,沒必要這麽難看。

“給我拿一束花,我要送人,他住院了。”

花店老板問:“是朋友還是親人?是Alpha還是Beta、Omega?”

“Omega,算是……朋友吧。”

賀宙雙手插兜,微眯着眼想了想,“不過待會可能就不是了。”說完他聳了聳肩,笑了下,“誰知道呢。”

花店老板了然地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多,賀宙抱着一大束橙玫瑰回到了住院樓。

他特意嚼了兩粒口香糖,還在外面站了會,等身上沒什麽味道了才摁下電梯鍵,一上七樓就直直地朝季嶼所在的病房走。

他都想好了,進去後就跟正常看望病人一樣,先送花,再簡單地聊兩句,委婉地把過去的一切翻篇,季嶼是個聰明人,肯定能聽懂自己話裏的意思。

要是聊得來,那以後就做兄弟。

要是聊不來,那就潇灑說再見。

這麽想着,賀宙推開了虛掩着的門,然後腳步倏地頓住。

病房裏除了季嶼外還多了個人,是個女性Omega。

她也穿着病號服,此刻正坐在季嶼的病床旁,言笑晏晏地拿着毛巾給季嶼擦汗。他們似乎在說着什麽,女孩在笑,季嶼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了點笑意。

賀宙看了眼時間,現在已經一點多。

因為他之前在手術室外等待,所以護士以為他是季嶼的朋友,說季嶼沒人看顧,就要他幫忙看着季嶼,讓他術後三個小時內別睡覺。

現在三小時已經過去,季嶼能睡覺了,卻不睡,反而和Omega女孩聊天聊得開心。

他果然喜歡女生。

他對自己就從來沒這麽腼腆地笑過。

通過剛才的一番梳理,賀宙現在很能理解季嶼的心思。

很能理解,但還是……

草。

“砰砰砰——”

賀宙用力地敲了三下門,在那兩人看過來後面無表情地對季嶼道:“感覺怎麽樣?”

說着他走到季嶼旁邊,把花束擺在季嶼的床頭櫃上,“送你的,喜歡嗎?”

季嶼:“……為什麽要送我玫瑰?”

雖然是橙色的,但玫瑰這種花不管什麽顏色好像花語都挺暧昧的,并不适合送病人吧?而且還這麽一大束,看着有99枝?

“想送就送了。”

賀宙說完,面不改色地沖Omega女生伸手,“謝謝你照顧他,毛巾給我吧,我來幫他擦汗。”

女孩一看賀宙就知道不好惹,趕緊點頭送上毛巾。

季嶼愣了愣:“不是,難道你還沒懂我剛說的話的意思?”

等女生讓位,賀宙大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我懂。”

“真的?”

有外人在,季嶼不好明說,但賀宙這模樣哪裏像想明白的樣子?

“我真的懂。”

賀宙把毛巾折了折,輕輕地擦着季嶼唇上的血漬,“社會在發展,時代在進步,既然生活在這個先進的社會,那麽思想自然也要跟着一起進步。”

季嶼:“?”

賀宙擡眸看了季嶼一眼:“Alpha和Alpha相愛,并不稀奇。”

季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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