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辭宮闕

金殿玉宇,溫香旖旎,向來嚴肅華貴的紫宸殿中此刻并無皇家的莊嚴氣派,亦無平時一群大臣互不相讓的争吵,也沒有皇帝與臣子共商國是時的肅穆,相反,流轉在這裏的,是略帶香甜氣息的柔情。

全天下只有一個人可以坐的金銮上,年近半百的梁帝孤身坐着,正用雖略顯顫抖卻仍然有力的雙手緩緩打開一副畫卷,也許略微的顫抖裏蘊藏着的是實則是對這副畫的珍重,以及對畫中人糾結複雜的感情。

梁帝珍而重之地望着那副畫,眼中是少有的認真與隐忍,像是在看一塊明亮透徹的琉璃,但也只能是遠遠看着,好像稍一接近、稍一觸碰,那琉璃就會碎掉。畫中的少女身披綠紗,齊胸襦裙将她的身材勾勒地很好,右手執扇搭于額間,遠山眉明淨如水,眼裏笑意清澈,想來當初應該是俏皮地看着作畫的人,心裏滿滿打量着自己的小算盤。

也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總是會夢見這樣的場景,着了魔似的揮之不去,總看見畫裏的這個女孩啊,輕快地跳着笑着。

畫中背景有竹林芳草,假山醉石,雖如此說來,但事實上這樣的背景并不真實,所謂竹林,不過只有幾排竹子,所謂醉石,不過一塊形狀稍顯奇特的石頭,經過雕琢添了幾筆意蘊上去。

梁帝還記得,當初畫中的少女,是怎樣用充滿期待與堅定地語氣跟他說,有朝一日,她一定要自己走出宮牆,快意江湖,用自己的雙腳去踏遍河山,用自己的雙眼去看遍世界,到時候,如果她還會回來,就親口告訴他,竹林芳草,山河怪石應該是個什麽樣子,如果不會回來,或許也會寄一兩封書信,炫耀自己的自得。想到此處,梁帝笑了,笑得溫柔又傷情……

他不忍再想,只是用顫巍巍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朱砂落款,落款人名為祈宣,正是當朝天子、也就是他的名諱。

“皇上,齊妃娘娘來了。”黃太監身為太監總管,得以伴駕禦前,他輕聲地喚着有些失神的梁帝。

梁帝半晌無話,只凝神看着那畫,思緒飄向了很遠的地方,打了幾個轉,終于淡淡地回到:“讓她回去吧,朕現在誰也不想見。”

黃德顯然是有些愣住了,這一年來,宮中升階最快,最受皇上寵的就是這位齊妃娘娘了,就連紫宸殿,照往常來說,皇上如果沒在處理政務,那齊妃娘娘基本都是直接就進,黃德只不過是招呼一聲罷了,而眼下這狀況,皇上看上去情緒倒确實不是太好……黃德不由得揣測起聖意來,話說,昨日景妃娘娘倒是與齊妃起了點小争執……雖說如此,黃德好歹也在宮中混了十幾年了,仍能穩得住性子,瞧皇上心情難測,便不多話,只緩緩向殿外走去,以防又生什麽變故。雖然不便多言,但萬一皇上有什麽別的吩咐呢,這齊妃,雖然受寵,性子,卻不是個溫順的。

“告訴她,朕今晚去看她。”待黃德快要走出紫宸殿時,梁帝仍舊淡然地加上了這麽一句。

“是。”黃德稍稍松了一口氣,連帶出去的步伐也輕快了許多。

“皇上讓我回去?”殿外妝容精致的女子提着做工精美的食盒一臉不可置信地發問。

“娘娘莫慌,皇上說了,今兒晚上上您那看您,娘娘您看,還是先回去準備着吧。”黃德像是見多了這種場面,好言相勸。

“我問你,皇上可是在處理公務?”

“奴才不知。”

“可是在面見大臣?”

“可是有旁的人在裏面?”齊妃一連串地發問,言辭激烈,黃德來不及回答,一時有些招架不住。

“這……”

“既然如此,便沒有理由不見我,這碗湯,可是我一刻不離地看了兩個時辰的,找不出個适合的理由,皇上為什麽偏偏現在不想見我呢?”齊妃一向任性慣了,這一質問,便要向殿內闖去,“你可別攔我,皇上可是說過,我若是想,他又沒什麽要緊事,我就可以随時進紫宸殿!”說罷便徑直前去。

“哎,娘娘……”下面的奴才們只做做樣子,竟無人敢攔。黃德不禁在心中悲嘆,這齊妃娘娘,真是任性不羁地過了頭了,皇上雖然很寵她,但畢竟還是皇上啊……

“皇上。”富麗堂皇的宮殿中,剛剛還一臉傲氣不管不顧的麗裝女子,突然之間有些無措。她到底還是闖進來了,憑借着眼前這個人賦予自己的權利和地位,憑借着她以為的他對她的寵愛。可是,她又真的闖進來了嗎?眼前這個人,倒是不太在意的樣子呢……

“不是跟你說了,晚上去看你麽,為什麽非要急着現在闖進來。”梁帝仍是不高不低的聲音,像是在收斂着情緒,只是,仍未将目光落在齊妃身上分毫,他在意的,不過是書案上的那副畫罷了。

“臣妾擔心皇上身體,皇上突然不願見臣妾了,臣妾也擔心皇上的情緒。臣妾想着,若是皇上心情不好,臣妾也可以陪皇上說說話,讓皇上心情好一點。”齊妃看着皇上,眼中有些淚水,輕聲回答着。她看着皇上看那畫的神情,心情有些複雜。

“一口一個臣妾,绮兒現在怎麽這麽規矩了,剛才不還不管不顧地直闖麽?”皇上終于擡頭望她,這一望,便有些動容,想想剛才她這樣闖進來,不過是在擔憂自己的情緒,自己沒有由頭地不見她,她想的不是自己會不會失寵,而是自己是不是傷心,這樣一想,看着她一向飛揚的眉角此刻卻噙了淚水,不禁憐惜。

他暗暗地做了一個決定。

“绮兒方才亂闖,是因為覺得自己可以緩解皇上的煩惱。沖動地闖進來,見到皇上之後,绮兒才知,皇上的煩惱,不是绮兒能夠纾解的……”齊妃恻然看着那副畫,又擡眼看看皇上,終是低下頭去。

“绮兒,這一年來,你幫我纾解的煩惱,已經夠多了。”皇上微笑着看她。

此話一出,齊妃有些猜不着皇上的心思,幫皇上纾解的煩惱已經夠多了麽,是說以後不需要了麽,是說,以後,都不需要她了麽……

她有些擔憂,擡頭向高座之上望去,眼裏滿是懷疑與傷心。

皇上站起身來,慢慢走近她,開口溫柔地說道:“所以以後,绮兒還是不要為朕操那麽多心了。”

他這話說得不快,齊妃站得也不遠,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齊妃身旁。他握起齊妃的手,看着她眼角的淚水,用另一只手輕輕拭去,繼續道:“以後,還是讓朕來分擔你的煩惱。”

受寵一年的大梁齊妃蕭瑜绮面對當朝天子的欲揚先抑愣神片刻,随即氣極反笑,她搖了搖頭,頗為無奈地看着面前這個人,這個被世人跪拜高呼的人,道:“祈宣,你真是……”

皇上看着這個被自己挑逗地臉一陣白一陣紅的女子,突然放聲笑了,當今世上,能這麽直呼他的名字的人,也沒有幾個,面前這個,就是其中之一。

他牽着她的手,把她帶到案前,将她的目光引向畫中那人,然後開始細細地欣賞她的表情。

蕭瑜绮順着皇上的目光,看起那副畫來,還沒有仔細看,便是一愣。如果她沒有記錯,皇上是絕對不喜歡宮裏的人穿綠紗的。雖然沒有明令禁止,估計也是怕遭來非議,但就連她這個剛進宮不足兩年的人都知道皇上的這個習慣。後宮無論妃子也好宮女也好,如若穿了綠紗綠衣,必定會被皇上訓斥,就連一向掌權的景妃,也吃過這樣的苦頭。

一年夏季,身着一襲綠衣的景妃在園中教訓另一個并不受寵的嫔妃,恰巧被皇上路過看見,皇上非但偏袒了那個他并沒有見過幾次長相也很是一般的嫔妃,更是整整一個夏季都沒去看景妃一眼。那天皇上臨走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便是:“綠色并不襯你。”

在這樣的教訓下,一向張揚慣了的齊妃她,也是從未敢嘗試穿綠色的衣裳。其實宮中本來就不怎麽送綠色布料進來,何況她對綠色并不鐘情,所以也不在意此事,只把它當成皇上的一個忌諱。

但是現在,她知道,她錯了。

皇上從未說過他不喜歡綠色。

只是,在他心中,無論是誰再穿綠色的衣裳,也不會勝過畫中的這位女子了。畫中的女子嫣然巧笑,一襲綠裳與景相融,卻更顯出她的自然純美。齊妃看着她,想到剛才皇上的神情,一時間十分恍惚。

皇上……竟然……還在深深地思念着這個人麽?

這個早已死去,成為她深埋的噩夢中的人……

皇上,為什麽要給她看這個呢?

“绮兒。”皇上欣賞夠了他這位寵妃剛才恍惚多變的表情,帶着笑意開口道:“你剛才說你因為擔心朕的情緒才會冒風險闖進來,朕聽了很感動,準備跟你說一個故事。你聽完後,可不許嫌朕給你找麻煩啊。”他的語氣漸漸嚴肅了起來,“這件事,藏在朕心中多年,绮兒,朕相信你,你可願意聽?”

齊妃轉頭看着他,只覺得他的神情十分認真又十分沉重,那雙一向藏着笑意的眸子裏此刻卻是滿滿當當的哀婉,卻又好像帶着些危險的氣息。

齊妃覺得,若是她選擇拒絕,他們之間的一切也許都會如往常一般,他們會如往常一般地纏綿缱绻,彼此深情以待,這樣一想,她忽然并不是很想聽。

但也許,真的拒絕之後,也就找不到機會完完全全地走進他的心中了。她的丈夫,她的君王,她用深情對待了兩年的人,她一直以來并沒有徹底了解和歸屬的人,終于要将自己完全地坦白給她了。她看着他,眼神清冽,緩緩點頭。

當晚,一向受寵的齊妃在衆人的一片驚嘆聲中留宿紫宸宮。

雖說,受寵如她,留宿紫宸宮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事,但是宮中耳目多,人多嘴雜,今日下午齊妃在紫宸殿門口那一番頗為失禮的言行便一傳十,十傳百地落入了各宮的耳朵裏。即使大家都覺得這個人雖然長得着實不錯,又甚得聖心,然而竟然嚣張跋扈到擅闖皇上處理國事的紫宸殿、公然違抗聖命的地步,也是相當地愚蠢了,皇上怎麽說也是皇上,天家的威嚴放在那裏,齊妃這麽做,十有八九是要被禁足甚至失寵的。景妃聽聞此事之後暗自高興了好一陣,都已經做足了準備拉攏了各院宮人要借此參她。

可是誰能想到,皇上對她的寵愛竟然可以到這樣的地步,對于擅闖紫宸殿違抗聖命這樣的大罪不僅不問,反而還讓她留宿……着實叫一衆嫔妃震驚灰心,叫一衆宮女驚嘆拜服。

然而,清晨時分,事情的發展又一次出乎了衆人的意料。

那個被衆人津津樂道,為某些人咬牙切齒,為某些人崇拜佩服的齊妃,那個容顏勝雪,甚得聖心的蕭瑜绮,那個任性妄為卻又屢屢被包容的女子,在這一日的早上,竟然被廢出宮!

雖然宮內制度嚴明,但皇上不依舊制的時候也不算少,景妃就算善謀,但在這之前她都沒有機會面見到皇上,難不成是齊妃自己惹怒了皇上?大家怎麽想也想不到一個像樣的理由,于是後宮各處謠言猜測不斷,很是熱鬧了一番。大家不禁感嘆,聖意真是難測啊難測……

這日下午,當事人收拾好行裝坐進轎攆之中,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朱紅宮牆,對着來給她送行的人自嘲道:“齊妃齊妃,這齊字雖然看上去好像寓意着什麽都有,但是卻與“棄”字音相近。抛棄的棄,放棄的棄,從呼風喚雨的齊妃,到一無所有的棄妃,也不過如此。看來棄與齊之間,還真是有東西可琢磨啊!”說罷爽朗地笑了幾聲,倒是符合她一貫的風格。

她坐進轎中,不再回頭看,只是在心中默念:“祈宣,此行,為君辭宮闕,為君尋百草。你既信我,我也必定,不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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