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抽絲剝繭

034抽絲剝繭

元晔沒有收回那笛子,只是将一端輕輕疊在掌心,問她:“為何?”

他待人接物,一向與人為善,語氣算不上質問,只是不明白。

秋姜沒有擡頭,平緩地說:“三娘年幼,嫁娶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敢私相授受?有違禮法,于自幼所承所受之學相悖。”

“我要聽真話。”他的聲音忽然有些嚴厲。不是她的拒絕,是因為她此刻的敷衍。

秋姜沉默了會兒,擡起望向他,這一次不再躲閃:“那日與君暢談,摒棄前嫌,三娘視君為知己,君子之交淡如水,淺談便可,深交未免徒生怨怼。”

元晔深深地望着他。

她笑了笑:“君素雅量,必不會因此怨怼于三娘,然否?”

他失笑了,閉上眼睛,微微點頭:“三娘确實性情中人,直言不諱,晔怎會心生怨怼?但願今日之事,如那消散的雲煙般散去,不必挂懷。”

秋姜略一福身:“夜深了,郎君早些歇息。”斂了廣袖轉身離去。

元晔只看到她的身影悄然掠過長廊,不過片刻,便消失在深處,低頭看了看手中笛子,将之別回腰間,微微一哂,有些自嘲,又有些無奈。

此生第一次求愛,便這樣被人拒絕,他心裏多少有些戚戚然。

有腳步聲從後傳來,元晔低頭撫摸那玉笛,笑道:“蘭奴,你要笑話我,便盡情笑話吧。我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會看上區區一黃毛小姑?”

蘭奴見他認出自己,也不再躲藏,走上前憤憤不平道:“她的眼睛瞎了!邸下是北朝第一美男子,精通君子六藝,文武雙全,冠絕南北,看上她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可她偏偏就拒絕了。”元晔不是個喜歡藏匿心事的人,尤其是這樣的情感之事,他雖然不算太過失落,到底有些悵惘,“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今日為何這樣唐突?人與人,也許天生如此吧。我與她投緣,見地相同,又覺得她與衆不同,不若我平生見過的其他女子。”

也許,這只是欣賞吧。他自己也摸不太準——到底是少年心性——元晔失笑,為自己難得一刻的沖動而有些微微懊惱。

不過,他素來曠達,遂一笑置之:“關關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喜歡便喜歡了,拒絕便拒絕了,也比整日壓在心底強。

蘭奴雖然有些吃味,卻更不忍他失落難過,心裏咒罵謝秋姜,嘴上卻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漢人女子,又非胡女,嫁娶哪裏有任憑自己做主的?等回了江陵,邸下将之告知大王,然後納彩、問名、納吉一一踐行,到時候由不得她使性子。”

元晔卻道:“強扭的瓜不甜,何必呢?”今天他也只是一時沖動,究竟是欣賞居多還是喜歡居多,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何況,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怎麽能因兒女私情而倦怠呢?

蘭奴又想起一事,忙道:“差點忘了,荊州來信,世子正招兵買馬,欲行舉義。”

李元晔一震,猝然回頭:“這樣的大事,為何不早說?此時時機尚未成熟,怎能草率行事?”

蘭奴道:“大王被幽禁洛陽已經達數月之久,世子也是關心則亂。具體如何,屬下也不清楚。”

元晔道:“那更不宜輕舉妄動!大兄素來謀事深沉,為人穩重,怎麽此次這般糊塗?陛下沒有誅殺家翁的打算。當日,當着群臣的面斥責家父,是為了維護君主的威嚴。如今大魏內憂外患,荊州又是守護南方關門的第一道屏障,一旦失陷,中原和南地疆土将岌岌可危,直接威脅到的就是洛陽,所以,他不敢輕舉妄動。同理,我們也需要借着大魏王朝的庇蔭來抵擋來自四面八方的契胡、高車、柔然、黨項的侵擾。如果大魏滅亡了,覆巢之下豈無完卵。他既防備我們,又離不開我們。”說完便回到室內。

蘭奴在書案旁細心地研磨着磨方,心情已從方才的激動怨憤中平靜下來。李元晔就在她身畔,手中運筆如飛,筆法如游龍走鳳,大開大合,身形卻挺拔不動,只是微微彎着腰。她眼角餘光看到他自鬓角垂落的一绺烏黑潤澤的發絲,忽然想起一句話:“既見君子,樂且有儀”。

這封書信沒有任何停頓,如行雲流水:“晔自別後,歸少離多,遙寄相思,不能辄止。然翁仍遭險釁,深陷囹圄,弟欲折返,而境遇不許。大國泱泱,寰宇之內。數之為帝,以為司牧。君之不仁,萬物刍逮。是以匪寇為患,虎視鷹耽。兄之為難,弟感同身受。

普天之下,率土之濱,大家失道,莫非王臣。吾與子之所共侍,責無旁貸。棄之膺之,則天地不容,德行有失。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曉之情理,匡扶正義,內以平亂據患于襁褓之中,外可誅蠕滅獠得十年之予。人倫安樂,百姓之幸。文帝蔭庇,餘威猶在。逢非其時,則名不正,言不順。昔楚莊王,三載不發,一鳴驚人,天下共睹,曹劉酒事,玄德愚郎,卧薪嘗膽,後發制人。君子應知進退方,勢弱稍時斂鋒芒。

待而等之,不動萬變。斡旋北上,翁必安返。望兄再三思量,矜愍愚弟。

珍重,勿念。”

待墨跡幹涸,蘭奴把捆縛的布帛遞給他,見他上書“大兄親啓”,轉身到門外招來了信鴿。

李元晔負手站于廊下,擡頭望去,白雁振翅高飛,承載着他的希望和憂慮,飛過崇山峻嶺、越過深川大河,到達千裏之外的荊州。

“世子會聽邸下的嗎?”蘭奴憂心忡忡地問道。

李元晔已經平複,輕輕一笑,笑得伫定而驕傲:“我們是親兄弟,我心中所想,即是大兄心中所想。我們的志向和遠見,都是一樣的。”

這一夜,秋姜也是徹夜難眠。

也許,從一開始見面那天起,她就錯看了。李元晔再有膽魄,再沉穩,也不過是個年僅十七的弱冠少年,難掩少年的清貴意氣與鋒芒。就好比她,第一世雖是皇朝公主,也只是一個被困皇城而不谙世事的少女。

那些叛亂、那些矛盾與紛争,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非一人之力得以左右。帝國的命運,她沒有看到,今生,又如何改變?要不要去改變?

秋姜望着窗外皎潔的一輪明月,忽然有些迷茫。

再重來一世的意義是什麽?只是為了再看一次魏庭傾倒、天下翻覆、還是只為了和謝妩姜、王氏她們龃龉争鬥?

這都靈,不過是渭河北岸豫州的一個小小縣城中的一隅,卻隔渭河與南朝毗鄰,土地富庶,是歷代王侯将相必争的“天下糧倉”,大亂距今不過兩三年,屆時天下紛争,群雄并立,此地必首當其沖。她如今的日子看似安穩,卻維持不了多久了,朝不保夕,覆巢之下焉有無完卵?恐怕這都靈謝氏一脈,到時候也只能成為兵臨城下的墊腳石。

可是,她又能怎麽辦呢?朝廷都這副德行,貪官污吏橫行,素餐屍位,各地州郡府君又各自為政,坐井觀天,只盼着守住他們自己的那份富貴,她能指望誰?就算要逃,也沒什麽地方可去。何況這舉家遷族的,根本不可能由她一個小小姑子左右,真要提出,人家只當她是神經病。

一夕之間,秋姜只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無比重大。

翌日,元修差人來叫她,也沒說因為什麽事。秋姜心裏卻有個大概,深吸了口氣,毅然跟這仆從出了院門。

元修在庭前修剪花枝,聽到腳步聲就放下了手裏的剪子。

“三娘來了。”他接過婢子遞來的方巾擦拭手指。

秋姜看了看那被剪地七零八落的盆景,不由笑道:“花藝是雅事。這麽美的花,不知哪裏招惹到了邸下,竟然被踐踏至此。”

元修漠然地丢了那帕子給婢子:“和花無關。”

“那就是人事了。”秋姜說到這裏,心境已經平和下來,面上一派鎮定,微笑道,“這是有人得罪了邸下?”

元修道:“有人要取我的性命。”

秋姜仿佛吃了一驚:“何人膽敢如此?”

元修回頭望向她,眼神倏然淩厲,仿佛刀刃劃過她的心間,刺得秋姜一個激靈。她強裝鎮定道:“邸下且說,三娘願聞其詳。”

元修冷笑:“那些賊人都招了,他們根本就不是什麽盜匪,而是汝南郡幢主盤冉的手下。”

秋姜不解地皺起眉:“汝南郡是豫州首郡,那汝南郡幢主歸豫州都督府軍主統領,便是官兵,怎麽會襲擊邸下的車隊呢?”

元修道:“這些人還吐了不少東西。”

“還有什麽?”

元修回頭,目光冷凝在她臉上,緩緩述道:“他們說,汝南郡幢主是聽從謝治中的命令行事的。”

這謝治中,指的便是曾在豫州刺史陳慧手下任治中從事的謝奇峰。雖然他後來辭官,豫州人大多以舊稱冠之,以示對其才華和本領的崇敬愛戴。

秋姜聞言,臉色微白:“這怎麽可能?二兄與邸下遠日無冤,更與敦煌公、縣主近日無仇,怎麽會害你們?況且,這汝南郡幢主身居一方統帥,鎮守一郡,軍權大握,怎麽會聽從我二兄之命?簡直是無稽之談。”

“你說的對。”元修轉而一笑,舉目望向天際,“汝南郡幢主一方統帥,怎麽會聽從區區一個舊日治中的命令?”

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可以指使他!

北魏在地方實行府軍制,一般派遣宗室諸王出任州郡都督兼刺史,既領兵,又治民。但是,各地因民情不同又加以變通。他父親雖然是當今皇帝的王叔,卻向來不受倚重,反而自新帝登基開始便處處受到猜忌。

當日,父親被下放到豫州任河南王,皇帝卻只封他為豫州都督府大都督,總領兵權,轉而任命了出身寒門的陳慧為豫州刺史,對他父親加以牽制。

旁人不知道,元修心裏卻很清楚,雖然他父親名義上是豫州都督府大都督,總攬軍權,府中卻有不少幢主、隊主暗地裏聽命于陳慧,平日陽奉陰違,處處和他父親作對。

這汝南郡幢主就是陳慧的親信!

陳慧居然耐不住性子要殺他們?

元修不得不猜疑,是不是京都裏那位已經忍不住要對他父親下手了。而這個謝奇峰,據他所知,以前在陳慧手下做事,很得陳慧器重,年僅十六便被擢升為豫州治中從事,素來和汝南郡的幢主交好。後來,在陳慧和他父親的争鬥中遭到池魚之殃,被貶谪到一個小縣去了,難保他不會懷恨在心。

這事情,必然也和他脫不了關系!

元修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心裏卻惶惶不安。如果真是皇帝起了殺心,他們必須先下手為強。此時,還得禀告了父親才好。

陳慧在豫州頗有勢力,又是皇帝親命的刺史,短時間內還不能輕舉妄動,需要從長計議。至于這個汝南郡幢主和謝奇峰——必然是不能留了!

這其中的複雜糾葛,勢力劃分,秋姜自然不知曉,她更不知,她不過是想致死謝奇峰,卻讓元修臆想到了陳慧乃至當今陛下——這小小自保便引發了一些列蝴蝶效應,推波助瀾下成為了北魏大亂的導~火索,不但加速了河南王元瑛的叛變,亦讓李元晔于千裏之王帷幄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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