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們的世界,是我仰望的天堂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過後,又是一年春來到。
張淑芬廠子裏效益愈發不好,幹脆一次性買斷了她們的工齡讓她提前享受退休的美好時光。這樣一來,抛開未知的将來不說,至少眼下,張淑芬手裏便攥了厚厚一疊的錢,這些不過10多厘米長的紙張給了她莫大的力量,她看着女兒久未添新的衣櫃咬了咬牙,“走,咱娘倆兒去雲鼎,我們也買身新衣。”
安靜吓了一跳,“媽,不用了,我穿什麽都行。”
“這是什麽話?花兒般的年齡整日裏穿得黑烏鴉似的,你不膩我都看煩了。”張淑芬混忘了這些衣服也是由自己一手操辦的,當時說着黑色耐髒,不易過時便兜頭兜腦給安靜套上了。
安靜擰不過,只得跟着意氣風發的媽媽去了雲鼎,想着不過逛逛,媽媽看着那價格潑潑涼水興許就恢複理智了。
事實上,張淑芬比女兒預想中的冷靜還早了些,她在進商場時被兩個頗為挑剔的迎賓不冷不熱地說了句“歡迎光臨”,然後用眼光從頭把她打量到尾的時候就失了大半的氣勢,她縮了縮自己已然有些磨損的鞋,再走起路來便蔫了許多。
在一家名為“PEL”的店前,張淑芬猶豫了許久,櫥窗裏的款式讓她頗為心動,她看着裏面晃着的“8折迎春”的小旗,拉着安靜鑽了進去。
明晃晃的大廳裏卻沒人上前來,張淑芬頗為意外,聽得試衣間裏有人聲,便提高了嗓門,“喂,這裏沒人嗎?”
“來了,來了!”試衣間的簾子掀開,一個臉上堆滿笑的營業員邊和裏面的人說着什麽邊倒退着走出來,看到張淑芬後,她臉上的笑容減了幾分,但仍然端着職業的笑容問到,“您好!您看中了哪一款?”
“這一件!”張淑芬指着模特身上那一件,“給我閨女穿。”
“阿姨,這件是中年款的,小妹妹穿不合适,”營業員熟練地取下另外一件白羊絨帶粉邊點綴的大衣,“妹妹皮膚白淨,穿這件再合适不過了。”
張淑芬認同地點了點頭,看着露在外面的吊牌,還是忍不住翻了過來,一下就沒合攏嘴巴。“這麽貴?”她高呼了出來。
“現在打8折,算下來還好了。阿姨,我們店除了過年,平時從不打折的。”那營業員拼命在維持着臉上的熱情。
張淑芳用自己僅有的算數在心裏模糊地算着,哪怕打八折,也是一個讓她膽戰心驚的數字,但摸着手裏羊絨暖暖的觸感,看看一旁的女兒,她橫下心來,“6折!”她頗有些驕傲地擡起頭。
“阿姨,我們這裏不還價,統一都是8折。”
安靜也拉了拉媽媽的衣角,她知道很多的專賣店價格都是統一的,媽媽平時在集市上或街邊買衣服那一套讨價還價的功夫這裏是不管用的。但張淑芬卻是不認,哪有賣衣服不還價的,她捏着衣服不松手,“6折,我要了。”
“阿姨!”那營業員平時哪遇到過這種狀況,正僵持間,試衣間裏走出來一個婦人,“小許,你來幫我把腰帶系一下。”
這聲音安靜聽着覺得耳熟,本能地擡頭一看,恰好對上呂玲倨傲的目光——她身上正披着一件咖啡色的小羊皮衣,腰間懶懶地垂下一根腰帶。那個被喚作小許的營業員立刻放下和張淑芬的糾纏,趕過去半蹲着給她從後面将腰帶理好,花了好幾分鐘打了個玫瑰花似的結才站起身來。
這幾分鐘裏,呂玲的目光在安靜和張淑芬身上來回了幾次,看着張淑芬的穿着和她不甘心抓在手中的衣服,唇邊隐隐泯去了一個笑。
“媽,咱們不要了。”安靜窘得快哭出來,她來到張淑芬身邊,想把那衣服放回架子上。
“為什麽不要?”張淑芬一縮手,此刻她已不再是單純的為衣服而戰了,“6折。”她像個鬥士。
那營業員再也沒有耐性,連阿姨也不願再喚,“大姐,8折,一分不能少。”她轉頭求救似地看着呂玲,“這位姐姐是我們的老主顧,不信您問她。”
呂玲盯着安靜紅透的臉,一字一頓地說到:“小許,你就把我的vip卡借給她用一下,可以8折上再減免一些。”她在穿衣鏡前側身看了幾下,“這件衣服我也要了。”
“大姐,你們遇到貴人了。”那營業員沒料到呂玲居然願意借出自己的VIP卡,想着一下能做成兩筆業務,樂得趕緊從張淑芬手中接過衣服披在安靜身上,“人靠衣裝,穿上就是不一樣了。”
張淑芬這下有了臺階,看着穿上新衣後粉雕玉琢的女兒,也顧不上心疼錢了,她對呂玲讨好似地笑着,“真是謝謝您了。”
安靜卻篩糠似地發起抖來,她飛快地脫下衣服扔在沙發上,再不管營業員詫異的目光,用生平最大的力氣抓着張淑芬奪門而出。
“幹嘛呀?好容易人願意借我們卡便宜些。”張淑芬很是不滿。
“我不稀罕她借。”安靜想起呂玲臉上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一根鞭子狠狠抽過心間,“你幹嘛謝謝她?”
張淑芬再粗線條也察覺出不對了,“你認識她?”
安靜的眼淚漫了出來,“她是吳狄的媽媽。”
吳狄和安靜的分手在張淑芬這裏一直是個謎,但安靜拿出江姐般堅定的意志咬定是性格不合分的手,看今天這幅光景,這孩子怕是憋着一身的委屈無處可說罷了。
“你在這裏等我。”張淑芬撂下安靜,轉身跑回店裏,她目光直視着呂玲,但話卻是對着營業員說的,“這衣服我們要了,不用誰的VIP卡,八折就行。”然後她打開包,一張張把錢數了出去,心裏竟沒痛半分。
她一手拎着裝衣服的口袋,一手有力地摟着女兒堅定地從雲鼎走了出去,再沒回頭看一眼。
安靜靠在媽媽身上貪婪地嗅着,張淑芬身上混合了淡淡的油煙味,廉價的洗發水味,這是自己聞着長大的味道,也是讓她心安的味道,夾雜着茶米油鹽,鍋碗瓢盆,蹉跎但卻真實的生活。
她總算想明白了自己為何一遇到向娜便主動退出,不是自己有多高尚,而是自己從來都沒奢望能活在吳狄的世界中,像是那雙阿迪達斯,或是那件小羊皮衣,他們唾手可得的世界,卻是自己窮盡一切仰望的天堂。
“媽媽,”她往張淑芬懷裏鑽了鑽,“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走走。”
“我陪你走。”張淑芬看着女兒的情緒稍微平複下來,但還是放不下心。
“沒事兒,我逛一會兒就回去。”安靜笑着攏了攏媽媽有些散開的頭發,“媽,你今天帥呆了。”
張淑芬适才被義憤麻痹的心這才清醒了過來,她倒吸一口涼氣,哭喪着個臉,“這種帥一次就夠了,以後再不了。”
終究沒犟過女兒,張淑芬嘟嘟囔囔地上了車,“早些回來啊!”她看着車下的女兒,不放心地又喊了一嗓子。
安靜沖她揮手,直到那車開得不見了蹤影,才慢慢地朝另一邊走去,她記得這裏離黃姨的烤串店很近,也記得那裏有很多酒。
“黃姨”,安靜進門就看見了有些清瘦的老板。
她轉過身來,看見是鄧怡曾經帶來好幾次的那個文靜的女孩兒,不覺就紅了眼,“來了?”
“嗯”,安靜想起鄧怡,心中眼裏都酸脹起來,“黃姨,來兩瓶啤酒吧。”
黃姨擡手在眼角抹了下,“你等下。”轉身到後廚房拿了一疊子煮得熱熱的鹽花生,“可不能空腹喝酒。”
這是鄧怡在時最愛挂在嘴邊的話,只是音容笑貌還未消散,人卻陰陽相隔。安靜默默地一顆接一顆剝着花生,像是鄧怡在一旁掰着手指監督一樣,“不到三十個不能喝酒哦。”安靜每咽下一口,心中都是難言的酸楚,她沒再要酒,黃姨也頗有默契地一直沒送酒過來。
忽然簾子被大大地掀開,一個踉跄的身影鑽了進來,扯着嗓子大聲喊着黃姨拿酒。
安靜擡起頭和他一對眼就愣了,來人正是肖陽,他臉色極差,眼周都是厚重的烏青。
“你也在?”肖陽皺了皺眉,像是不喜歡安靜出現在這裏,随後他看見桌上那碟鹽花生,着魔似地怔住了。
黃姨聽見聲音也轉了出來,看見肖陽的神氣便明白了八分,“既然碰上了,就坐一起吧。”她把肖陽摁在安靜對面的凳子上,意味深長地看了安靜一眼,便又走了開去。
安靜一顆顆扒拉着花生,肖陽也不說話,乖乖地看着安靜數齊了30顆推到自己面前,“不能空腹喝酒。”好像是鄧怡笑着在說,肖陽用袖角狠狠擦了擦眼,把那一堆花生剝了殼扔進嘴裏大口大口地嚼着。
安靜起身找黃姨拿了四瓶啤酒,她看着黃姨擔心的眼,“沒事的,有鄧怡鎮着。”一句話沒說完,自己先帶了幾分哭腔。
她給自己和肖陽都滿上,看着杯中金黃的顏色,像極他們未褪色的青春年華,只是年華也好,佳人也罷,一個個都再抓不住。
肖陽連着悶了幾杯,再拿時安靜不動聲色地捂住了杯口,“我們一人最多兩瓶,”她看着肖陽倔強不肯移開的手,“從前都是這麽的。”
“從前,從前!”肖陽忽然就站了起來,“我若是都做回從前,鄧怡就能回來麽?她說好好讀書,我們一起上S中,我拼了老命考上了;她說我們一起到北京,我去了;她說的每句話我都記着,到現在我他媽喝酒還習慣性先扒拉幾口花生;我這麽聽話地守着這些承諾,她卻半個影子都不留。”說到最後,肖陽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今天偏就往死了喝,我倒想她有本事就跳出來管我罵我!”
安靜拉住了聽到聲音趕過來的黃姨,“他不會喝多的,不會讓鄧怡在那邊還難過的。”她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肖陽不自覺的松開了捏緊的拳頭,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一時間三個人都在流淚,不知那個人見人愛的女孩兒,在海水沒過頭頂的瞬間會否想到,從她逝去那一刻起,這些人的生命便永遠缺失了一塊。
“好好過!”肖陽在喝完第二瓶的時候,撂下這句話就走了,安靜很少喝酒,她揉着微微發脹的太陽穴,兀自點了點頭,“嗯,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