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別離開我

葉小船在醫院住滿了日子,出院時遠城突然降了一次溫。

降溫其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但葉小船活得糙,一年四季衣服沒多少件,要麽是夏天的T恤,要麽是冬天的棉服羽絨服,恁是沒有這降溫天能穿的衣服。

往年遇到這種天氣,他都是穿着T恤硬扛,懶得添置新衣,反正過兩天要麽氣溫回升,要麽就進入秋天的節奏,那時候就得穿厚衣了。

西北夏天特別熱,但一到了秋天,氣溫就直線下降,有時國慶節剛過,雪就飄下來了。

鐵皮屋沒了,葉小船跟着單橋回“有海”。

“有海”是他自己選的。

其實“有海”和百葉小區,葉小船更想住在百葉小區。可百葉小區畢竟更加私密,他擔心單橋不願意讓他住哪兒。

“有海”就不一樣了,旅客那麽多,他混在裏面,還能和小豬、阿貴一起做事。

雖然他并不喜歡那倆義工。

上次那幫醉漢們住的房間一間已經有了新的住客,另一間一直空着。

葉小船出院了就一個人住在那裏。三架上下鋪,卻只睡他一個人。

單橋接他回來的那天,他其實想跟單橋說——哥,你讓我睡樓頂吧,我打地鋪,不會影響你。

單橋卻将他帶到客房,那兒已經放着他那些從鐵皮屋“搶救”出來的行李。

他以為單橋的意思是讓他和客人一塊兒住。

“你自己住。”單橋說:“客人不住這裏。”

六張鋪就是六份床位費,現在是旺季,全城的房費、床位費都漲了,按一張床80元算,一天就是480元,十天就是4800元!

葉小船趕忙在心裏算了一筆賬,趕在單橋轉身離開之前扯住單橋的手腕,“哥,沒必要,我占一張床已經夠浪費的了。我睡6號鋪,那鋪對着門,又是上鋪,客人都不喜歡。其餘鋪還是挂出去,讓客人來住吧。”

單橋将手腕從他手裏抽出來,“你不用操心房費,安心住。”

住是住下了,葉小船卻不可能安心。

他哥是為了他好,讓他在一個不受打攪的環境裏養傷。一想到這,葉小船胸腔那一塊兒就脹得發麻。

可一想到自己每住一天,就要讓單橋損失至少480元——旺季床位費每天都在漲——葉小船又覺得很郁悶。

所以只能跟小豬、阿貴搶着幹活,每天醒得比小豬還早,不僅一手包辦了所有客房的清潔工作,早晨還搶着去菜市場買菜。

小豬怕冷,一降溫就把稍厚的衣服穿上了。

西北早晨氣溫很低,說話都帶着白氣。

葉小船仍是T恤加牛仔褲,跳上三輪車就準備出發,小豬傻眼,“小船,你不冷嗎?”

葉小船當然冷,可他沒有小豬那種厚薄正好的衣服。

“走了。”懶得跟小豬解釋,葉小船一踩油門,将三輪車開出了摩托的氣勢。

晚上,葉小船照例趕在單橋回來之前去樓頂給單橋收拾房間。單橋掀開門簾時,葉小船正在點蚊香。

葉小船一直覺得蚊香都有毒,最好是能在睡覺前點着,将蚊子都暈死,睡覺時就滅掉。

單橋今天得知一個消息,葉高飛已經過世了。

葉高飛小時候就體弱多病,腎的問題尤為嚴重,前陣子龔彩向葉小船要錢時,葉高飛确實在市裏的醫院接受治療。

但那時就快不行了。

錢只是續命,不能救命。

葉小船打去的錢,只有很小一部分用于葉高飛的治療。不久,龔彩和葉勇就放棄了。

剩下的錢,葉家并沒有還給葉小船,也沒有告訴葉小船葉高飛已離世。

單橋對葉高飛并無任何感情,只是覺得這剛滿十八歲的小孩很可憐。

葉小船轉過身,沖單橋笑,“哥,你回來了。”

單橋是打算告訴葉小船的,此時注意力卻落在葉小船那件單薄的T恤上。

“你不冷?”

葉小船怔了下,類似的話他上午也聽到過一次,是小豬說的。

“還好。”他說,“不是很冷,等會兒就回屋蓋被子了。”

拿回租金和押金那天,單橋幫葉小船收拾過鐵皮屋裏的個人物品,其中就包括衣服。

一共就那麽幾件。

單橋将葉小船撥開,拿出一件黑色的加絨外套丢給葉小船,“早晚冷,別感冒。”

衣服是洗過的,上面有很淺的洗衣粉味。葉小船将衣服抱在懷裏,還未穿就覺得溫暖,“謝謝哥!”

“嗯。”單橋也不提讓他多買點兒衣服這種話,問:“這幾天頭還痛嗎?”

葉小船對疼痛很不敏感,搖頭,“好得差不多了。降溫之後北線西線的森林一黃,就該賞秋了。哥,我聯系到一家旅游車行,過兩天就可以帶客了。”

單橋靠在桌沿,看着葉小船,沒說話。

葉小船摸不清單橋在想什麽,被這麽看着,難免心慌。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單橋覺得屋裏有些悶,于是走了出去。

葉小船趕緊跟上。

天已經黑了,空氣冷飕飕的。葉小船将外套穿上,拉鏈拉到頂,遮住了他下半張臉。

他喜歡這樣,因為呼吸裏有他哥的氣息。

單橋沉默很久,才道:“葉高飛已經去世了。”

葉小船頃刻間睜大雙眼,瞳孔卻漸漸縮小。

衣服大了一號,而他因為受傷,本來就痩了一圈,此時被衣服裹着,顯得格外茫然。

可他的站姿仍然是筆挺的,筆挺得近乎僵硬。

“你上次彙過去的錢,現在大部分在葉勇和龔彩手上。”單橋平鋪直敘的語氣分外殘忍,“他們沒有通知你,應該是打算扣下那筆錢,讓你誤認為你弟還活着,将來再從你這裏讨要一筆‘醫藥費’。”

葉小船緩緩低下頭,肩膀很輕地顫抖。

單橋沒有立即往下說,轉過身,背對着他,獨自看向小城夜晚寥落的燈火。

葉小船并沒有哭,片刻,單橋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嘆息。

“其實我知道。”葉小船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幾分顫意,“他小時候就總是生病,鎮裏醫療條件不好,上外面的大醫院不僅要花很多錢,還要找關系。關系和錢,葉家都缺。那女人就給他用偏方,把肝腎都損壞了。上次他們找我,我就有預感。”

單橋安靜地聽着。

葉小船的頭埋得更低,聲音也沙啞起來,“錢打過去,我就再沒有問過。因為我……我不敢問。我猜到他可能挺不過去了。這麽多年,他活得很辛苦。”

“不問的話,我就不用知道他已經不在了。”葉小船忽然揚起頭,長嘆一聲,“反正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面了。不知道他走了,我就能一直相信——我還有個弟弟。”

單橋蹙着眉,黑夜落在眸子裏。

須臾,葉小船泛紅的雙眼終于濕了,一行眼淚順着瘦削的臉頰滑落,打濕了衣領。

葉小船匆匆擡起手,想擦掉眼淚,衣袖已經到了頰邊,忽又想起這是單橋的衣服。

衣袖太長,遮住了他大半手背。

他将衣袖挽起來,用手背去擦眼淚。

單橋終于走過來,伸手,攬住他的肩膀。

“抱歉。”單橋說。

大概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所震撼,葉小船在短暫的一僵後,身體抖得越發厲害,悄無聲息的哭泣成了抽泣,眼淚決堤,險些弄髒單橋的肩膀。

要說葉高飛與他有多親,倒也不至于。

可真心待他的人實在是太少,他看着葉高飛出生,看着葉高飛長大,葉高飛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樣子,他至今仍然記得。

他想要葉高飛活下去。葉高飛活着,這個世界上就有人還需要他。

濃烈的情緒裏,葉小船仍舊保持着理智。他想要靠在單橋肩頭,卻明白單橋不喜歡這樣。

此時此刻,他的臉也太髒了。

單橋輕輕拍着葉小船的背,薄唇抿得很緊。

他的初衷并不是讓葉小船難過,也不是勸葉小船讨回那筆錢,只是想讓葉小船明白,葉高飛已經不在了,将來不要上葉勇和龔彩的當。

他垂下眼,看着這個難過痛哭的小孩。

他一直将葉小船當做小孩。

手在葉小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單橋又說了句:“抱歉。”

葉小船雙手緊緊抓着外套下擺,拳頭上經絡顯著。

下一刻,單橋扶住葉小船的後腦,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單橋身上有一股很淺的煙草香,葉小船貼在單橋肩上,眼淚全都糊在了單橋的衣服上。

單橋将他圈在懷裏,一只手仍舊安撫似的拍着他的背。

“哥,我……”葉小船說不出話。

“想哭就哭出來。”單橋以一種近似溫柔的聲線說:“沒關系。”

葉小船緊抓着下擺的手終于松了,小心地探向單橋,尋求依靠似的扯住單橋的衣角。

“我弟走了,我沒有弟弟了。”葉小船聲音低得幾乎淹沒于夜風中。

單橋沒有回應,任由他靠在自己懷裏。

過了很久,葉小船忽然喚道:“哥。”

單橋摸着他紮手的板寸,“嗯?”

葉小船不敢擡起頭,不敢與單橋對視,他呼吸着單橋身上的煙草香,用也許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哥,求你,別離開我。”

風更大了,裹挾着從邊關吹來的沙塵。

單橋深長地吸了口氣,在葉小船耳邊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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