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若有所見

踏進王帳的瞬間,寧初就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極不尋常。安靜,壓抑,以及無處釋放的悲傷。她總是對情緒有着獨特的感知力。

哈蘇爾并沒有跟她一起回來,把她送回賀羯王都之後他便走了,說是要處理一些軍務。哈蘇爾一直覺得寧初是真心跟他來絜羭的,并且兩人相處得很好,所以一點也不擔心她在這裏會有什麽差錯,寧初也确實對目前的狀況還算滿意,不過她來到這裏最重要的一件事情還沒有眉目,這讓她有些着急。再怎麽不着調,寧初也知道在這個是非之地待久了很不明智。

最重要的那件事情就是那朵花。

那朵她曾經見過、經哈蘇爾之口得知它名叫雪夜雲的花,那朵在別人看來無所謂但對她來說卻至關重要的花。雖然已經來這裏很多天了,卻沒有看見雪夜雲的一點影子,但是她知道在這裏一定可以找到,哈蘇爾有騙她的可能性,可是在這件事情上,他不會騙她。

她知道。

寧初小心翼翼地朝氣氛壓抑的地方那個地方走去,太安靜了,可那完全不是因為自然的無聲無物造成的,而是由于緊張害怕甚至不敢呼吸帶來的安靜。如果可以的話,她一點也不想朝那個地方走去,一點也不想跟哈蘇爾王帳內部、或者說跟絜羭內政扯上一點點關系,但是有一種非常強烈的直覺牽引着她往那個地方走去,這強烈的吸引力戰勝了危險逼近的恐怖,使她現在微調着呼吸,全身心戒備地走着,如果出了什麽事情,她就說自己只是好奇随便走走,一不小心就走錯了地方,什麽也沒有看見,反正她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只是一個小女孩,說的話不會很招人懷疑。

這是一間非常靠裏甚至可以說得上偏僻的一間屋子,雖然乍一眼看上去,無論是從地理位置上,還是從整體外觀上看,這都是一間算不得重要的屋子,但是如果有人想要從這間屋子出來,直至走出整個王帳,他就會發現,他要路過的地方實在不能算少,并且沿路他會碰見很多人走進走出,當然也會遇見一些巡邏的人馬,以至于不管他如何巧妙地安排出去的路線,都不可能不碰見一個人。這樣想來,寧初有些佩服這樣設置王帳以及安排路線的人了,同時也覺得,住在那間屋子裏的人,必定不同尋常,而那間屋子隐隐傳來的危險氣息,也在告訴她裏面必定有些什麽東西。

至于為什麽她可以這麽順利地到達這裏,是因為,她其實會一點武功。

如果現在有人檢查的話,就會發現巡邏隊伍裏少了五個人。

那五個人都被寧初無聲無息地敲暈了。

她現在屏息凝神,小心地向那間屋子靠近,因為一時半會弄不清楚裏面的狀況,所以她必須仔細地聆聽觀察一會。好在可能是設計者對于自己的路線設計非常自信,屋子的附近,倒是沒有巡查的人。

調整呼吸,凝神運氣,她仔細聽了一會,似乎聽到了裏面有人在低聲地啜泣,這間屋子的隔音效果還可以,就算是她也要非常努力地聽才能聽得到。突然之間,有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傳來,伴随着一點環佩交響的聲音。

應該是一個女人,寧初如是想着,而且在遠離門朝屋子更裏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伴随着環佩交響的聲音持續了好一會,并且忽遠忽近,似乎在來回地移動。寧初仔細思考着裏面的人可能在幹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裏面應該只有一個人,一個人來回地走動,可能是在思考什麽棘手的問題,一個女人,低聲啜泣,還被困在這樣的一個地方,莫不是哈蘇爾的什麽情人?寧初搖了搖頭,把這個不靠譜的想法甩了出去,哈蘇爾作為一個汗王還是很靠譜的,他是不會把什麽情人之類的人浪費在這個位置上的。

不管怎麽說,她想了想,覺得自己有很大的把握可以制服裏面的那個佩戴着首飾、低聲啜泣、不停走動的女人,既然如此,何不一試呢?雖然那種危險的感覺并沒有因此有所消散,但那種強烈的吸引感倒是更強了。這樣想着,她鎮定了心緒,迅速沖了進去。

首先,不能讓她發生聲音。她沖過去,用內力将口袋裏果子擲了過去,果子很快便順利地擊中了那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女人,那個女人在暈倒前的一刻,朝寧初看了一眼,目光交彙之時,寧初有點震驚。她不太好判斷那個眼神裏面究竟有什麽東西,有什麽東西讓她感到不太舒服,甚至有些慌亂。

寧初關上門,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女人的手裏有一塊抹布,至于周圍的物什,則有的光潔如新,有的落了灰塵。寧初這才明白了過來,原來剛才那個不停走動的聲音,是她在打掃室內發出來的啊,這倒非常出乎她的意料了,怎麽會有人被困住之後,一邊啜泣,一邊打掃屋子呢。

寧初繼續往裏走。沒錯,這間屋子裏面有些奇怪的味道,雖然很淡,但是在她凝神時還是可以清楚地感覺到。

這個味道喚起了她一點點模糊而又久遠的回憶。

母親很喜歡花,小的時候,父母種植了很多花草,再加上他們對四時節令也很是了解,于是院子裏面一年四季各路花草競相開放。無論春夏秋冬,都可以看見父母在花叢中草地裏除草殺蟲,無論風霜雨雪,空氣裏面都有很好聞的味道彌漫着,讓她感覺很安心。那個時候,冬天大雪紛飛,草木凋零,還在盛放的花中,就有一種,釋放的正是她現在聞到的這個味道。而也正是某年冬天,在這樣的花香之中,她的家庭不複存在,此後的人生中,再也沒有落葉缤紛花葉燦爛一如當年模樣。

寧初并沒有花太多的時間陷在對往事的回憶裏,以前如何皆為過往,既然已經不可能回去,也不必太過執着。

她正仔細尋找着這個味道的來源。

終于,她有一點明白從剛剛開始一直隐隐傳來的危險感覺是為什麽了。

她看着床上躺着的中年男子,心突突地跳着。

那男子約莫五十多歲,體型微胖,面露惡相,讓寧初看着就很不舒服。寧初壓抑着不舒服的感覺,慢慢向他走近,花香同時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寧初小心地觀察着他,面色蒼白,呼吸微弱幾不可見,心跳脈搏也到了常人幾乎感覺不出來的地步。簡單來說,這個人幾乎已經死了。不過體溫還沒有降到太低,應該是剛“死”不久。這樣想來,剛才那個女人應該是在為他傷心吧。寧初聞了聞他身上的味道,有一點淡淡的花香,比花香更重的是酒味,再加上他衣服上有一點點水滴幹涸的痕跡,于是寧初判斷他很有可能是飲用了摻雜着這個花的酒。

寧初走到桌子邊,拿起已經被女人收拾好了的酒杯,非常仔細地聞了起來。片刻之後,她有點失望地放下了酒杯。收拾得實在是太到位了,她感覺不出來什麽明顯的味道。

寧初又圍繞着屋子仔細地搜索了幾遍,關于花香,還是沒有什麽太大的收獲。或許這個打掃屋子的女人會知道點什麽?寧初想着,着手開始搜查她身上的物品。這個人穿着打扮都很普通,卻又肯定不是尋常婢子,寧初懷疑她應當是王室中人,至于具體身份,做不出什麽準确的估量。絜羭不比大梁,穿着之上倒是沒有什麽嚴格的制度要求,此人打扮如此平常,可能并不是什麽重要人物。

寧初搜查了半天,并沒有找到太多跟花有關的線索,然而,卻從女人的衣袋中,找到一份文書。鑒于沒有什麽別的線索,寧初打開那份文書看了起來。

文書的內容非常簡單,說到底就是讓前絜羭王即葛毅部落的首領答諾放棄自己的王位并臣服于如今的絜羭王哈蘇爾,若是接受,将會被授予将軍職稱,為哈蘇爾征戰一生以獲榮耀。

這下子寧初有些眉目了。現在躺着的這個女人很可能是個說客,而答諾則應當是不願意答應這樣的要求,選擇了一“死”了之。寧初很理解這種感覺,絜羭這個民族就是這樣,作為一個人,答諾肯定是想好好活着的,但無奈他同時又是一個王,既然生而為王,就絕對不可能向別人屈膝投降。雖然理解,但寧初很不喜歡絜羭的這個傳統,大家都像是被某種奇怪的思想套住的囚奴,無論你的真實想法為何,都要為了這種無謂的精神作出讓步,并且在這種精神的鼓舞之下,去流血,去戰鬥,去犧牲自己的利益,去選擇死亡或者榮耀。

寧初奇怪的點有兩個,一是哈蘇爾為什麽會選擇這樣一個女人來當說客,二是答諾的這個“死”,她有點看不太懂。

憑借她對花草致死的了解,現在的答諾頂多算是在死亡的邊緣,并沒有完全地死透。當然在常人看來他已經死了,但是她還可以感覺到答諾一點點非常微弱的生命體征,所以關于死沒死這個問題,她并不确定。她小時候跟着某人學過一些關于醫學的知識,但是畢竟年歲不多,時間又有點久遠,所以于此道之上算不得精通,再加上曾有人告訴過她,不确定的定論不能下,否則将很難走出之前的想法,會很容易地被困在某種想法裏走不出來,以至于做出危險的判斷。

既然如此,致他于現在這個地步的人到底是誰呢?

究竟是哈蘇爾,還是躺着的這個女人,亦或者……是答諾自己?這樣一想,寧初有點憂心,她不敢确定現在的狀況,每一種狀況都有可以解釋的理由,而每一種狀況都可以導致完全不同的結果。但是有一點是可以确定的,制出這個酒的人,一定是了解這種花的人,而能把這種酒帶給答諾喝的人,無論他是誰,都很有可能可以帶她找到她想要的東西。

陳年的記憶又慢慢浮現了上來,記憶裏有一片純白的世界,還有一個溫暖的懷抱。她窩在那個溫暖的懷抱裏,看着純白世界裏的風吹雪飛,看着看着,她突然感覺到那種春夏秋都未見盛放的花好像開始慢慢地生長,她看得出了神。雪落花開,有很淡的香氣傳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突然開滿了大片大片的美麗的花朵,她有點驚喜地問道:“媽媽,那是什麽花啊?”

母親好聽的聲音似乎融化在了花香裏,也融化在了她的記憶裏:“雪夜雲。”

寧初将這記憶壓制了下去,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她仔細思考了一下,想着要不要把這個女人弄醒,好好地詢問一番,可是搞不清楚她的身份,這一點讓她有點糾結。

這個女人本身是個很大的問題,首先出現在這裏就是個問題,要不然就跟答諾有關系,要不然就跟哈蘇爾有關系,憑她毫無抵抗之力這點來看,她應該不會是受人之托來的。可是,為什麽她會在“答諾”死了之後悲傷地打掃房間呢?寧初可以理解那種悲傷,那種一眼就可以完全看透的悲傷,那是源于非常重要的東西被奪去的遺憾。所以,這個人,一定與答諾有着不淺的關系。如果這個時候,她稍微知道一點點關于哈蘇爾和答諾家族的事情,就可以輕松解開這些疑問了,雖然從以前到現在,她對這些東西都沒有興趣,可是如今,這将是她找到雪夜雲的關鍵線索。

四下權衡了一番,想着反正剛剛也被這個人看見了,既然如此,弄醒詢問一番也不過是讓她加深點對她的映像罷了。

這樣想着,她出手敲了一下她的穴道,女人皺了一下眉,幽幽地醒轉了過來。然而她剛準備說話,就聽見門外有人小心地說道:“王後,大王來了。”

寧初聽完這話,睜大眼睛,呼吸一下急促了起來,她震驚了一下:面前這個妝容穿着都這麽普通、一個人在前絜羭王的屋子裏打掃着衛生的人竟然是哈蘇爾的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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