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陌上白衣少年
祁州位于梁朝邊境,以祁山為界,與絜羭相鄰。
絜羭是由游牧民族組成的國家。游牧民族崇尚自由,崇尚武力,對于中原王朝來說,從來都是不太好相處的鄰居。他們站在茫茫的草原上,目光卻眺向富饒繁華的中原,只可惜,繁華于他們,幾乎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絜羭是一個很強大的民族,他們的絜羭鐵騎甲胄精良而又速度迅猛,一直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強大戰鬥力,論起軍事力量來,與遼闊富饒的梁相比,他們不僅毫不遜色,更有甚者,在某些階段,遠超出看似強大的梁。
絜羭國的人們生來勇猛,他們是一群天生的戰士,吹着草原上蒼勁的風,在蒼茫的月色下揮灑自己的豪情,他們的天空湛藍遼遠,心中裝着的,是幾乎漫無邊際的恣意潇灑。
只是他們很窮。窮是真的窮。四季難有兩季果腹,荒草連天,種不了稻子,種不了棉花,沒有衣服穿,沒有手工藝,甚至沒有盆碗。但他們還是要活下去的,要好好地活,活得光榮而驕傲。
于是乎,在種種的矛盾之下,他們選擇了一種十分有效便捷的方法,那便是,搶。這聽起來很諷刺,他們勇猛好鬥,常常搶掠,卻是為了生存,與榮光。
然而梁朝的明宗與英宗時期,出了幾個縱觀千古怎麽看都很是不尋常的人,這幾個很是不尋常的人似是一生下來就流淌着屬于戰争的熱血,他們冷漠殘酷,看着在邊界不停進行騷擾的絜羭,比之文臣的不滿和武将所謂的保家愛國之情,眼中更多的,是帶着嗜血的冷冷笑意。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鈎,縱馬拼搏,生死一線,精疲力竭,這對于其他被迫上陣殺敵的人來說,不啻于地獄般的折磨,而對他們而言,卻是好玩而刺激的游戲。與其他習慣于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的将軍也不一樣,他們幾乎每次打仗 ,都要親自披甲上陣,并且沖鋒在前,享受着別人的、也享受着自己的,那瀕臨死亡的快感。
不過說起這些人最恐怖的地方,還在于他們是一個集體,有一個難以瓦解的系統而細致的結構,以至于這個集體在一起時,不僅善戰,而且善謀。
那一代的絜羭說來也沒做過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過繼承祖先的光榮,繼續在邊界小打小鬧,搶搶東西。雖然他們挺想打入梁朝,将美食美女漂亮衣服都據為己有,可是無奈缺少己方人才,沒有可以實現夢想的底子。首領們自己清楚自己的斤兩,雖然該有的驕傲一分不少,但是對于自己到底能做到什麽程度心裏還是有數的,将梁朝取而代之這麽有面子的事,只能交給下一代了。
在這樣的想法和策略之下,每一代的絜羭首領都是生育上的好手,似乎相信只要不停地繁衍,就算是單純計算幾率,也總該能碰上那麽一次機會,生出個風華絕代的人物來,于是乎幾代之後,絜羭王室人丁興旺。
不過這麽一旺,人才沒等來幾個,能鬧的倒是不少,于是絜羭在一代代君主期待與悲痛交織的目光中,內亂從未停息。
當梁朝的這幾個大将帶着嗜血的寒意,一邊死打,一邊想盡了法子給這些內亂不止的絜羭人添亂時,絜羭的人們幾乎都每天處在水深火熱的痛苦中。他們對梁朝的印象改了觀,在他們的交談裏,原本只會附庸風雅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窩囊廢徹底變了個樣,那是一群喜歡殺人的瘋子,看見飛濺的血就興奮,他們長得像野獸一樣,個個面容可怖。奔走相告的人多了,以至于絜羭人後來看見梁朝晃眼的紅旗,都要忍不住腿軟。
然而這些對絜羭來說鬼魅一般殘忍的人,對于梁朝的人來說,卻是值得敬佩的英雄。在屬于他們的那個年代,當他們騎着馬從陵安城的城門悠悠駛進城中時,他們總是願意面帶着和善的微笑,成為佳人們眼中的風景、閨中的念想。
如今那個時代過去了。
在順昌年間的梁帝統治下,曾經的英雄已無了蹤影。不過拜前輩的威懾力所賜,邊境這十幾年來,一直不敢有什麽大動靜,理所當然的,祁州的邊防日漸疏漏。
順昌十二年這一年,絜羭人驚喜地意識到,那個他們等待已久的英雄,也許已經出世了。
這一年的冬天,年節将近,邊關的将士們還在酒香和高歌中想望着家園,然而在他們并未注意的地方,大群黑影有序地分批緩緩靠近着,寒冬深夜,偶爾一兩聲寒鴉啼叫,也都被年節之時的喧鼓聲所替代,只霎那間,火光沖天。
順昌十二年冬,邊關告急,祁山防禦被破,祁州十二城有兩城被侵占,邊關一萬駐守将士幾乎全部犧牲。此事一出,朝野震驚,朝中大臣紛紛上書,各地突然之間掀起了一股愛國熱潮,大批自稱忠義之士的人物出現,有罵絜羭人野蠻不知禮的,有痛斥祁州太守軟弱無能的,也有毛遂自薦想要報效國家的。
梁帝依舊沒上朝,不過召見了一批大臣,讓他們在紫宸殿中痛快地抒發了一番的壯志豪情,沉默地聽他們各抒己見。
“絜羭不過烏合之衆,在邊境小打小鬧的日子也不算少了,說來還是太守徐瑾的能力不行,依臣之見,朝中不乏壯志難酬之人,這個太守,可以回家種田了。”吏部尚書掂量着自己平常往來的各色人物,有理有據地谏言道。皇帝并沒有理睬。
“陛下,現在當務之急是調動兵馬去前線守關吶,太子殿下近些年來于庶務處理之事上一直做得很好,如今倒可以讓他去嘗試一下軍中之事,亦可好好鍛煉一番。”光祿大夫張達皺着眉頭緩聲說道,聲音裏充滿了憂慮。皇帝依舊沒有理睬。
朝臣們見梁帝保持着沉默,雖有些忐忑,但都不願放棄這個表現自己的好時機,派兵也好,調換太守也好,每一樁事件若是争取得當,都可以給他們帶來各樣的利益。國朝就這樣在一片嚷嚷聲中過了五天,梁帝終于表了态。他诏令兵部尚書從各地調令二十萬精兵,由朱稷大将軍率領,前往前線支援,另外,給予祁山太守一個将功贖罪的機會,命他協助朱稷将軍安排好戰事。其餘的細節,則由太師劉合階與二皇子宣钰協商進行。
很久不理朝事的皇帝在出手整治了自己的三皇子之後頒布了第二道命令,然而正是這道命令,使得沉默了一年的二皇子終于再次走進人們的視野,這讓那些痛斥絜羭的忠君愛國之士們既感到意外,又覺得尚在情理之中。于是朝中關于抵抗絜羭彈劾祁州太守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大家相繼換了方向,開始以關心社稷繼承大事的方式繼續忠君愛國着。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本是徐瑾很喜愛的一種意境,如今孤身想着,卻覺悲涼蒼茫如荒漠。
身處的祁州,已經不是那個完整的祁州了,因為它失去了兩座城池;身邊的祁州人也不是那群吃飽喝足便閑話家常的安全百姓了,因為他們失去了兩座城池;而他徐瑾,亦不是天高皇帝遠的自在人了,還是因為祁州失去了兩座城池。
不知算不算得上好運,他大概于十年前被調來祁州做太守。那時他年滿四十,在朝中是個不大不小的官,正是想在都城這樣的權力中心拼搏一場的時候,沒想到一紙诏書把他調來了邊境,算是斷絕了他在都城中的夢想。他是個文官,十年來邊境一向太平,雖然自己有點才華又有點正義清廉,一番治理之下,祁州的百姓過得還可以,可是舞刀弄槍的事情他不懂,也學不來,在軍事這方面,做得實在不怎麽樣,如今,面對壓境的絜羭,似乎只有嘆氣。
走在祁州尚存的城中,徐瑾的心中不無悲傷。幾個月前,或許和繁華熱鬧能沾上點邊的街頭,現在一點邊也沾不上了。這些天一直有逃亡的流民在城中流竄,大肆宣揚着絜羭人的恐怖,給人們帶來不少惶恐,雖然他下令安頓流民,控制謠言,可街市還是不可避免地荒涼了。
不過總有一些人,為了生計顧不上危險,依舊擺着攤子做生意。他們大多面有憂色,雖然情緒控制得很好,可也看得出一副随時可以收攤的架勢。徐瑾走着走着,憂心忡忡中,卻漸漸被一個年輕人吸引。
他很難估計對方的年齡。
那個年輕人從面容身材上看去不過一個少年,但是表現出來的從容卻讓人不敢随意下這樣的結論。他穿着一襲白色簡單幹淨的衣裳,這樣的穿着在這略微狼藉的集市中顯得有些突兀,大多數尋常人家的衣裳皆是粗布制成,不會調出這麽幹淨的顏色,這顏色既不便于做事,做起來又很費事。這樣顯眼的一個人站在荒涼的街道上,想不讓人注意都難,所以街道上雖安靜,還是會時常有旁的人忍不住朝他側目。至于他做的買賣……擺小攤、賣茶水……
怎麽說呢,且不論這種時候祁州內根本不會有人閑得沒事出來在一個簡陋的棚子下喝口茶,就是平時,祁州這地兒處在邊境,本來就不産茶葉,這裏幾乎沒有對茶感興趣的人,大家好容易得點錢,自然是喝酒做消遣了。
所以……
“兄弟,來杯茶。”徐瑾鎮定地坐了下來,這個人,顯然很可疑。
少年朝他頗有禮貌地笑笑,随即轉向身後,說道:“阿寧,上茶了。”
“哦。”稚嫩的女聲淡淡回應着,帶着些許困倦之意。徐瑾這才發現,置放茶碗的櫥櫃後還有一個小女孩,她剛才許是坐在了櫥櫃後,徐瑾沒有注意到。
女孩把茶奉了過來,簡單普通的茶碗裏湯色清澈,茶香清甜,見之心動。徐瑾拿起茶碗細細品着,對這泡茶手藝較為滿意。“兄弟是什麽時候來這裏的。”徐瑾問。
“三天前。”少年簡單地回答。
“小兄弟看起來十分年輕,為何來這裏賣茶?這裏顯然不是能賣得出茶的地方。”徐瑾嚴肅了起來。
“賣得确實不算好,但不還是做到了大人的生意麽?”少年依舊露着那般禮貌的微笑。
徐瑾這時警惕了起來,他今日着便衣出行,之前也不曾以太守的身份出現在百姓眼中,這個人,确實不簡單:“恕我直言,小兄弟不是來賣茶的。”
“大人英明,确實不是。”
“你來這裏做什麽?”
“等大人。”
“等我?”
“是。”
“等我做什麽?”
“在下有報國志,欲借大人上青天。”
“借我?本官為什麽相信你。”
“我可以幫助大人解決燃眉之急,我不需要大人相信我,只是想與大人說說我的想法,用不用,全在大人思量。”
“呵,你叫什麽名字?”
“葉原。”
徐瑾在心中仔細掂量了一會。誠然,從一開始見到他,徐瑾就有一種莫名地想要親近的感覺。或許是最近憂慮多了,也看慣了憂慮的人,突然見到這樣淡定至宛如霁月清風般的人,感覺也放松了些吧。這個人的回答也很從容,似是對他的反應早有預料。這個人的禮貌使他看上去并不孤傲,卻顯然是個相當自信的人,好像确信自己會采納他的辦法。就是這樣一個人,一時之間,不過幾句話的交談,徐瑾竟然感到了希望。
“或可一試。”徐瑾對着他道。
順昌十二年冬,邊關告急,徐州太守于荒街之中尋到一白衣少年,請之入府,此時,京城援兵至少仍需月餘方至,而祁州城破不過旬月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