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前塵因果
“我出生于順昌元年,當今天子登基後不久。而我的母親,其實薨于順昌十年,也就是我十歲的那一年。”寧初嘆了口氣,“我不知道我這麽說,你能不能猜到裏面的隐秘,因為在我看來,這其實是一個很平常的故事。”
“大概可以。”與異域男人于民間私下通婚,必定會損害到皇家威嚴,于是未免這件事情暴露,就幹脆聲稱此人已死,再将當事人趕出宮去、或者直接處理掉,不僅是天家,就是平常的名門望族,大多也都會這麽做。
“我的母親小時候常常跟随她的父親出宮玩,後來機緣巧合,又有幾次機會跟随幾個将軍去了趟祁州,見識過江南煙雨,大漠孤煙,水擊石岸,以及茫茫草原之後,她便不再滿足于雖然富貴但卻受到重重禁锢的宮廷生活,常偷偷溜出去玩。
“那個時候,作為還是太子的天子的姐姐,對于太子來說,幾乎是生命中不能缺失的存在。母親是一個很善良的人,也許不是很多人都這麽覺得,但在我看來,她真的很善良。于是就被太子當成神一般的人物來看待了吧。
“太子當然希望母親能夠幸福,但他一點也不覺得父親能帶給母親幸福。因為父親是個絜羭人,而且還是一個普通的絜羭人,在太子的認知裏,絜羭都是一群野蠻人,母親不應該和他們在一起。他的姐姐是何等美麗高貴的人物,自然要配一個當世獨一無二無所不能的良人。
“所以當母親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跟太子說起這件事情時,太子簡直暴跳如雷。當然這些事情我都沒有經歷過,還是父母經常當笑話一般地說與我聽的。”說到這裏的時候寧初笑了一下,可以想見當時溫馨美好的家庭場景。
“不能繼續稱作太子了,那個人登基成為了天子,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他已經可以将大多數人的性命和榮辱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母親顯然是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有這麽大的反應,畢竟以前她每次出宮都會和他說,而以前的他知道母親的喜好,從來不會攔着她,所以母親以為這一次,也會是同樣的結果,然而卻沒想到,他竟然會派出暗衛追殺尚在宮外安居的父親。
“不出一個月的時間,母親就成功地逃出了宮,盡管天子派了很多人跟着她,嚴令禁止她出宮,但還是敗給了自己的感情,和母親的智慧。
“天子終究還是失敗了,他沒能殺掉父親,也沒能找到母親。說實在的,有時候我都忍不住替他感到心酸,他就那樣找了母親整整兩年,動用了所有的暗衛,卻始終杳無音訊。
“我覺得吧,他可能也不知道就算找到了母親又能怎麽樣,反正母親可以逃一次就可以逃第二次,但他還是抱着這種沒有希望的期待找了母親那麽久。不過雖然在宮外暗地裏找得如火如荼,但在宮內天子卻對這件事情閉口不談,宮門之內也沒有一個人敢提及長寧公主這個人,本來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就不多,随着人事的更替,更是寥寥無幾了。
“就這樣直到順昌二年的某一天,一位前朝将軍向天子求婚,請求天子允許他的二公子為驸馬,迎娶長寧公主。
“皇上明白那個将軍的意思,知道他今時今日位高權重,當下顧及很多事情應了下來,但是第二天,長寧公主暴斃宮中的消息就傳了出去。
“出乎衆人意料的是,天子并沒有給這個他十分喜愛的姐姐舉行盛大的葬禮,并且着禮部辦完相關事宜之後便再沒有提及過這件事情。
“于是,就有了你們所知的長寧公主薨于順昌二年這麽一回事,其實那個時候她過得可幸福了,整天帶着爹爹和我天南海北地到處玩。若說在順昌二年她的死訊傳出之前她還有所顧忌的話,那在那之後簡直就是肆無忌憚啊。
“我們在絜羭一個很荒僻的地方定了居,但是住在那裏的時間很少,一年四季倒有三季都在各個地方游玩,母親太喜歡玩了,再加上出宮之時她順帶着拿了足夠一輩子衣食無憂的錢,所以過得很滿足。
“說來這兩個人啊,時常自己出去亂逛,對他們年幼的女兒還真是非常地放心吶,總是不知不覺之間就不見了,也不思量一下就算我再怎麽機智,也只是一個幾歲大的小女孩啊。”說到這裏,寧初搖了搖頭,葉原卻忍俊不禁。
“關于那兩人不靠譜的事情我就不多說了。你還有興趣繼續聽下去嗎?我其實,漸漸地說得有些累了。”寧初看着身旁的人。
“故事剛說一半,你繼續吧,我還不知道為什麽二十歲的你長得仍像小孩一般。”葉原說道。
“好吧。”寧初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有些幹燥的嘴唇,繼續說道,“我父親有個妹妹,也就是說,我有一個姑姑,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她的名字,她是大梁如今炙手可熱的寵妃,名叫蕭瑜绮。”
“蕭瑜绮?”話說到這裏,一陣流光從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聯系起寧初之前說過的那些話,一瞬之間,他明白了很多事情,“蕭瑜绮是不是去過絜羭?她不會就是在絜羭綁架你的人吧?”
“哎……葉子你确實很聰明啊,我才說這麽些事,你就這麽快地聯想到它們之間的聯系了啊。”
“只是其中還有些原委不是特別地明白。”
“不明白也很正常,畢竟涉及你不了解的領域。”
“雪夜雲?”出乎意料的,葉原脫口而出。
“哇,你的反應真的好快啊。”寧初看了他幾眼,少年目光奕奕,她感嘆道,“是的,她确實去過絜羭,我也确實是被她劫走的,而原因,也确實是因為雪夜雲。父母在絜羭愉快地生活着,雖然接近于與世隔絕,但也并不完全是這樣,偶爾,還是會有客人來訪,比如說,蕭瑜绮。”
“她是我父親的妹妹,雖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是關系也還算好,于是她來時父母對她的态度還算友善。
“蕭瑜绮……呵,能在大梁做到如今這個地位,你也可以想見了,在大家看來,她是多麽地美麗。”說到這兒,寧初有幾分不屑,她繼續道,“不過我與她交好,其實是看中了她制藥和調香的本事。你們可能不了解,蕭瑜绮于種草莳花一事上,實在是個高手,而且可以制出各種不同藥效的東西,這個對我來說還是很有誘惑力的,所以我和她的關系還算可以。
“雖然父親是個普通人,可蕭瑜绮受外貌影響,實難做一個普通人,終于還是被偷偷送去大梁,遇見了梁帝。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知道母親的身份的,只是她可能誤會了母親與梁帝的身份,誤以為母親是梁帝不能割舍的心尖人,所以假意答應了梁帝會勸母親,實則制造意外尋機殺了我的父母。”寧初說到這裏的時候,神情很是平靜,倒是葉原,眼神複雜。
“不過我呢,可能是運氣好吧,因為一些不可控的意外,只是受了傷,所幸沒死。”寧初有些自嘲道。
“這個傷與你的身體狀态有關嗎?”葉原問。
“是,蕭瑜绮打傷了我,是很重的那種,并且在接下來的十年裏一直影響着我,我為了讓自己少受點苦,只有用內力不停地做修補,所以身體就長得很慢,以至于十年來,只長大了兩三歲。不過好在,雪夜雲可以救我。”
“所以你現在,是得救了嗎?”葉原問,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帶着隐隐的期待。
“對啊。”寧初笑着說道,“所以慢慢地我就會正常長大了,大概再過一兩年,我就能到及笄之年,再之後,我會變得越來越好看,叫你們所有人驚豔。”寧初看着葉原,眼裏帶着十分的确信。
“好啊,我等着。”葉原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着笑着,他突然感到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萌發,饒是明斷如他,也難以分清那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身邊的這個女孩,他曾經是那樣地不信任,那樣地警惕,那樣地試探,而又不斷地忍不住去接近,似是無可避免。
不過有誰能想到呢,這樣一個看上去稚嫩單純的女孩,身體裏其實住着一個二十歲的靈魂,可能……還不止。
從認識她到現在已經兩年了吧。算起來,這兩年來,太子從未讓他正式參與過什麽謀劃,大多數時候都是帶着考量意味地詢問他的想法,繼而沉默,沉默之後會讓他回去好好學習,當然了,一些小任務還是會偶爾布置給他。
在這樣單調乏味的生活裏,永遠都會有一個充滿活力與朝氣的身影,在他的四周左右忽隐忽現,每次出現的時機都那樣的美好,每次出現的場景都那樣暗合他的期待,甚至于,她的叽叽喳喳,也都漸漸變成了悅耳動聽的天籁。
他懷疑、警惕着她,卻又欣賞、期待着她。
她就像是跳躍于一片濃密蒼翠而又幽深的森林中的精靈,而森林籠罩着濃濃的霧氣,叫他看不真切。
而今天,這濃密的霧氣散了大半,他沒有看見森林裏的蛇蟲虎蟻,取而代之的,是如在秋水的蓊蓊郁郁,叫他着實心曠神怡。
……
寧初像是說累了,那雙澄澈的眼中漸露疲憊之意,月光如殘雪般灑在長長的睫毛上,越顯朦胧之感。
葉原一時之間不想打破這樣平靜的美好,他安靜地看着這個女孩,這個本該身份高貴長命百歲的姑娘,想着她長大時的樣子。
“那家客棧的素食做得不錯,肉卻有些老澀,可能是放久損壞了的物什,你晚飯吃的不多,我帶你去街市逛逛如何?”葉原問道。
“好啊!”少女眼中的疲憊頃刻間一掃而光,澄澈的大眼睛重新恢複了生機,那種肆意随性的态度又活了過來,一時之間叫葉原看得愣愣的,他突然更加堅信了寧初的話,等她長大了,定會驚豔一方。
葉原從前出門的次數雖然也不算少,但陵安城宵禁時辰早,他又時常帶着任務出門,幾乎沒有去過街市,此番逛起街來,竟然如同看奏報一般認真,叫寧初看了好笑。如此這般幾個店面看下來,他也不再仔細觀察,看寧初逛起來相當游刃有餘,便跟着她開始任性而為,偶爾寧初看中什麽東西了,他便會微笑着去付錢。
店家們看這位公子衣着華麗,行止優雅,都暗生傾慕之心,至于那個笑意盈人的女孩,因為長得如同粉雕玉琢一般,也覺得十分地可愛,想來這兄妹倆,不只是誰家生養的,實在是好福氣。
祁州地處邊關,民風不比陵安,甚是大方淳樸,而如今又算是劫後餘生,這一會兒功夫,葉原的身上便挂滿了各色香包挂飾,少女傾慕的眼色,更是沒有斷絕,葉原雖有些無奈,但考慮到衆目睽睽之下,還是收斂一些地好,于是對于少女們渴慕的示好,皆報以禮貌而溫和的一笑,大方得體,風度翩翩。
然而每當他大方得體、風度翩翩地對那些少女們表示完友好之後,都能看見前方的女孩轉過身來,對他投以嫌棄而鄙夷的目光,初時他還會笑笑,繼而走上前去跟她聊上一聊,到後來,女孩的目光越來越冷,倒叫他生出一股不适的沉悶,如此這般,總覺得身上的挂墜實在累贅,而香包又實在熏人,便全部取了下來,随意往小攤上一放,站起身做出一副“閑人勿近”的狀态來。
于是乎,那些從四面八方而來的視線漸漸消沉了下去,當然,還是會有人不住地往這邊偷看,只不過,再也無人敢近前。
寧初被一陣濃烈的肉香吸引,轉身正欲叫葉原,卻見他又變回了那個淡雅明亮的他,除卻一身累贅,果然看着更舒服了。
她帶他走上前來,用冰涼的手心牽住他的衣角,朝可裹饑腹的烤肉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