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君子好逑
033君子好逑
菜肴很精致,尤其是一道新鮮出爐的“蒸豚”。
所謂“蒸豚”,就是蒸小豬。這本是魏晉宮廷才能置辦烹煮的佳肴,後來秘法外傳,民間就争相效仿煮食。剛開始,魏庭有意令止,奈何因其美味,吃者衆多而屢禁不止,後來也就只能聽之任之了。
這道菜也是彭城縣主的最愛,她夾了數箸,好不掩飾,還勸李元晔多食。李元晔卻但笑不語,只微微點頭道謝。
秋姜發現他在隊伍中非常沉默,和他之前的為人大為不同,心裏便有疑惑,卻按下不表,只偷偷窺察。
元梓桐和這兩位兄長的關系都算不錯,算不上誰親誰疏,這一對兄弟也不見得多麽和睦,走到現在,連話語也不多。
酒過三巡,元修笑問她:“三娘子何以得知,會有賊寇來襲?”
其餘人也都看向秋姜,眼中也都有疑惑。
卻有人搶在秋姜開口前譏笑道:“想必是誤打誤撞吧。阿兄何必這樣看重她,她不過是漢門一個小小姑子。難道諸位俊彥都未想到,偏偏只有她一人想到了?阿諾才不信!”
秋姜轉頭望去,發現那是一個身着對襟廣袖绛紗複裙的女郎,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眉梢高挑,正愠怒而不屑地望着她。
秋姜問元修:“邸下,不知這位女郎是何人?”
元修的神色依然溫和,語氣卻有些冷淡:“河南長孫諾。”
長孫氏源自鮮卑皇族拓跋氏南部部衆,漢化後改了漢姓,自此宿居河南,以北方士族高門自居,對外自稱河南長孫氏。
秋姜道:“長孫娘子有禮。”
長孫諾冷哼一聲,眉眼仿佛長在天上,只用眼角瞟了瞟她,聲音清亮:“謝三娘,你只是僥幸猜中,難道要以此為本,在諸君面前誇誇自耀?可知羞恥為何物?”
秋姜并不急着辯解,笑道:“孟子曰‘人不可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三娘雖然驽鈍,書讀不多,也知道這個淺顯的道理。禮義廉恥乃國之四維,不敢忘之。”
長孫諾道:“那你為何多番躍前?”
秋姜回道:“君子坦蕩蕩。三娘并無刻意誇耀之意,何懼衆人耳目?長孫娘子可知,這句話後接何句?”
長孫諾讀書不多,平日好騎射,厭詩文,大字都不識幾個,怎麽可能引經據典?一時愣愣的。
四周哄笑聲響起,不絕于耳。她有些茫然地回顧,不明白為什麽其他人笑話她。
秋姜清咳了一聲,正坐道:“是‘小人長戚戚’。也便是說,君子心中坦蕩,大多直言不諱,而小人心中有鬼,自然唯唯諾諾,患得患失,不敢直言。”
笑聲更盛。
原本不知道這個典故也不算什麽,雖然漢化後有法令規定鮮卑貴族女郎郎君必須識文斷字、通讀漢書,但是陽奉陰違的比比皆是,像長孫諾這樣大字不識幾個的也屢見不鮮。但是,現在這情景配合着長孫氏這臉上的茫然表情,就特別應景,讓人忍俊不禁。
長孫諾意會過來,臉色漲紅,狠狠跺了跺腳,剜了秋姜一眼,提着裙裾大步直踱着離開。
這便是把她恨上了——秋姜心裏道。但是,她又怕什麽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左右躲不過去,幹脆得罪個徹底得了。
“女郎請繼續。”元修欲親自為她更換酒樽。
秋姜不敢真的受他的禮,忙接了過來,自己滿上:“三娘沒有未蔔先知的能力,先前種種舉措,不過是婦人膽小、未雨綢缪之舉。後路事情發生,三娘倒是覺得,其中有些蹊跷。”
“怎麽講?”
秋姜沉凝一刻,擡頭認真地望着他:“蘭陰縣是邸下的轄區,邸下應比三娘更加清楚,此處有賊窩幾處、賊寇多衆?”
元修稍一思量,便答:“此處最大的匪寇位于東北縣隅,約莫二百來衆,其餘各種約藏匿大小賊窩五六處,但是,合攏聚之也不過三百之衆。”
秋姜笑道:“這便對了。這次來襲的匪寇,數目卻在三百之上,這些賊寇平日并無瓜葛來往,今日竟這般有先見之明圍聚一起,共同襲擾車隊?而且,這些賊寇訓練有素,不像是普通的賊寇。”
元修面色驟冷:“這定是有人蓄意為之。”說是賊寇,倒不如說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如果不是他這次帶來的私兵衆多,又頑強抵抗,後果不堪設想。
秋姜道:“此人心思險惡,恐怕不是單單劫掠財物這般簡單。”
“查!”元修冷聲下令。
秋姜道:“此事非同小可。三娘覺得,還是應該喚來蘭陰縣的縣長,徹查為好。”
元修心理也是這樣想的,留着這樣的隐患在自己的轄區內,實在是寝食難安,當下就讓人去傳喚蘭陰縣的縣長,交代了這項差事。
這縣長的辦事效率也快,不過半個時辰功夫就來禀告了,說是抓到幾名賊寇,沒有用刑就全部招了。他把這些略微整理了一下就呈給了元修。
車隊到了蘭陰縣,衆人也在坊內早備好的各處邸舍別院下榻。一路上,秋姜沒有再見過元修。
晚膳,她只用了些胡炮肉和糁湯。青鸾和錦書勸她多用些,秋姜卻怎麽也不肯再進。這裏是東西兩市的中央,四周都有高高的坊牆攔着,風吹不到,夜裏便不怎麽冷。秋姜讓孫桃支了窗子,擡頭看到一輪明月倒挂空中,心有戚戚。雖然她佯裝鎮定,心裏還是有些擔憂,也不知元修是否會中這離間之計。
出門前,她試探過謝雲姜,對方卻神色如常,她就知道謝妩姜一定沒有告知她盜寇的事情。果然,在這位嫡姊的眼裏,任何人都是可以被犧牲的,更何況是這個不成器的妹妹。
可惜,招安早已只會她,她便用了這将計就計之策。
不過成與不成,還在五五之數。
秋姜覺得心裏煩悶,打開院門步下臺階,下到中庭的空地上。這地方靠臺階的地方栽着棵槐樹,枝葉繁茂,好像有很多年了。月光稀寥,透過葉片的罅隙篩落下來,成一片婆娑的樹影,落了一地光斑。
秋姜抽出根短笛坐那槐樹下,試着吹了兩個音,結果只發出了“嗚嗚”的怪響。
她有些氣餒。前世她倒是學過音樂,不過都是西洋樂器,第一世更是只鐘愛箜篌和琵琶,對七弦琴和笛子真是無可奈何。雖然音律節奏尚能把握,這曲譜含義嘛——她又是長籲短嘆,心情更加不好。
有片葉子從天而落,不偏不倚蓋在她的臉上。
秋姜心情郁結,心道你片破葉子也來欺負我,伸手揭去,扔地上踩了兩腳。不料又有兩片葉子也随後落下,這次糊住的是她的兩只眼睛。
她火冒三丈,騰地跳起,卻因為雙眼被遮而無法看清,腳下一個滑步跌倒在地。
頭頂終于傳來隐忍許久的笑聲,秋姜還未擡頭,便聽到他盛滿微笑的聲音也自上而下傳了過來:“女郎,何竟日默默在此,不若白日孤勇直言?”
秋姜猝然擡頭。
繁盛的枝葉下,李元晔單手攀着樹幹,側身望着她,垂下的一雙腿兒還在微微晃動。在這樣寥落的月光裏對她微笑,他潔白的面容仿佛浸染了月華的氣息,眸底的笑意也和他的聲音一樣清涼潤耳,聽來卻可惡無比。
秋姜實在是憤怒:“你閑着沒事幹,要這樣作弄我?”
他縱身一躍便輕巧地落了地,拍了拍手中泥塵,臉上也不見尴尬,只是低頭仿佛不解地問她:“小女郎,你生氣了?”
他這副表情真是表演地惟妙惟肖,氣得秋姜肝火上湧,一時失去了理智,劈手就要抽他。他卻在半空截住她的手,笑道:“君子有言:‘動口不動手’。”
秋姜冷笑道:“父子也言:‘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可見凡事都是相對的,對什麽人,就得用什麽辦法!難道對着頭畜生,也得說人話嗎?”
這話罵得利索,元晔不由側目。不過他向來胸襟廣闊,先前逗弄,也不過興之所至罷了,自然沒有和她一般見識的道理。當下便放開了她,微微拱手:“晔在這裏,和三娘致歉了,也請三娘子口下留德。若是要罵,罵我一人就好,可千萬不要遷怒家兄家翁,這實屬無妄之災。”
他雖然在笑,卻不像之前那麽可惡了。秋姜雖然心懷芥蒂,但是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也不好繼續冷着個臉,便只是輕輕一哼,也不做聲了。
元晔溫聲道:“方才見你試音,是在練習吹笛嗎?”
不說還好,他一說,她更加來氣:“你是在笑我不通音律嗎?”
元晔道:“怎麽會?”側眼見她悶悶不樂的模樣,知道她心懷怨怼,仍然對自己方才出言取笑抱有敵意,笑了一笑,低頭摘下自己腰間的短笛遞給她,“羌笛聲音粗犷急促,不适合女兒家吹奏,你試試這支。”
秋姜微微一怔,低頭望去。
那是支白玉笛子,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通身通透,且光滑圓潤,一看便是主人珍愛的貼身之物,想必是時常帶着撫摸把玩的。
她這樣通透的人,怎麽可能到現在還一無所覺?
這些時日來看,他也并非輕浮之人,用意如何還不明白——秋姜沒有伸手去接,略微整了整神色,擡頭望去。
元晔溫和地望着她,不驕不躁,手依然維持着遞出笛子的動作。這樣的年紀,做這樣的事情,他的神色卻如此坦蕩自然,仿佛那不過是飲水進食般自然的事情。
秋姜退後一步,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平禮:“公子心愛之物,三娘不敢受。”
這個時候,“公子”大多用于第三人稱轉述,很少面對面使用,她這樣的說,疏離的意思已經非常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