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雪落花開
會客的廳堂之內風起雲湧,然而廳堂不遠處,那一方安逸閑适的天地裏,為廳堂中人不久前所樂道的小姑娘此刻十分用心地擺弄着手上的活計。
說來寧初昨晚在葉原的書房裏随意翻着,結果翻看到了一種花,據書上的記載,這種花有着令人豔羨憧憬的效果,然而具體是什麽效果,字跡模糊,不大能看得清,可以肯定的是,那效果頗為有趣。且那花的形态,書上插畫描繪地生動傳神,叫寧初看罷驚嘆之餘不由得滿心歡喜。
“漂亮啊。”寧初心想。她拿着這畫跑去找葉原,問他是否見過,在哪裏可以找得着,誰知一向靠譜的葉原這次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對這花,顯然并不了解。她也就沒再煩他,開始自己琢磨了起來。許是整日裏也沒什麽好的消遣,又也許是真的對花草感興趣,這一琢磨,就琢磨了一夜,竟然一覺醒來,仍然興致勃勃。
于是一早,興致勃勃的她便在園中仔仔細細地找了起來。由于琢磨了一夜,花的形态已經十分清楚地映在了腦中,找起來也很快。只不過,并不是十分順利……
不過不順利也在常理之中,畢竟,這個時節,本就沒有多少花是盛放着的……雖然已是冬末初春,但天氣仍寒,梅花倒還盛放,大多數的花順着時節不見蹤影。即便如此,寧初也不失望,她沒有放棄,開始細細地研究起了這寒冬裏還綻放着的花朵。她将它們按種類與形态一一采來,仔細觀看着,和腦海裏的那朵花做着比較。倒也自得其樂。
“互市?哈哈哈,這就是你的目的麽?原來,你想要向我建議的、所謂的能夠使絜羭百姓溫飽的方法,就是互市?”聽完葉原的高見,哈蘇爾不禁嘲諷道,“這樣的策略,幾百年前的中原與草原也實施過,結果不過是短短一瞬的平靜,草原上的人,從來都只是受到你們的壓榨,最後,這個天才的想法,還不是在戰争中被廢除了,你是什麽人,又有什麽權力,可以替大梁擔保?!葉先生,你的這番高論,你們皇帝知道麽?!”哈蘇爾沒法不激動,他确實很煩惱葉原提出來的那些問題,以為他既然敢提,就應該有切實有效的好辦法解決,卻沒想到是這麽一個無聊且不可行的法子。
“哈蘇爾汗王,你也不用這麽激動。當初互市的失敗,并不是這一策略本身的問題,而是實施者的能力不夠,你了解清楚了嗎?從交易規則,到交易場所,甚至是行政人員,全都沒有拿出具體的法令來規範,更何況,那一代的草原之主,沖動、意氣又好面子,根本就不明白該怎麽做,失敗的原因,在于他們那些人。政策是可以改變的,也是可以沿用的,只要效果好就行,而能起到這個效果的最重要因素,是人,是勢!”
哈蘇爾漸漸冷靜了下來。
“汗王,當初的他們做不到,但是,你可以。互市只不過是個緩沖罷了,哪怕只是維持幾年的平靜,但至少,對于你進一步掌控絜羭,進一步了解大梁,進一步謀劃,是一件有利無害的事。你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停止繼續攻擊。我想,汗王殿下雖然出來多日,但是關于被你占領的泓都、碣川的情報應該已經送達你手上了吧。”
葉原繼續道:“我所說的一切,都只是在建議汗王罷了。就算我什麽都不說,你以為,按照你的計劃,絜羭可以走到哪一步?羿爾柯家族,又可以走到哪一步?”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如此,我又有什麽理由不自得?臨川的百姓又有什麽理由不安穩?”
“我是收到了泓都碣川的情報,不過那又怎樣?民兵,根本就是不堪一擊的。”
經歷了這麽多年的紛争戰亂,哈蘇爾很了解民兵的漫無組織、戰鬥力低下、易沖動等一系列問題,明白單純的民兵根本成不了什麽氣候。
“你說的沒錯,民兵确實不堪一擊,但既然你都知道,還以為致使你安置在碣川泓都的守将重傷不治的,只是普通的民兵麽?”
“你說什麽?那兩個地方,不應該還有殘兵!明明……”哈蘇爾有些恍惚,雖然當時跑進城是一時沖動,并通知其他人,但很快他就和自己的遠征兵取得了聯絡。他昨日确實收到已被占領的兩座城池傳來的消息,但是卻并沒有在意,在他看來,那只不過是被逼急了的兔子瀕死的掙紮罷了,看他看來,他信賴的守将被一群民兵打的重傷不治這種消息根本就不真實不可信。
“明明你已經将包括降兵在內的所有駐城兵力都殺了是麽?”葉原冷笑,“所以我說,現在,不是你攻擊大梁的大好時機啊,你根本不了解它。我不是來說服你做些什麽的,祁州太守看重我,只是因為我告訴他我略通行軍之道,可以幫他擋一陣子敵,好讓他能等到援軍罷了,援軍來了我自然就會走,所以,哈蘇爾,我所說的這些都只是建議。不論你是否有意互市,來執行這件事的人都不會是我,和你談判的人也不會是我。”
他擡頭看着此時已有些坐不穩的絜羭雄鷹:“汗王,我差不多言盡于此,您也該早日回都,不然,家中該不寧了。”
雖是冬末時分,天氣卻并不見冷。溫熱的陽光透過浮動的雲層如金絲般洩下來,照得大地溫柔而澄澈。
哈蘇爾帶着沉沉的思量緩步走出廳堂,卻并沒有立即從正門離開。雖說絜羭此刻的情況可能有些不穩,但他還沒有分秒必争地趕回去搭理那群不知死活的起事者的必要。眼下真正需要的,是一個決定。一個進、還是退的決定。
若是進,在某位先生的“幫助”之下,如今的局勢已有些混亂。後方不定,前方又并不是一片坦途。葉原說中了他的痛處,他确實繼承王位不久,對已經建朝将近一百年的大梁并不沒有什麽了解,并且,大梁看上去,也不是氣數将盡的樣子。一意孤行地向着他所向往的那個目标前進的話,很可能會一敗塗地,進退維谷,但倘若贏了,那便是千古盛名,千秋大業。可是,驕傲自信如他,眼下也是不敢說出這番話的。
若是退,如果真按葉原所說,可以簽訂互市條約,那麽不僅可以使絜羭的百姓得到暫時的安穩與溫飽,而且也可以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深入了解大梁,平定內亂,徹底建立他在絜羭獨一無二的地位。只不過,經歷了這件事情,大梁一定會對自己有所防範,再起狼煙之時,不知道還有沒有這麽容易。
難道現在真的還不是時候麽?想他一路走到今天,在羿爾柯家族六個兄弟中搶得家族首領的位置,滅坦蘇部落,擒葛毅首領答渃,收複混亂的朵爾部落,面對絜羭互不相讓的六大部落,面對天災人禍,面對兄弟反目,他幾乎沒有退縮過,沒有猶豫過!他可以忍讓,也可以爆發,他始終相信自己的力量,而現在,難道就要屈服了麽?哈蘇爾握拳,心有不甘。
這麽悶頭走着,忽然一擡頭,就看見了那個總是可以無意間遇見的小姑娘。小姑娘不知在搗鼓着什麽,神情十分認真。
雖然只能看得到她的側臉,但還是可以感覺到屬于女孩的天真浪漫和浸潤自然人間的透徹通悟在她的身上達到了一種奇妙的和諧,好像不論于怎樣的風花雪月之中,她都可以與之都可以渾然相輝映。明明該是一幅簡單平靜的畫面,竟讓他看得有些出神。
“你在做什麽?”最後,一向于風月淡然的草原汗王還是放下了重重心事緩步走向了這個看似與世無争的小姑娘,與她談了起來。
“是你啊。你跟葉子聊完了?”寧初擡眼望了他一下,繼而又搗鼓起了她的花。
“嗯,聊完了。”哈蘇爾回答地很是清淡,像是回答着“你吃過了麽”“嗯,吃過了”這樣的問題,雖然前不久,他還處在前所未有的糾結之中。
“你呢,在做什麽?”他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寧初指着地上被擺成奇怪模樣的花草,擡頭看着面前這個只有幾面之緣的男人,認認真真地回答道:“我在想象。”
“想象?”
“嗯,想象了好一會了。因為沒有實體,所以只能靠書上的只描繪形态的插畫和這些相似但又不是的植物來拼湊想象。”
“是什麽樣的東西呢?”
“一種植物啦,所以才要借助這些花草來想象嘛。你看,我雖然不能一模一樣地把那種花原來的樣子擺出來,但還是能看出一點痕跡的吧。我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書上描繪地不是很清楚,但是知道它有很神奇的效果哦,所以就比較感興趣。怎麽,你見過這種花麽?”寧初認真了一會,又開始嘻笑了起來。
哈蘇爾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這地上随手擺的一團,若是仔細看來,倒真像一朵花,雖然形态特別了點,但也有一種奇妙的的和諧,紅色的花瓣并不大,被小心地剪得較細,葉下的細草可能是說明花帶着很小很細的刺,若是再恍惚看來,整體形态又有些像雲,感覺被風一吹,就會飄動變化起來。看着,有些眼熟……
“這種花,我好像确實見過……”哈蘇爾漸漸有了主意。
“啊,真的麽?在哪裏,我想看看!”寧初一下子興奮了起來。
“這種花,我要是沒記錯,應該是我們絜羭草原上的一種比較罕見的花,不易存活,而且開花的時期也不一般,雪落花開,不畏春寒,所以算算看,最近就會是它開放的時期了。”
“這花,叫什麽名字?”
“雪夜雲。”
“奇怪的名字。”雖這麽說,寧初的神情卻顯然恍惚了起來,她似乎很感興趣,甚至有種多年夙願終于得償的慰藉與感動,“你能帶我去看看麽?大叔。我想去絜羭的草原上,看一眼這種叫作雪夜雲的花,這種花開在雪落之後的罕見之花。”
“帶你去絜羭的草原上看花?”哈蘇爾有點驚訝,他确實是這麽打算的,但是就這麽簡單地被對方提了出來卻是他沒有想到的,“你家先生恐怕不會同意吧?”
“我家先生,你是說葉子麽?嘿嘿,他會不會同意我不敢把握,不過不管怎樣我都要去看看那朵花,我已經在想象中跟它相逢好多回了。這樣吧,我們偷偷去怎麽樣?”寧初一臉期待地看着眼前這個只見過幾面的男人,她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卻雙眼放光地看着他,讓他偷偷帶自己走,離開大梁,目的,只是為了賞花……
哈蘇爾真心覺得雖然自己生生死死經歷了這麽多年,卻沒見過這樣一個小姑娘,說單純又有些捉摸不透,說複雜卻又感覺很好騙,實在每次都能給他驚喜和震驚。
他向不久前走出的廳堂方向望了一眼,深沉一笑。轉身,攜了那姑娘,邊走邊說道:“我叫哈蘇爾,阿寧,我帶你去絜羭草原上賞花。”
葉原,你的姑娘,我就先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