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個人的孤單
再開學的時候,1221頗有點雞飛狗跳的感覺,除安靜熊喻外的十個人都要準備到C大報到了,作為和C大聯合培養的制藥工程專業的學生,不僅要懂得藥理,也要懂得設備,因此最後半年的過渡期唐薇薇和苗苗她們的專業課負擔便明顯減少,本來幾個女孩兒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主,這一下更是差點翻過天去;再者四個俊秀的男孩以飓風般不可擋的氣勢越過海峽,1221便經常一盞燈到天亮地追劇,為了盡可能靠自己的偶像近一點,苗苗,薇薇 ,吳佳,周小蘭這四個熬夜追劇的戰友也給自己取了個同款女版的組合名“F4”,并頗為鄭重地在寝室裏廣而告之。
“你們,F4?”熊喻一口飯差點噴出來。
“怎麽了?不像?”苗苗模仿着美作的姿勢頗為潇灑的甩了甩頭。
“Female 4,這樣縮寫了也算。”熊喻憋住笑。
安靜也在一旁,她看着那幾位堪比雞窩的頭發,國寶似的眼眶,腦海裏忽地蹦出一個詞來,一時沒忍住便笑出了聲。
當下那四位就不幹了,非要安靜說個子曰為什麽笑她們,安靜無法只得取了紙筆,刷刷地寫了幾個字母。
“Fengzi 4”,周小蘭一個一個字母老實地念了出來,“沒啥好笑的啊!”
唐薇薇在嘴裏輕輕地念了幾遍,陡然明白過來,對着還呆呆的周小蘭一陣吼,“是拼音,拼音!”
熊喻拉着安靜躲進小寝室裏反鎖了門,任那幾位打雷似地擂門,“瘋子4,你怎麽想到的?”她說着便找來衛生紙擦笑出的眼淚。
“我也不知道。”安靜也很意外,她一直把自己歸類于反射弧很長反應很慢的那種,她大概想了想,最近石宇功課緊張來得很少,便經常電話裏指導一下她的化學,指導完後順便就給她講講學校的趣事,或是不知從哪裏找來的笑話,總得讓她笑着挂電話才作數。“我這可能是近墨者黑吧,”安靜老老實實地答到,“最近石宇這方面灌輸得比較多。”
熊喻臉上有着輕微的抖動,她把擦了眼淚的紙揉成一團,朝牆角的垃圾桶扔了過去,那紙團卻徑自偏離了方向落在一邊,“又沒中。”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瘋子4的稱呼很快便傳遍了全院,在即将離開學校的日子裏,她們的知名度達到了夢寐以求的巅峰狀态。想是離別在即,連對方臉上的斑都變得分外俏皮起來,苗苗不客氣地在安靜臉上親了幾口才肯上車,薇薇也親親熱熱地摟着熊喻,“常來C大看我們啊!姐們兒十個人,什麽時候來都有你們倆的床位。”
兩個女孩在車下向她們揮着手,看着那些鬧騰的日子一去不返,然後熊喻也上了車,周五晚她要趕回家給祖母過生日,“那麽,我也走了;你一個人沒事吧?”
“沒事。”安靜舉起剛放下不久的手,“周日見。”
第一次,1221的寝室裏黑洞洞的;第一次,電視裏沒有各種震耳欲聾的聲音;安靜推開門燈亮的一瞬,竟然不适應地眨了眨眼。
另一間小卧室裏只有空空的床板,洗漱間裏并放着孤苦伶仃的兩個口杯,晾衣架上曾經滿滿當當的衣物如今只剩了自己的一雙襪子迎着風晃蕩,許是她們臨走時鬧得太狠了,一下子人散盡了,自己倒像個突然間失聰的孩子般不知所措。
她把所有的燈都打開,電視的聲音調大,然後在喧鬧中慢慢入睡。
“怎麽樣?”熊喻周日回來時采訪她的感受。
“還好。”安靜笑笑,“一個人可以用兩個洗澡間,兩個洗手臺,想睡哪張床都可以。”
“我們這待遇怕是全院獨一份了。”
“院裏不安排人進來嗎?”
“不知道。不過聽說院裏最近新修了幾棟住宿樓,都是4人間的,下面書桌上面床那種,誰還願來住12人間的大宿舍啊?”
安靜點點頭,若是讓學生選,怕真的是沒人會來了。熊喻沒看見藏在她眼角的落寞,忙着去收拾自己觊觎好久的靠窗的下鋪去了。
周一到周四的時候,安靜能在諾大的寝室裏聽到熊喻開心的說話聲,抛開離別的傷感,對于這種地廣人稀的待遇熊喻是舉雙手歡迎的,沒有人再排隊搶廁所,也沒有人會在半夜還不管不顧地放着電視,更沒有那個游魂般的苗苗會在深夜一腳踹開小寝室的門挨個喊“起床尿尿”,她很默契地和安靜各自使用着固定的衛生間,私人的口杯牙具洗面奶也放在自己對應的洗臉池邊;她認為安靜應該和她一樣,對這一切都是歡喜的。
到了每個周五,熊喻返回那個有着父母可以讓她撒嬌的家後,安靜都覺得自己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涅槃,白天還好,只是到了晚上,她看着對面樓裏圍坐在一堆看電視的身影,或者是吵架拌嘴的聲音,她都是羨慕的,哪怕能當個傾聽者也是好的。
她想到曾經看過茨威格那篇《象棋的故事》,便是講述二戰期間納粹黨人抓到關鍵人物,在歷經審問拷打依然一無所獲後,他們會停止一切動作,轉而把囚犯投入一個只有自己的監牢中,除了從窗格裏遞進來的一日三餐,沒有人應,沒有人答,過不了多少日子,這人便會意志崩潰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該的不該的都說出來。
所以人是群居動物,哪怕挨得近了會兩相生厭,但總強過自問自答的日子。
那段時間,安靜給爸媽打電話的時間明顯多了起來,但長途的話費讓她的電話卡餘額迅速地縮水,她續買了兩次後便不敢再這麽踴躍地支持祖國的通訊發展了。
石宇時斷時續地也會有電話來,他很欣喜地發現最近找安靜一找一個準,而且每次幾乎都是安靜自己接起電話,“你都沒有去自習了麽?”有一次他終于覺得有點異樣。
“我就在寝室裏自習。”
“你們那F4不鬧騰了?”
“興許還鬧着吧,不過沒在這裏了。她們搬去C大了。”
石宇這才反應過來,怪不得從前老占線的電話最近都一路通暢,和安靜說話時聽筒裏也少了許多的背景聲音,“那就剩你和熊喻了?”
“今天就剩我,熊喻回家了。”
仍然是輕松的語氣,但石宇卻覺得一定有哪裏不對,這種故作的輕松讓他覺得壓抑,還有一種久違的感覺纏繞了上來,像是無處可訴的孤獨和恐懼。
他忽然記起媽媽剛離世後那段時光,若是爸爸晚回家或是帶學生外出比賽的日子,他總是豎起膝頭看着客廳裏的鐘一下下地擺到自己睡着。
他的聲音一下便溫柔了下來,“你一個人會不會怕?”
“怎麽會怕?”雖說石宇一擊即中,安靜還是倔強地不承認,“一個人清靜。”
“ 清靜…..清靜……”空了的客廳居然鬼魅般地有了回聲,安靜倒吸了一口冷氣,說話的尾音便帶了一絲顫抖,她站在窗邊,看着外面黑透的夜,愈發不敢回頭,生怕背後有一雙不知名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石宇心裏了然,但安靜皮薄,也不好直接戳穿了說,他頓了頓,把害怕的主語換成了自己:“不瞞你說,其實我挺怕的。”
“你怕什麽?”安靜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怕黑,也怕一個人的晚上。”石宇老着一張面皮說,“所以我從不看恐怖片。”
眼鏡和根二這時正在一邊津津有味地看碟,聽到石宇為了追女孩連這種不要臉的話都說出口,拿起桌上的水杯作勢要砸過去。
石宇顯然認為話筒那邊的人重要多了,索性背過身去,只把一個屁股對着他們,繼續對着話筒娓娓道來。
安靜沒料到石宇居然不打自招,頓時有了患難之交的感覺,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的了。
“其實也不是太怕,就是晚上沒人說話便胡思亂想起來,越想就越慌。”
“你們那麽大一個寝室,一個人晚上确實單了些。找不到人來陪你麽?”
“我沒有找。安靜有點心虛地說,“該被笑話了。”
石宇斂住了自己聲音中的笑意,他盡量嚴肅地說到,“這種事确實不好說出口。對了,你們的電話有免提麽?”
“有呢。”安靜他們寝室的每樣電器都自帶大嗓門屬性,電視,電話,連燈亮時鎮流器的聲音都特別大。
“你開着免提吧。我在這邊和你說着話,你自己做你的事,這樣也許就混忘了。”
安靜沒有拒絕,和現在內心的恐懼比起來,面子好像沒那麽重要,她摁開了免提,聽見那邊氣宇軒昂地“喂”了一聲,剛剛屋子裏還有些冷清的空氣便有些回暖過來。
“嗯,我聽得到。”她聽見那頭噼裏啪啦敲鍵盤的聲音,“你在忙?”
“沒,我查點資料,你稍等。”
十幾秒後,石宇的聲音再次在1221響起,“給你講個笑話吧。”
“好。”安靜想了想,立刻跑到洗漱間拿上牙膏牙刷,滿嘴泡泡地又跑了回來。
石宇不知道哪裏搜羅來那些笑話,一個晚上,安靜聽了一個小白兔系列的,一個鹦鹉系列的,還有一個精神病系列的,聽到最後一個笑話的時候,她把燙得紅紅的腳從盆裏拿了出來,從身到心都暖得懶懶的,感到了一絲困意。
“困了便去睡吧。”石宇聽出她話中的疲倦,“現在還怕嗎。”
“好多了。”安靜老實地承認,“謝謝你。”
“都這麽熟了,別客氣。”石宇趕緊喝了口水撫慰操勞過度的喉嚨。他剛挂了電話旋過身子,就看見四眼和根二怨婦似地盯着他,“我們是不是也要一直聽下去?”
石宇恍然大悟,他貓着腰在抽屜裏翻騰了一會兒,然後把兩個黑黢黢的小東西扔到他們床上,“下次戴耳機,不要偷聽我講電話!”
熊喻周日回來,剛走到樓下便碰到了隔壁寝室的曾曉玲,她神神秘秘地笑着走了過來,一只手搭在熊喻肩膀上,“你們寝室添新成員了?”她的語氣很是暧昧。
“搬人來了麽?”
“好像有人提前入住哦。”她看熊喻一臉茫然,“這兩天晚上,我都在你們寝室門外聽到男生的聲音。”
“不可能。”熊喻第一反應就是搖頭,“就只有安靜一個人。”
“安靜不有一個男朋友嗎?剛好你這個電燈泡走了,還不許人家膩歪膩歪?”
吳狄來了?這是熊喻的第一反應,但很快便被否決了,他們已經是過去式了。那麽,她的心抖了一下,難道是石宇?
曾曉玲饒有興趣地看着她的面部表情,知道自己又八卦對了方向,湊得更近了一點,“安靜沒告訴你?”
熊喻看着她挨得很近的臉,還有章魚似扒着自己的手,強忍心裏的厭煩不着痕跡地走開了一點,“你不要亂傳,院裏知道了可是要出事的。”
藥學院雖然傳統,但對于男女間這種青春的萌動,一向是不鼓勵不反對,但有一條,哪怕你們天雷勾地火,也得換個場所,被輔導員看見了可是大大不妙;至于在女生寝室留宿男生,那幾乎可以提前畢業了。
“我這也是好心。你以為宿管員聽到了還會替她瞞着呀?”曾曉玲滿心的八卦遇了冷,不開心地松開熊喻就走了。
聽到門響,安靜開心地從書桌旁站了起來,“回來了。”她沖熊喻笑着。
“嗯。”熊喻抽出鑰匙,把包重重地甩在桌上。
安靜打量着她的臉色,“你怎麽了?”
“沒事,有點累。”熊喻還是淡淡的。
“我給你倒杯水吧,你歇會兒。”安靜轉身去拿杯子。
熊喻在椅子上坐下了,她看着安靜的樣子與平時一般無二,如果非要說有什麽不一樣,就是眉宇間不像從前揪得那麽緊,而是微微地舒展開來。她接過安靜遞過來的水,盡量随意地問到,“周末一個人無聊嗎?”
安靜點點頭,“有一點吧。”她忽然想起石宇昨晚新講的一個笑話,臉上就不自覺地浮上了笑容。看她這副神态,再結合曾曉玲的話,熊喻覺得八分可信了,她猶豫再三,還是沒忍住,“安靜,周末是不是吳狄來了?”
“吳狄?”安靜的笑僵在臉上,她已經很久沒有對別人或者聽到別人說起這個名字了,她不懂熊喻是什麽意思,但堅決地搖了搖頭,“他怎麽可能會來。”
安靜臉上的傷痛不像是裝出來的,熊喻心裏有點歉意,說話便和氣了很多,“剛曾曉玲說連續兩晚都聽到我們寝室有男生的聲音,我以為……”
“沒有。”安靜指着大門窗邊那部電話機,“只是別人給我打電話,我摁的免提。”她看着熊喻将信将疑的表情,索性報上名去,“你也認識的,石宇。”
“哦,他又給你的化學開小竈了?”
安靜本想老實說因為害怕所以石宇陪自己聊天,可擔心會給每周五定期回家的熊喻帶來某種不必要的暗示和負擔,于是她選擇了撒謊和真相各占一半,“我晚上有點怕,額,主要是下午看了部恐怖片。石宇剛好打電話來,就陪我聊了會兒壯膽。”
“以後別開免提吧,不然把宿管員招來,以為你金屋藏嬌呢!”熊喻嘴巴努起向着隔壁那邊,“也免得有人聽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