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悠悠我心
偏僻的高原上,哈蘇爾看着正在認真看花的少女,有些許的疑慮。已經是回來的第三天了,幾乎每天,寧初都要外出到處看花,神情認真到好像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在缥缈虛無之中,只有這些花裏,藏着宇宙無窮的真理。對這個女孩的處置,哈蘇爾打量過,然而現在見她如此單純,一時之間,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哈蘇爾,還有什麽別的我們沒去過的地方有這種花麽?”寧初看罷,回頭問他。
“怎麽?這也不是你要找的麽?”
“恩……雖然已經很接近了,但如果有更合适的,我還是想找找。”
“我可以打聽一下,為什麽你對雪夜雲這麽感興趣麽?”
“嘿嘿!”寧初俏皮地笑了一下,如同小孩子般故弄玄虛。
“別的地方,我就不是很清楚了。這種花,我只知道絜羭是有的,具體位置,我并不知道。”哈蘇爾思量了一番,這個女孩,不管怎麽看,都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單純,他雙手環抱,嚴肅地看着這個看似天真的女孩:“我陪你看了三天的花,接下來,你也應該體現一下你的價值了。”
“我?”寧初疑惑地笑着:“我能有什麽價值?”她湊近草原王,頗帶着幾分嚴肅地說道,“草原王殿下,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麽,說起來,我泡茶的技術還不算太爛,只是不知道你們這裏有沒有茶給我泡了。至于什麽其他的苦活累活啊,我是做不了的。雖然我只是一個小丫鬟,但不是一個幹雜活的小丫鬟。”
“你與葉原是什麽關系?”哈蘇爾有些許的動容,他冷靜地想了想,決定不去理會寧初的賣乖。
“朋友。”寧初也認真了起來。
“朋友?你剛剛還說你是丫鬟。”
“我不是他的丫鬟,是太子府的,與他,都為太子做事。”
可以,這和他了解到的情況一致,看來她沒有撒謊。
“你們這次來這裏,也是太子指使的麽?”
“這個說起來有些複雜,我們是被太子放出來的。太子府收留的孩子,有了一定的能力後就會被放出去自己謀生,太子不想養我們一輩子。”
“你們的太子,不求什麽回報麽?”
“我哪能知道呢?但是世間循環生生不息,應該是有回報的吧,具體的我不清楚。”
“太子有沒有要求你回報什麽呢?”
“其實我吧,被放出來有一點意外。葉原準備出府的時候來找我,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一起走,我琢磨着我挺喜歡跟他在一起的,就答應了,然後他就帶着我一起出了府。我在太子府有幾年了吧,但是因為什麽也不想幹什麽也不想學,從來沒見過太子。”
“從來沒見過?”這倒讓他有些驚訝。
“是啊,就只有一次有機會去給他送茶,還被人給搶了。”
“葉原為什麽要帶着你一起出府呢?你對他而言,算是什麽?”
寧初聽了這個問題,認真思考了起來,她的眼睛慢慢移動着,一會,面帶微笑地回答道:“因為他也喜歡和我在一起。”她看着哈蘇爾,眼裏充滿了期待與幸福。哈蘇爾莫名有一種看狡猾狐貍的感覺。
答諾被拘押在賀羯王都已經月餘,相比起一開始的沖動懊悔惱怒,現在已經能平靜下來好好思考了。
他是葛毅部的首領,作為絜羭最強大的部落首領,他統領了絜羭四十年之久,雖然對于絜羭一盤散沙的狀态,他并沒有什麽建設性的解決辦法,但四十年間,絜羭一直按照絜羭人約定俗成的規矩辦事,從未出過現如今這麽大的變故。他看了看桌上的文書,想着自己之所以在殘忍果斷的哈蘇爾羿爾柯的手下被擒之後還沒有立刻死去,應當在一定程度上多虧了他那多情而美麗的女兒。
作為哈蘇爾的王後,女兒最近時常來看望自己,雖說是看望,實際上不過是勸降罷了。悅禾蘇提,他最心愛最驕縱最美麗的女兒,最後竟然還是為了一個男人,而不顧自己父親的尊榮。
多半是在女兒的求情之下,他才得以有與哈蘇爾商談的機會。哈蘇爾表示,他只需要同意文書上的內容,從此臣服于哈蘇爾的腳下,并放棄葛毅首領的地位,要麽選擇在他和他的妻子即他的女兒悅禾蘇提的“照顧”下過完後半生,要麽選擇成為他的将軍,從此為他征戰一生,以求最後的榮光,他就可以繼續活着。
對于尚武的絜羭人來說,尊嚴與榮光是至高無上的,即便他不是一個文韬武略的王,不是一個戰無不勝的王,甚至不是一個統治得了絜羭二十多個部落的王,但他還是一個王,他的人生,要麽作為一個王去生,要麽作為一個王去死。如果臣服了,呵,以後豈不是都擡不起頭來見人了?
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應該是自己的寶貝女兒又來勸降了吧。老丈人的身份再加上女兒的照顧,他現在的居住條件雖然不比為王之時,但基本的整潔明亮還是有的。不過由于是重要的被拘押者,所以不會有太多閑雜人等前來打掃,現如今這整潔明亮的環境,幾乎全是靠自己這幾乎從未做過粗活的掌上明珠來親自維持的。
“爹爹。”悅禾來見答諾時,并不會帶着過于精致的妝容,穿着打扮都較樸素,顯得十分地溫順。她屈膝行禮,親切地叫着最疼愛自己的父親。
“悅禾。”答諾一反平常的冷漠,平淡地回應着。
“爹爹今日,和往日有些不同。”悅禾一愣,随即帶着些試探意味地微笑回應道,空氣裏,有些熟悉的香甜味道。
“悅禾啊,爹爹住在這一個多月,也聽你念叨了一個多月,今天爹爹不想跟你争執些什麽,只想跟你好好聊聊天。”很少見地,答諾溫聲說道。
“爹爹。”悅禾聞聲有些感動,她冷漠了一個月的父親,忽然變得如此溫柔,這讓她十分欣慰和開心。
“悅禾啊,你先坐,不用急着打掃。”他像每一個慈愛的父親那樣看着自己的女兒,問道:“悅禾,你能告訴爹爹,為什麽這麽喜歡哈蘇爾麽?”
“爹爹……”沒想到爹爹竟然一來就問出了這樣的問題,悅禾有些驚訝,不過難得爹爹有興致跟她聊天,所以她還是仔細地想了想,說道:“為什麽喜歡哈蘇爾,這個問題我也不是很明白,可能是因為他總能給我很安心的感覺吧。雖然爹爹是葛毅的首領,可以給我很多我想要的東西,但是我還是會為爹爹的統治而感到害怕。我經常會看見那些人對爹爹吼叫,看着王帳裏的人争鬥、出現、消失,雖然爹爹對我很好,但我還是要為我自己的生存而付出努力、而小心翼翼。”
說起這樣的話題來,悅禾一下子打開了話匣:“但是哈蘇爾不一樣啊,從我第一天在爹爹的王帳裏看到前來谒見的他時,就感覺到了那種從未有過的安心,我現在還能想起他那時的樣子。羿爾柯是六大部落裏最不起眼的了,但他代表羿爾柯家族來見爹爹的時候,卻非常鎮定自若。爹爹你知道麽,雖然我看上去好像一直被嬌慣着養在王帳裏,但其實從小到大也算是看着別人的眼色長大的了,您也許覺得有您的寵愛我沒有必要活成這樣,但是對我來說卻不是這樣。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做出了很多努力,才能這麽健康地活到今天,所以于察言觀色這一項上,我覺得自己的判斷還是很準确的。所以從那時起,我便覺得這将是一個不得了的人物,他可以給我很安心的感覺,這樣的人,我想嫁給他。”
答諾聽完這番話之後倒是很有感觸,如同大多數的部落首領那樣,他膝下的子女也不在少數,尤其疼愛悅禾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理由,如今看來這份鐘愛的背後,也有她自己不少的努力啊。
“戰場上面的事情我不懂,但我知道一個眼神堅毅自信如他那樣的人一定很厲害。後來,我經常聽到有關于他如何殺伐決斷如何克敵制勝的事情,對于他的雷霆殘忍的手段也聽說過不少,可每次當我看見他的時候,卻又完全沒有陷于血腥與殺戮的感覺。我就覺得,一個戰無不勝卻又不戀戰的人,一個用武力和血汗去征服他人、果敢決斷而又并不嗜血甚至能保持內心良善的人,一個鋒芒畢露卻又可以在很大程度以及很多時候淡定自若能夠使自己不那麽耀眼的人,真的很有魅力啊。我喜歡這樣的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誰也不去顧忌,誰也不去害怕,既有膽魄,又有相應的能力。”
“我的悅禾,喜歡英雄式的人物啊。說來,哈蘇爾一統分崩離析這麽多年的絜羭,倒也确實能算得上一個英雄了。”答諾嘆道。
“爹爹。”悅禾露出少女懷春式的微笑:“如果起初是崇拜和向往的話,接觸之後,我就真正地愛上他了。”她說起這樣的話來絲毫不臉紅,反而感覺很驕傲,“他真的是個很棒的人啊,雖然大多數時候感覺挺嚴肅的,但是幽默起來真叫人無法抵抗,我發現我們倆其實意外地挺般配的。雖然所見次數不多,說過的話也不多,但是他的聲音,他說的內容,以及聊天時給我留下的感覺,都讓我有非他不可的沖動。爹爹,你也曾年輕過,你能理解我的感覺麽?”
“我雖然自己不曾有過,但大概可以想象得到吧。”答諾有些感嘆。
“我沒想到他會那麽快向您求婚,得知他來求婚的消息後,我真的很開心,從未有過的開心,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我不知道怎麽去比喻和表達這種感覺。”悅禾熱切地看着答諾,希望他可以明白自己的這種感情。
“然而,成婚不久之後,他就将矛頭指向了我,趁我沒有什麽防備,拿下了葛毅,擒住了我,這不是卑鄙麽?”答諾并沒有接受到悅禾熱切的感情,聽到這裏反而有些惱怒。
“爹爹。”悅禾突然間從熱切的感情中脫離了出來,平靜地說道:“爹爹不是說,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不想跟我再争執了麽?”
“這不是在掙執,我說的哪裏不對麽?”
“爹爹,雖然您是我的爹爹,幾乎是我一切富貴得意的來源,但是,我還是要說,您不覺得,哈蘇爾确實比您有膽識也有能力成為絜羭的最高首領麽?”悅禾輕聲地說着,雖然覺得父親聽完這段話之後可能會不開心,可她還是要說。
“悅禾啊……”
“爹爹,我很感謝你将我撫養長大,不管你對我現在的想法是怎麽樣的,我都想要告訴你,作為你的女兒,我感覺很開心很幸福,你是一個很好的父親,我真的很愛你,所以我希望你可以答應這份文書上的要求,女兒今後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悅禾說完這段話,有些難過地看着答諾。
屋子裏的空氣有些凝滞,這間房子地處偏僻,此時屋子裏十分地安靜,偶爾有風吹樹葉的聲音,更加重了這靜。
答諾安靜地思考了一會,嘆了口氣,對悅禾說:“悅禾啊,爹爹,一直以來,也很愛你啊。”
悅禾有些心慌。答諾雖然算得上是一個慈愛的父親,卻從來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她有些不好的預感。
“悅禾,你這麽愛他,他愛你麽?”
“愛。”雖然她不算是一個果斷的人,但在這一點上,她沒有絲毫猶豫。
“很好。”答諾微笑着說,像是發自真心地高興,說罷,他舉起了桌子上的酒,随即一飲而盡。
悅禾這時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情,想起來之後她的心裏猛然一驚,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地攫住了心髒。原來,剛進入屋子裏時就聞到的熟悉味道,是幾天之前爹爹向她讨的酒的味道。她當時并沒有多想就給他送了過去,現在卻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心慌。
她來不及多想,便看見她已有些年邁的父親,顫巍巍地走向床的方向,慢慢躺了下去,然後安詳地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