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子無悔
“怎麽能說生活在水裏的就是魚呢?那你是不是也覺得天上飛的都是鳥啊。”
“哈哈哈,你可真有意思,那你倒是說說,長成什麽樣的才算是魚呢?”
“啊,這個嘛,你自己多去嘗嘗呗,你能準确地告訴我長成什麽的算是人麽?”
“有那麽點感覺,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寧初,靡不有初的初。”
日暮時分,葉原被祁州太守徐瑾邀去一同吃晚飯,寧初一個人逛着無趣,正好聽見兩個同樣無趣的人在說一些無趣的事,就插了進來,不想竟和他們相談甚歡。
“靡不有初?”
“恩,我也是近來才知道這個詞的,好像是什麽……凡事都有開始的意思吧,哈哈哈,我也搞不懂,不過就當這“初”是紀念和那個人的初見吧。”寧初笑呵呵地回答着,在她身後不遠處,一道帶着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阿寧。”身後的人叫她。
她聞聲回頭,露齒一笑,走向了那人:“葉子,你吃個飯好慢啊。”她喚的葉子,就是剛剛和徐太守結束了晚餐的葉原了。也許在她的認知中,葉原還是和那些被太子接納的人一樣吧,和她都是差不多的人,他有時叫她阿寧,有時叫她阿初,有時也叫她寧初,她就喚他葉子,聽來也算舒服。
“我看你倒是玩得挺開心,索性我吃得再慢一點,叫你把魚說完以後再說說鷹才好。餓了麽?”葉原笑談。
“嗨嗨,我怎樣都可以玩得開心,不過和你說話的話,會更開心!”寧初全然沒有這個時代的女孩該有的矜持溫婉,也不在意所謂笑不露齒的風範,湊近了葉原露齒嘻笑着,“剛剛不餓,現在倒是餓了。”
見葉原動身離去,阿寧也跟上了他的腳步,寒冬将盡,夜漸漸暗下,天上綴着一點兩點星光,阿寧依舊嘀咕着:“今晨可算把那帶過來的蓮花糕吃完了,這一次的蓮花糕實在太甜,我一向都是不怎麽挑撿的,這次回去還是得和王媽媽好好說說,讓她注意注意……哎,小葉子,要不你回去學學做糕怎麽樣,嘿嘿,不知道為什麽想起來覺得有點美妙嘞……嗚哇……”
“那糕早就不新鮮了,你這樣亂來,生病了我可不管。”她說了這麽多,葉原只是皺皺眉,不過相較于他以前的沒反應來說,這樣的反應已經很不錯。
“放心吧,我有自己的辦法的。跟你來是來照顧你的嘛,不會給你添麻煩……”
寧初依舊天南海北山川魚蟲的說着,葉原在旁邊靜靜地笑,不時也會搭上一兩句,打趣打趣身邊這個心中好像裝了無數風景的小女孩。如果可以把時光拉長,這樣的夜色平常,月光尋常,松柏的影子如浸在水中般清淺交橫,白衣的少年和尚未及笄的女孩相攜走在随處可見的小路上,言笑晏晏。時光長線的另一頭,有人握着不放手,循着通幽的線,看那條不通幽的曲徑,一眼,望穿一生。
順昌十一年六月十三日,約摸在太子與府中小生葉原交談一月之後,十四歲的葉原在衆人始料不及之下,向太子請命外出游歷。這事引起了東宮府中好些人的注意,看慣了太子之前帶回的那些孩子的宮人感到不解,這小兒,一不求寄身貴胄之家,二不求安身立命之所,三不求飛黃騰達之路,竟然一心只想外出游歷,不帶護衛,不要權勢,僅憑少年之身,就想闖蕩這個世界!
宮人不解的同時不知該不該順便嘆一下少年無知,感一下少年無畏。
太子初聞此事之時亦是一驚,并沒有答應他。不過與那些不明真相的宮人不同,少年心事當拿雲,他知道葉原發自內心的自我磨練之意,也覺得外出一趟應該會有收獲,可他實在有太多的顧慮……首先葉原的身份很敏感,他是他從死亡名單上劃下來的,在成為葉原之前,他是雲琮。
不論說多少遍過去的已經過去,都改變不了過去存在的事實。他可以不在乎他是雲琮,卻不能不在乎別人知道他是雲琮後會産生的後果。無論是對他,還是對雲琮,那都不會是他想要看到的後果。
其二,朝堂之争瞬息萬變,葉原此去若是久離朝堂,在這離去的一大段日子裏必定會對朝中情勢不明,待他歸來,不見得會很好地掌握朝堂的動向。
就算此行葉原會有所成長,但是他想要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治國之士。
他想要的,是可以成其大業的陰狠謀臣!
這樣的人,他可以不知道怎麽治國,但得知道朝中動态,得站在權利的中心冷眼計算,屬于他的天地,只在方寸之間,然而正如畫中留白,方寸天地寬!
太子似乎已打量好了,葉原也沒有再正面提過這些話,宮人們似乎也覺得,這風波微微泛起倒是平得迅速。
然而風波并沒有微微泛起後就此平靜的說法。
順昌十二年六月,太子府門生葉原攜小丫頭寧初,雙雙離府出行。
此行,無權,無勢,無名。
相比起其他從這裏離開的少年,這兩人倒有種被逐出府的辛酸之感,宮人無覺其他,只對那個本以為會一直安靜待在東宮的小丫頭寧初,存了幾分憐憫,不過看她離開之時的歡欣模樣,倒也很快就此釋懷,這風波,像是再次就此平靜。
邊境祁州的風波倒是一日日積聚着更猛的勢頭,像是不知何時就會吞沒這座搖搖欲墜的雄偉之城。哈蘇爾坐在他最喜愛的黑色駿馬上,執鞭看向遙遠的中原,那裏,有他祖祖輩輩的夢想。而他此刻,覺得心中燃燒着一把旺烈的火,他,哈蘇爾·羿爾柯,草原上最有力的男人,一路披風斬棘走到今天,手中劍上不知沾了多少血,有所謂敵人的,也有所謂親人的,然而他可是生下來就是要一統草原睥睨天下之人吶!
他将長鞭指向大梁王城的方向,目光堅定如深潭寒水。突然揚鞭之下,朝祁州的方向疾馳而去,意氣風發似是要踏遍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寸土地。
“大王,您這是要去哪?”身後有随從急急追去,然而馬力不足,聲音漸漸消散風中,一會功夫,就已朝着哈蘇爾奔走的方向,望塵莫及了。
祁州城。有風酒樓。
穿着明黃色衣服的小姑娘抱着酒壇坐在一方桌子上,對着另一方桌子上的人聊得正歡。這是哈蘇爾第三次看見這個小姑娘了。
哈蘇爾三日前進城,換了一身中原人的衣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妝容,在城中逛了一逛。本來只是一時之間意氣薄發,想到羿爾柯家世世代代的夢想,想到自己終于使紛亂的草原再一次達到統一和諧,想到遙遠地方的那個傳說中繁華美麗的王城,心中那團火燒得旺烈,不意縱馬飛奔到了這裏,索性就進城看看。哈蘇爾本無心僞裝什麽,換了衣服也只是圖省事方便,他的面目上有着絜於人的驕傲氣質,若是仔細看來并不難分辨。
近日來,祁州各座城池內百姓的日子并不好過,哈蘇爾知道勝敗榮辱之後一向的規矩,對士兵們在城內燒殺搶掠的行徑也就不甚在意。不過他這次來的這座城,是尚未被洗劫的,他只是突然想看看,這裏的人,該是怎樣活在日夜的恐懼與焦慮中的呢?
那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叔父帶他來過一次祁州的城中,具體是哪座城池他已經記不清,但是那繁華的煙塵味和喧鬧的街市,卻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大梁邊關的生活相比起它的王都而言,應當是荒涼寂寥艱苦些的,但即使是這樣,祁州城內的生活仍叫哈蘇爾感覺到絜於的悲哀。是啊,哪怕是絜於的王都呢,也不過每天都充滿了危機,身為王子,與常人最大的不同可能就在于幾乎每天都有肉有飯吃,哪裏有祁州城的平安祥和和多姿多彩呢。然而哈蘇爾并未将心思止于對絜於的悲哀上,他還有隐隐的興奮。
他一直都有隐隐的興奮。
如今,他還是帶着這隐隐的興奮察看着祁州城內百姓如今的生活,逛了半日,大致情況與他估計卻有些距離。街市确實清冷,百姓确實惶恐,不過他還是吃驚了……城裏,這冷清感,不像是要被滅城的前兆啊……
他懷着疑惑進了一家酒樓,擡頭,便望見一個小姑娘……不知是誰家的姑娘,不知天高地厚……
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對着對面一方桌子的人誇誇其談着:“你們這麽說就沒有道理了,只要可以順應正确的形勢,有什麽事情是不可能的呢?一個人的力量未必比不上一萬個人的力量,有時候有些東西不能這麽簡單地加加減減,你們啊,真是粗鄙。”
哈蘇爾就這樣站在了那裏,看着那個姑娘,姑娘全然不自知,似乎是說累了,轉身回到了自己的那方桌子上,拿着幾個碗,倒了一碗酒,但也沒喝,只是将幾個碗騰來挪去,似乎在做一個很有趣的游戲。哈蘇爾看了一會,突然覺得無趣了,便不再管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動身找了方桌子坐下,叫了幾個菜。記憶中隐隐記得,這兒的菜味道應該是不錯的,有風酒樓,只是不曉得這是不是記憶中那個酒樓了。
“你跟他們,不太一樣……”正當哈蘇爾準備定下心來吃些酒食之時,那姑娘突然竄進了他的視野。他有些震驚,不僅僅因為姑娘的話說來蹊跷,更多是因為她出現得蹊跷……他都沒察覺什麽時候,這姑娘就從剛剛的那張桌子上跑來了這裏,莫非因為他剛剛出神出到了如此地步了麽。哈蘇爾如是想。
“哪裏,不一樣?”哈蘇爾繼續下着筷子,随口應道。
“嗯……”姑娘皺起了眉頭,似乎在細細思索,“他們像是感覺到身邊有狼的羊,而你,像狼。”
“哈哈哈哈。”哈蘇爾看着面前這個帶着一臉玩弄意味看向自己的小姑娘,有些哭笑不得。誠然,這話要是別的一個什麽人說的,哈蘇爾可能會覺得那個人目光犀利善察顏觀色,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從這個姑娘口裏說出來,莫名帶上了很多玩笑意味,一句話,瞬間有了很多種解讀方式,偏偏讓人想不到最正經的一種上,反倒想笑,“你這小姑娘真有意思,那我倒想問問了,這羊,感覺到有狼,為什麽不跑呢?”
“感覺啊……感覺嘛,不是很确定,但是想跑,可是又跑不了,放羊人圈着呢,狼啊,暫時還沒露出獠牙……”姑娘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做思考狀,好像在想怎麽把這個故事編下去。
“哈哈,那敢問姑娘,你是什麽呢,放羊人麽?”哈蘇爾提起了興致。
“怎麽會……”姑娘一臉詫異地望着他,“你怎麽這樣想,我明顯不在這個故事啊不這個場景裏,我,我是局外人吶。”
“局外人,為何現在在跟我這局內人交談?”
“嘿,因為想入局啊。我跟“羊”們說了半天,他們不帶我,覺得你跟他們不一樣,看看你能不能帶我入局。”姑娘一臉神秘地看着他。
哈蘇爾一時有些緊張了,姑娘的神情并沒有太大變化,話題卻沉重了起來,他突然意識到,如果姑娘在編故事,他現在也只好配合她把故事編完了。“帶你入局,你做羊,還是做狼?”
“這個嘛,是入局以後的事情了,不過我應該會跟葉子在一起吧,只是他要自己入局,他也不帶我……”姑娘好像有些抱怨。
“葉子,是誰?”
“他呀,他是要改變羊群身份的,一個有意思的人。”
“你要跟他一起,改變規則?”
“嗯?”姑娘突然愣住了,似乎不知道該怎麽繼續接,她嘆了口氣,慢慢從哈蘇爾面前離開。哈蘇爾叫了她一聲,她沒應,繼續落寞地向酒樓外走,好像自己也不知道想往哪裏走,就只是這樣,随意地走着,順便思索這故事該怎麽接下去。哈蘇爾突然覺得有些可笑,一個小姑娘,說些兒童的小故事,自己在計較什麽呢,于是搖搖頭,繼續喝酒吃菜。
然而第二天,姑娘又來了,還是那個座位,抱着一壇酒,只是不再那麽多話,仍舊是倒了幾碗酒,騰來挪去地玩。她沒坐多長時間就離開了,哈蘇爾對她有些好奇,于是決定在這城中再待幾日,看還能不能看見她。
第三日,現下,哈蘇爾看着這姑娘抱着酒壇對着對面一方桌子的人誇誇其談,愈發好奇。
這是哈蘇爾第三次看見這個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