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不可能不管你

暴雨令遠城南線和東線的道路出現幾處滑坡,部隊正在加緊搶修。計劃去東、南兩個方向游玩的旅客不得不改變行程,有的臨時決定去西線和北線,有的打算在“有海”休整一天,明天看情況再做決定。

所以院子難得在下午就熱鬧起來。

單橋拿着工具箱站在樓梯上修理被風刮壞的窗戶,小豬靠着一張嘴,竟然忽悠了好幾位男生和他一起整理受了蹂躏的花園和菜園。一群人忙活了幾小時,不僅将院子恢複了原貌,還把外面的小巷也打理幹淨了。

這幫大城市來的年輕旅客對幹農活兒都挺有興趣,壓根不覺得自己是在貢獻勞動力。其中有幾個甚至想爬上樓梯,和單橋一起修窗戶。

這事兒單橋沒讓人搭手,一個人利利索索就幹得差不多了。

“有海”在遠城地勢較高的一個角,半夜下雨時水積得雖深,現在太陽一出,水就退了。而葉小船住的地方地勢很低,單橋倚在樓頂的欄杆邊抽了會兒煙,打算再去鐵皮屋看看。

夜裏沒什麽光,單橋只覺得鐵皮屋破,現下日頭正盛,将鐵皮屋的每一處簡陋破敗都照了出來。

難以想象,葉小船居然在這種地方一住經年。

一個肚大膀圓的男人正指揮工人将壞掉的屋頂掀下來,看上去應該是房東。

現場沒什麽作業工具,全靠工人手工操作,錘子榔頭敲得震天響,空氣裏全是汗水與鏽腥味。

單橋看了會兒,就明白葉小船這是讓人給坑了。

房東根本不是正經房東,就隔壁一條巷子裏五金店的老板,随便在這兒占塊地,随便搞個違建,仗着太偏僻城管都懶得進來,将房子租給葉小船這樣急于找到便宜房子的人。

葉小船也許不知道,他自個兒弄幾塊鐵皮就能在這裏蓋房,還以為200塊錢拿下整租是件多劃得來的事。

房東瞧見單橋,喊:“你住這兒?我咋沒見過你呢?”

單橋上前,“這房子租金還剩幾個月?”

房東說:“喲,你是小葉哪位?”

單橋說:“他哥。”

“哎!那正好!”房東是本地人,在這方不大的地盤上混了半輩子,油頭滑腦,騙起外地人來相當有底氣,“你看這屋頂不是壞了嗎?門窗也都裂了。昨晚一下雨,我就知道糟了,房子肯定保不住。今兒一看,果然!不過你放心,這我都修得差不多了。你弟也在我這兒住兩年了,我給你算個折扣,就收一千塊吧。”

單橋睨着房東,“一千?”

房東大手一揮,“這等于重蓋呢!別人我收他三千不止。你幫你弟把錢交了,今晚就可以住,保證不漏風不漏雨,嫌熱的話,我還可以搬個搖頭扇來……”

單橋冷聲嗤笑。

房東後面的話沒說完。單橋這種氣場的外地人他是頭一回遇到,莫名就有些怵。

“你在這兒搞違建出租,房子被風雨刮壞了,你還讓租戶掏錢?”單橋說。

被指出是違建,房東臉立馬挂不住了,開口就想爆粗,被單橋眼神一掃,立即将髒字連同唾沫一起咽下去。

“葉小船不住了。”單橋說:“租金還剩幾個月?”

房東一聽這是來索要租金的,氣勢立即起來,“簽合同時就說好了,租金押金概不退還!”

單橋說:“你這違建能有什麽合同?”

房東急了:“你!”

在這一片兒混的,沒多少人有正經工作。坑蒙拐騙的,收保護費賣女人的,賣藥ke丨藥的,簡直數不勝數。就單橋和房東說話這會兒工夫,周圍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單橋不想為了一間破屋的租金動手,沒那個必要。

他拿出手機,“不願意退也行,讓城建來看看,你這房子該不該拆。”

半小時後,房東心不甘情不願将一個信封交給單橋,裏面裝着一千塊——是葉小船預交的四個月租金,和兩百元押金。

葉小船個人物品少得可憐,單橋進屋整理了一會兒,就全部塞進兩個帶來的提包裏。

将東西都扔進車裏時,單橋有些心煩地怔了片刻。

四年前是他對葉小船說,我們沒必要牽扯在一起。

因為這句話,葉小船不久就搬了出去。

現在一場暴雨,他才知道葉小船住在這種地方。

未跟葉小船打招呼,就給葉小船退了房。沒了房,這孩子出院後暫時只能跟在自己身邊。

親手推遠的人,現在又親手拽了回來。

單橋虛目看着漸紅的斜陽,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早上在醫院,葉小船說到錢時很亢奮,那意思是錢的問題完全不用操心,他葉小船有的是錢,過陣子再買一輛車都行。

但他一聽就明白,葉小船現在特別差錢。

在遠城,只要有自己的車,當包車司機其實很賺,尤其是這兩年,西部游漸漸火起來,游人越來越多,像葉小船這樣沒命地幹,住在這麽便宜簡陋的地方,肯定能攢下一筆不低的存款。

他很少關心葉小船,但葉小船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清楚。

葉小船絕不會大手大腳花錢。

可葉小船那大費力氣掩飾的窘迫卻是真實的——葉小船真的缺錢。

這事很容易琢磨,單橋修窗戶時就想明白了,一定是葉高飛出了事,葉小船把辛苦攢下來的錢全給葉家寄去了。

單橋想起葉小船十三歲時被打得半死的樣子,當時葉家那麽多人,只有哭天搶地的葉高飛在意葉小船死活。

單橋嘆了口氣,将信封扔在副駕上,開車時給大石鎮的熟人打了個電話,拜托對方打聽葉家的事。

那邊很快來了消息,說葉家那病怏怏的小兒子前陣子突然發病,鎮醫院救不了,一家人都去市裏了,也不知道救沒救活,反正再也沒回來。

單橋略皺起眉,挂斷電話時正好經過市人民醫院。

阿貴閑不住,葉小船讓他別來,他還是準點跑來給葉小船送飯。

中午那會兒,葉小船情緒激動,現在想了一下午,已經平靜下去。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想辦法掙錢,找周昊借車開其實不現實,那車不是周昊一個人的,周昊女朋友有時也要開。葉小船最煩麻煩別人,思來想去,決定出院之後像以前一樣租車開,等秋天過了,游客沒了,再去工地上幹幹老本行。

這樣來錢很慢,租車等于得被車主壓榨一道,而冬天招工的工地本來就少。

可他沒別的辦法,總不能向單橋伸手要錢。

單橋又不欠他。

他不想讓單橋看不起,更不想聽單橋再說出“我是我,你是我,沒必要牽扯在一起”這種話。

這四年來,他每次想到這句話,想到單橋說這句話時的眼神,心窩子就跟被狠狠踩踏一般痛。

阿貴好像困了,坐在床尾打瞌睡。

葉小船自己去水池将碗洗幹淨,轉身往病房裏走,卻忽然看到單橋。

葉小船愣了。

單橋好像總是這樣,在他特別想念的時候消失,在他哄好自己,或者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

“哥。”葉小船走了過去。

單橋将信封往前一遞。

“這是什麽?”葉小船打開一看,連忙把信封往單橋懷裏塞,“你給我錢做什麽?”

單橋不接,“本來就是你的錢。”

葉小船實在想不起,自己什麽時候在單橋那兒存了一信封錢。

“租金和押金房東退了。”單橋說:“收好。”

葉小船反應過來了,“哥,你幫我把房退了?”

“嗯。”

“那……那我出院後住哪兒?”

“百葉小區,旅舍,你自己挑。”

百葉小區就是單橋那套一室一廳所在的老居民區,葉小船在那兒洗過澡,做過飯,打掃過清潔,躺過沙發,也睡過卧室的大床。

那裏有他和單橋一同生活的記憶。

這與在旅舍一起吃飯睡覺不一樣。旅舍有外人,而百葉的一室一廳,只有他和他哥。

但現在并不是緬懷過往的時候,葉小船一度認為自己聽錯了。

“你讓我和你一起住?”

阿貴瞌睡醒了,從病房裏伸了個腦袋出來。

單橋目光在葉小船臉上停駐片刻,轉身道:“跟我來。”

住院部的露臺不是誰都能去,只有家屬在場時,病者傷者可以上去走走。

遠城沒有高樓大廈,露臺已經算挺高的地方,一眼望出去,視野相當廣闊。

單橋問:“你的積蓄,全都打給葉家了?”

這事葉小船沒跟任何人提起過,突然被問到,只覺得驚訝,“哥,你怎麽知道?”

單橋沒解釋,“上午你輸液那會兒,醫生找過我。說你這次身上的傷沒大礙,但如果近期內再發生昨天那種情況,頭部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葉小船低下頭,下意識想辯駁,想證明自己很健康,完全不用擔心,可心裏又有一股力,默不作聲地拉了他一下。

他太渴望單橋的關心了。

單橋始終沒看葉小船,“出院之後,別急于找工作,休養一段時間。”

葉小船緊緊拽着病號服的褲子,覺得好像做夢一樣,“我可以在你身邊休息?”

單橋這才回過頭來,眼眸在黑夜下更加沉肅,全是葉小船看不懂的情緒。

又或者,那裏面其實根本沒有情緒。

單橋的語氣裏仿佛帶着沉沉的嘆息:“你跟着我,我不可能不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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