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煙火月夜
等到葉原和寧初再次回到祁州城時,已是第二天的破曉時分。失去了哈蘇爾和答諾,絜羭重新陷入無盡的內亂之中,葉原走之前和林長弋在絜羭四處逛了逛,寧初不便跟去,只好和程毅待在一起等待他們,對此,程毅感到非常地滿足。只不過寧初以哀悼哈蘇爾為由,情緒并不顯高漲,這讓程毅稍有些失落,可失落之餘,程毅總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寧兒變了。
“鐵羽,我已向太守徐瑾辭行,加之祁州外患已除,再去叨擾難免有所不便,你自己想辦法去找他吧。”葉原對鐵羽說道。
“多謝葉先生。”鐵羽頗為恭謹地說道,只不過這恭謹的樣子在寧初看來着實好笑,“葉先生可有什麽話要吩咐?”
好吧,人家這八成是把你看成神棍了。寧初在心裏嘀咕着。
“你只需将絜羭的情勢如實地跟他說明便好。至于情勢如何我想你已經明白,除了兩王的死,絜羭如今的政權交錯是何情況,你也可一一與他說明,我沒什麽好交代的了。只一點……”葉原笑了笑,“最好不要提及我與你的往來。”
鐵羽愣了愣,思前想後了一番,像是終于明白了過來,認真地點了點頭。這認真的神情又惹得寧初一聲發笑,鐵羽尋聲而去,卻只見姑娘自顧自地看着天邊的雲朵,臉上一點笑意也無。
葉原也循着鐵羽的視線朝寧初望去,少女的表情柔和平淡,在晨光熹微之中暈染出一種別樣的溫柔,卻又那樣明顯地拒絕着別人的靠近,只在一個人的世界裏,兀自悲喜。
“阿初,走了。”葉原輕輕喚了一聲,牽着馬低調地進了城,林長弋和程毅緊随其後。寧初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時間久了她漸漸地也可以分辨出來葉原的情緒在何時是何種情形,如今,這個人的心情當是不錯的。
祁州荒涼的街市漸漸重新開了張,各種引人留戀的小玩意和使人駐足的吃食點綴兩邊,人們前一段時間低落的心情随之漸漸回複了過來,只不過東西雖然多樣,但曾經開在街頭的茶鋪再也不見蹤影,偶爾有人從旁邊路過,還會感嘆一下已經消失了的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此時十分難得換上了一件玄色衣裳,衣裳針腳細密、面料光滑,看上去極為舒服,并且帶着十分明顯的個人特色,只是少年自己,對這衣裳好像不甚滿意。
“覺得舒服就表現出來,不必這麽不好意思嘛。”另一個身穿相似衣裳的玄衣少年随意地坐在凳子上,說話間,将寧初看中的一塊雞肉放進了自己的口中,後者不滿地看了他一眼。
“若不是我的衣裳都打爛了,就算再舒服,我也不會穿你林大公子的寶貝。”與林長弋不同,葉原雖然也随意放松地坐着,但是自小便學的禮儀已經融入了肌肉骨髓之中,即使已經很是随意,但在他人看來仍是正襟危坐。
“我的寶貝多着呢,一件衣裳而已,不足稱道。不過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說這話的時候,他不經意地看了程毅一眼,又不經意地将寧初看中的一個肉丸放進了自己的口中。
“回陵安。”葉原也不經意地瞥了眼程毅,淡淡地說着。後者的注意力不在他們身上,完全沒有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
“那吃完這頓飯我就先行一步了,我雖然不比葉公子你,是個大閑人,但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情。”他這一番話說來音調婉轉,帶着些調侃的意味。
“放心,你不必這樣解釋,我知道你來絜羭是在忙你自己該忙的事。”葉原沉聲說道,卻給人以故弄玄虛之感,林長弋聽完只笑了笑,并不在意這話外之音。
當林長弋第三次無意間将筷子伸向寧初看中的肉時,寧初微笑着給程毅使了一個眼色,然後将伸出去的筷子調轉方向朝林長弋的手腕而去,林長弋只當她是要鉗制住自己的腕力,自信使然故而并不予理會,然而寧初卻在筷子即将觸及林長弋的手腕之時又一次轉了向,将全部力氣都敲在了碗沿上,這樣,林長弋的筷子将将觸及肉塊的一瞬間,裝肉的碗便随之飛了出去,正巧落在對面的程毅手裏。程毅見大功告成,正得意地向寧初使着眼色,便突然看見一片肉色從自己眼前閃過,一回頭,卻發現葉原正頗為優雅地咀嚼着那塊寧初看中的肉……
程毅憤恨地放下碗,将之輕輕地推到寧初的面前,寧初只是無奈地笑笑,倒是一旁的林長弋,見波折如此,不禁大笑。
“長弋和阿初認識。”不是問句,而是一句非常平淡的描述。葉原将那肉咀嚼咽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左右過了兩遍,頗具禮節地喝下。喝完随意道:“這肉食之無味,難為你們搶得這麽歡快。”
這話一出,林長弋和程毅俱是一驚,二人震驚的原因有所不同,卻都同時朝寧初望了去。後者的反應倒是很平淡,她若無其事地挑揀了另一塊肉,左右撥動了一下,繼而擡頭瞥了一眼林長弋,說:“讓你嘚瑟,這被看出來是必然好吧。”
林長弋聞言,愣了一會,看了一眼葉原,對方繼續調着茶,對他報以一笑,算是默認了寧初的說法。于是他有些不自在地換了個動作,朝寧初投去抱歉的目光。
“認識很久了吧……”他放下茶杯,看着坐得有些頹然的少女,既像是在感嘆,又像是在詢問。
“既然你覺得自己很厲害,就猜猜看咯。”少女随意地回答着,慢慢放下了筷子,碗裏的肉終是沒吃,“确實不好吃,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說完,便兀自走了回去,留下兩個慌了神的江湖高手,和一個雲淡風輕的翩翩公子,相互對望,不知謂何。
此時已是夜幕時分,葉原所選的這家住處是當街的客棧,此刻來來往往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客家為了慶祝戰争結束推出了不少惠利活動,一時之間熱鬧非凡。窗外的熱鬧也不輸窗內,祁州雖是荒涼苦窮之地,但百姓們還是有自己尋歡作樂的法子,不知是哪裏的大戶人家,竟當空放起了煙火,惹得行人一片歡呼。葉原看着這番景象,心情複雜地笑了,随即将茶碗一推,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林長弋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只覺得那背影裏有些顯而易見的頹然,然而落在地上的每一步,卻又隐隐地顯出些堅定來。
葉原離開餐桌後并沒有回房,而是來到了寧初的房間。他敲了敲門,裏面并沒有什麽回應,葉原愣了愣,想她可能是沒有回房。于是自嘲般地一笑,從客棧的後門走了出去。
甫一出門,便看見不遠處的亭子裏坐了一個小小的身影,漫天的煙火兀自綻放着,遠處街市燈如晝,小小的身影獨坐在這燈火闌珊的小亭子裏,顯得有些單薄。
葉原走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卻被她手中的小玩意吸引了過去。她拿着兩根小小的煙火,大約只有一根筷子長,“筷子”的頂端綻放出好看的花朵,屢屢火光映襯着女孩的臉,卻照出些寂寞和傷情的意味來。
“雖然你一直表現得很歡快,但是哈蘇爾死了,你還是很難過的。”眼見着火花在少女青蔥般的指尖熄滅,如繁華消散成煙,葉原淡淡地說道。
“呵。”寧初冷笑了一聲,“葉子你還真是……有些自以為是啊……”
“怎麽了。”不想聽到這樣的回答,葉原有些愣住了。
“你哪裏看出來我過得很歡快了,明明最近就有些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啊……林長弋那個笨蛋,還總打擾我,程毅也是,一點也不會看臉色,至于葉子你,哎……總自以為是地下結論。”寧初将殘餘的煙火放在了一邊,雙手撐着長椅,無奈地看着夜空。
“那……你現在,難過麽?”葉原問道。
“難過啊。”
“為什麽?”
“恩……很多事,比如,哈蘇爾死了。”說到這,寧初笑了一下。
“阿初……”葉原頗為無奈地叫了她一聲。
“葉子,你是不是有很多話想問我?”她偏過頭去,帶着些萌态看着他,似有挑逗意味。
“我……”葉原欲言又止,眼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滾着。
“放心吧,你問什麽,我都會如實回答的。”寧初不再看他,月光照進她的眼裏,光華流轉。
“你是誰?”見寧初如此回答,葉原也不再猶豫。你是誰?這句話藏在心裏多長時間了,想問清楚又多長時間了?你是誰呢……雖說是被太子從民間收留回來的,但身上卻無絲毫市井之氣,雖然好似可以和任何人聊得來,卻不願和任何人親近,雖然看上去只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尚未及笄,卻可以讓被稱為草原雄鷹的哈蘇爾羿爾柯以及從不聽任何人號令的林長弋引為知交……你是誰?誰可以既野蠻又高貴,既霸道又溫柔?
“我是寧初啊。還是你給我取的名字呢……”她說起這番話時想起了那日的落日黃昏,以及黃昏之時少年人溫潤的眉眼、好聽的聲線,連帶着目光也變得如月色般柔和。
葉原聞言有些好笑,繼續道:“你的身份,你的家人,你的來處。”
寧初深深地嘆了口氣:“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能告訴我你想問多久了嗎?”
“初見之日起。”
果然啊……寧初在心裏嘀咕着,這麽長時間了,身邊的這個人一直以為她不知道地懷疑着她,現在終于舍得說出來了嗎。
“如你所見,我叫寧初,在遇見你之前,我只有一個僅為姓氏的小名,叫寧兒。”寧初緩緩道,聲音也像是融進了這一片溫柔的月光中,一起灑在葉原的身上,“我父親的中原名稱是寧毅如,他是個絜羭人,我母親的名字……如果你見識夠多的話,可能聽說過,她叫林宣嘉。”說到這裏,她回頭看了看葉原,見他并沒有太大的反應,不過眉眼間有努力思索的痕跡,繼續說道:“有個稱號,叫長寧公主。”
“長寧公主?”他一愣,“可是當今天子的姐姐?”
寧初笑了笑:“是。就是那個長寧公主。”
“長寧公主薨于順昌二年,如今是順昌二十年,可你不過十一二歲……”葉原疑惑道。
“我看上去,确實挺小的……”寧初苦笑了一下,“但實際上,算起來已經二十歲了。怎麽樣,葉子,只有十八歲的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老?哈哈,好在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我說了,也未必有人相信,葉子,你信嗎?”
“我信。”葉原幾乎沒有猶豫地回答道。
“為什麽?”這下寧初倒有些奇怪了,明明這個人,自以為她不知道地懷疑了她兩年。
“雖然你很少表現,但是你的年齡确實與你的智慧不相符,我一直不太明白這件事情,卻沒想過問一問你的年歲,是我淺陋了。”葉原回答起這番話來,沒有情趣地認真。雖然很合理,可是寧初有些暗暗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