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何至于此

哈蘇爾遙遙地看着不遠處的這座城市。

祁州城的邊界城市是碣川,一座他曾輕而易舉的獲得,又猝不及防地失去的城市。不過,對此,他倒沒有半分懊悔。當初的獲得有獲得的價值,而如今的失去也有失去的價值。

距祁州城門還有三裏的地方,他碰見了一個熟人。

那人仍如初見之時一樣,着一襲白衣,如清幽之谷中的日月之光,不清冷,卻自有一股高貴氣質,不耀眼,卻叫人無法忽視其存在。他的身邊還跟着一個人,那人倒是低調內斂,但若是仔細看,還是可見其不凡的鋒芒。

他們遙遙地沉默地相看了幾眼,随即,只見那人展顏一笑,對他說道:“哈蘇爾汗王,我本以為,我們之間,是商量好了的。”

哈蘇爾苦笑,看來,這個一向清風霁月的風雅公子,這一次,是真的有些怒了呢。

“我很抱歉,沒有找到她。”他對他說雖這樣說着,卻并無幾分抱歉的含義,“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她是個很機靈的人,會想辦法自保,等我這次回去,一定會加派人手去找她。”

“不用了。”葉原微笑着打斷了他,“我的人,我自己找,就不勞煩汗王了。”說完,他便拉起缰繩,繼續縱馬前行。

“葉先生……”哈蘇爾小聲喚了一下。

“你們的這個局我不再參與,不過汗王,我曾經真的很欣賞你,也希望你能走到最後。”葉原縱馬從哈蘇爾的身邊疾馳而過,去向那個他無比熟悉的方向,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個熟悉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麽,心中總是忐忑不安。這種不安感在聽完葉原的話之後被加強了,成年後第一次,他感到猶豫不決。

現在,葉原、寧初以及把寧初帶走的那個人,不出意外的話都聚在了絜羭。他突然間想起那天晚上和寧初的夜談,想起那個小丫頭坐在草地上無意間地提起過悅禾的事情,她說答諾死得蹊跷,她說雪夜雲可以殺人,她說,悅禾的房間裏有一股極淡但是也極好聞的花香,她說,絜羭的氣氛很奇怪,像是有什麽平衡被打破了一般,她還說,她希望自己可以走到最後。

這與葉原極為相似的語氣讓他的心裏有些七上八下的,好像有個什麽別人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裏的事情正在發生着。

“大王?”朵朵齊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自從那個奇怪的人離去後,他的這個大王表現地就有些奇怪。

這一喚,就此打斷了哈蘇爾的思考,他随口道:“啊,沒事,我們走吧。”

于是現在,他就站在了碣川城的門口,看着城門前站着的那個将軍。城門經過幾次戰争早已殘破不堪,然而馬上的将軍卻好像在用他那威嚴的姿态告訴前來的每一個人,只要有他站在這裏,任何人,就都不要抱有僥幸侵犯的想法。

哈蘇爾看着他,驅動身下的寶馬悠悠地往前走着,身後的人也已同樣的速度緊跟其後。他來到朱稷的面前,施以他友好的微笑,說道:“在下哈蘇爾羿爾柯,有幸見到朱稷将軍。”

朱稷拱了拱手算是行禮,回道:“汗王客氣了,在下在此恭候多時,汗王請吧。”

他說這話時并無半分恭敬的意思,反而顯得有些随意。哈蘇爾倒是并沒有在意,他向他點了點頭,幹笑了兩聲,随即說道:“哈哈,本該是由我親自入城跟你們談這事的,奈何剛剛家中傳來急訊,說是已經鬧翻了天,非讓我回去不可。不過我琢磨着啊,安家重要,互市也重要,所以這事,就只能将交由手下人來跟你們談了。”

“哈奇!”他喊道。

“是!”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與聲音一同出現的,是一個相較于其他人而言有些清瘦的男人。

“你負責跟他們談。”哈蘇爾微笑着說,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在馬上坐着。

“啊?”哈奇聞言有點懵。

哈蘇爾沒有理睬他的反應,而是跟同樣有些疑惑的朱稷說道:“他叫格勒其。”說着,他指了指此刻一臉震驚的男人,繼續說道,“是我絜羭的大将,絜羭八大部落之坦蘇部落的首領,他可以完全代表我的意見說話,他的能力很強,我相信他可以很好地完成這次盟約的簽訂。至于我,只能到此為止了,告辭。”說罷,便拱了拱手,只帶了一半的人,轉頭便往絜羭的方向飛奔而去。

被叫做格勒其的人繼昨晚之後第二次被人指名道姓地叫做格勒其,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到非常地不可思議:他隐藏了這麽久的身份,怎麽突然之間,就感覺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一樣呢。而且,既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為何還讓他一直跟在身後呢……

不同于還在發呆的格勒其,也不同于來時那慢悠悠的步伐,此刻的哈蘇爾正策馬狂奔在回去的路上,來的一路上,他猶豫了很久,但是怎麽想也沒法讓那顆懸着的心稍微消停點,他不斷地想起寧初的無故失蹤和她之前說過的那些話,想起昨天晚上搜尋時外面奇怪的氛圍,想起答諾蹊跷的死亡……甚至,他還會想起悅禾身邊那個一直跟着的那個侍女,那個侍女太淡定了,淡定地有些超乎尋常……

他要趕緊回去,此刻的絜羭,一定有什麽事情正在發生,他一定有什麽地方出了錯。他一直知道如果真的和葉原達成協議,用寧初作交換換取絜羭內部的安插勢力,必定會引起各地收繳将士的惶惶不安,所以此事他從未跟任何人提起,事成之後對于那些人他自有處置,更何況,由于他從來不喜歡把籌碼放在別人的身上,所以這件事情自從他從祁州尋訪回來之後就一直在調查,雖算不上全面,但也查了個七七八八,如何解決心中自有分寸。

如果有可能是哪裏出了差錯,那麽很可能就是這個地方,但這個地方他防守之嚴密自己都覺得完美,那麽就一定存在一個厲害的奸細。

寧初的失蹤太不尋常了,而葉原也好像在知道寧初失蹤了的一瞬間就意識到了絜羭內部情況的不對勁。如此,絜羭一定有大事發生。

寧初在絜羭的這段時間去過哪些地方呢,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居多,而寧初單獨一個人去的地方他也一直在派人看着,唯一有問題的地方就是答諾的住處。

“沒什麽,只是覺得答諾死得蹊跷……”

寧初的話猶在耳邊,現在聽來顯得格外清晰。

“駕!”他揮舞着馬鞭,全力向回趕着。

答諾,只是詐死!

突然之間,有尖銳的利器破空而來的聲音,哈蘇爾彙聚精神躲了過去,此刻他的眼神充滿了殺意,變得格外可怖。

他必須振作精神,身體裏面有什麽東西在躁動着,很不舒服,以至于很有可能,他就會不小心墜下馬去。

模模糊糊地,他看見前方好像埋伏了一大群人。

他朝着前方怒吼了一聲,吼聲震天動地,他雙眼充滿血絲,仿佛化身修羅場上回來的殺神。

絜羭。賀羯王都內。

答諾驚訝地看着出現在面前的悅禾,而他的對面,悅禾正睜大着眼睛無比震驚地看着他。

悅禾一步步地往前走着,不過半個時辰前,她還在深深地思念着這個男人,為他傷心落淚,為他茶飯不思,甚至為他想要跑去遙遠的朵爾草原散心,而現在,這個男人,就站在了她的面前。

“悅禾。”驚訝過後,答諾和藹地看着她,溫聲地呼喚她的名字。那個玄衣男子走了之後,他一直在擔憂悅禾的安危,現在看見她,不由得有些感動,盡管這個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确實是背叛了他,但不管怎麽說,這都是他最疼愛的女兒,也是他這一生,最疼愛的人。

悅禾聽見這一聲呼喚,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着:“父……父親。”她走上前去,輕柔地撫摸着他的臉頰,繼續用略帶顫抖的聲音說道:“父親……不是已經……死了麽?”

“悅禾啊……”答諾的心裏略感苦楚,“你就這麽希望為父去死麽?”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無限悲涼,隐隐地帶着些恨意。

“不。”悅禾看着他的臉,哭着說道,“我當然希望父親能夠一直陪着我,我當然希望自己有能力也有機會可以奉養父親,可是父親,您真的需要麽?”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悅禾搖了搖頭,雙腿漸漸無力,哭着滑倒在了地上。

“知道,所以很痛苦。”她跪倒在地,無力地說道,她感到自己被拖進了一個悲傷的漩渦,被各種立場和情感反複地推來推去,找不到出口,她感覺自己快要溺死在這片漩渦裏了。

她其實知道那個出口在哪裏,她已經在那個出口前徘徊了很久,可是要走出出口,就要将擋在她與出口之間的人殺死。

她做不到。

“要想毀掉一個人,方式有很多,你說呢?”那個人的話再次清晰地在答諾的耳邊響起,他忍不住四顧張望,看看那個人是否真的就在自己的身後。張望過後,他只能看見整個房間裏,只有自己的女兒坐在地上低聲啜泣到不能自已。

他突然間明白了那個人的意思,讓悅禾知道真相,就是對她最大的毀滅。他只知道悅禾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會傷心,甚至會對他的計劃有所幹擾,但是卻沒有想到對她的影響會有這麽大。

看着這樣的悅禾,他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她用可愛的微笑逗着自己開心,和別的孩子不同,幾乎沒有落過什麽眼淚。每一次生氣郁悶,她總有辦法讓自己獲得短暫的開心和欣慰。想及此,再看看悅禾現在的樣子,他便忍不住有些心痛。他俯下身子,用盡此生所有的溫柔去扶她,想要将她從地上扶起,卻聽到她喃喃地說:“爹爹……你真的不可以,就此隐居麽?”

答諾伸下去的手瞬間停了下來,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呼吸也有些凝滞。

“我不會告訴哈蘇爾你回來過的……爹爹。”

答諾慢慢站起了身,冷哼了一聲,什麽也沒有說,徑直離開了。

他在壓制自己的怒火。

“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得進出這個房間。”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吩咐着守衛。

悅禾不知道的是,她的這一個舉動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惹怒了答諾。他憤怒地回到了議事廳,他即将不予任何仁慈地施行他的計劃。但是首先,他得先處置一件事情。

他找人叫來了沁怡,憤怒地将桌上的茶水扔到了地上,不留情面地問道:“不是讓你照顧好公主的麽!為什麽回來了!”

“大王,我是謹遵王令帶公主去朵爾草原,公主也确實答應了,可是半路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個神秘男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劫了馬車,直到我們下車,才發現又回到了賀羯。可是僅僅如此,我倒還可以說是被人擄劫,卻不想那個男子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公主,公主聽完之後執意讓那個男子把她帶回王帳,我實在是攔不住啊!”

答諾怒錘了一下桌子,對着前方發火道:“等解決了手上的事情,我一定會查清楚這件事情,我答諾蘇提在此立誓,不管那人是誰,都将與我葛毅部落不共戴天!”

沁怡盡力保持着面上的鎮定,安靜地伏跪在地上。她自從被悅禾公主收留以來,就一直是答諾的眼線,她自認不是什麽善人,答諾是王,可以給她想要的,所以,同理,也可以奪去她所有的一切。而她一生所求,不過是好好地活着這個世上罷了。

“從現在起,我要你寸步不離地守着公主,她在,你在,她不在,你也可以去見你弟弟了。”答諾怒氣未消,仍是努力地想要保持冷靜,他撫了撫額,感覺頭腦中有一根弦緊緊地繃着,使他十分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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