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梅花美人01
天山北麓,迷疊冰谷。
谷外春尚早,谷內卻因得天獨厚的地勢,常年春暖花開。
李葭拎了一個比她手大不了多少的包袱,站在花海邊,笑吟吟地和早起當值的靈鹫宮弟子們打過招呼。
“葭姑娘,你真要下山去呀?”點過幾次頭後,有膽大的少年弟子忍不住這麽問道。
李葭啧了一聲,說沒辦法,我不下山,你們宮主怕是連覺都睡不好。
問詢的弟子:“……宮主平時最尊敬您了。”
“那可不,輩分擺在這呢。”李葭覺得這是應該的。
她話音剛落,花海另一側,就傳來了一道令普通靈鹫宮弟子不敢偷閑的溫潤聲音。
那聲音透着一股無奈,顯然是沖李葭來的,道:“我那是跟您開玩笑呢,姨奶奶。”
來人正是靈鹫宮這一代的宮主,李葭的侄孫。
雖然兩人隔着兩代輩分,但年紀卻十分接近,靈鹫宮主穿過花海走到她面前站定時,乍一看甚至不像她的侄孫,更像她的兄長。
他看着李葭,擡手揉了揉眉心,神色裏有疑惑也有試探,好一會兒後才繼續道:“您真的打算走?”
李葭眯着眼,笑容很是清淺,不過眼角處還是漏出了一絲狡黠的光。
“唉,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在心裏想跟我有關的事。”她說,“我可全聽到了,你其實也盼着我趕緊走,好方便你樹立威信呢。”
靈鹫宮主李溯:“……”這我也沒法控制啊!
李葭:“姐夫就控制得很好啊,你作為他的孫子,就不能學學他嗎?”
她口中的姐夫是靈鹫宮上一代主人,出身少林的西夏驸馬虛竹,也就是李溯的爺爺。
是的,雖然年紀和虛竹的孫子差不多,但論到輩分,李葭是和虛竹一輩的。
她和虛竹的妻子一樣,出身西夏皇族。不過相比那位受寵到能辦一場邀盡天下英雄招親會的公主,她的身份就比較不起眼了。
她只是一個在西夏皇室向來沒有什麽話語權的王爺的老來女,還曾因為一生下來就生懷異術而差點被燒死,好在被虛竹及時救下,帶回了靈鹫宮撫養。
至于她那身天生異術,則就是她方才對李溯用的“讀心術”。
當年她還只有四歲的時候,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個能力有多特殊,聽到大人們在心裏提她說她,直接仰起臉問了:“父王為什麽說葭葭煩人?”
這樣一句話蹦出來,她那六十歲才有了她的父王是何反應可想而知。
最後一堆人圍着她,用各種話術把她的讀心能力試探了個七七八八,并得出結論——這孩子可能是個妖怪,還是選個日子燒死吧。
雖然這個燒死的處置是背着她商量的,但李葭會讀心啊,之後再見到自己父王的時候,立刻聽到了其內心所想,吓得魂飛魄散,直接在宮宴上哇哇大哭起來。
巧的是那正好是虛竹娶了西夏公主、率靈鹫宮部衆退隐江湖後,唯一一次回西夏皇都赴宴。
他本意只是想接一個孫子去靈鹫宮學武,卻不想參宴途中,碰上了李葭這驚天一哭。
活到他那份上,什麽樣的稀奇古怪沒見識過啊,再兼他出身少林,從小慈悲為懷,問清原委後,當即表示不過是能聽到部分旁人心聲罷了,哪算得上妖怪。
“你們若實在害怕,不如将這孩子交給我,我帶她回靈鹫宮好生教導。”
他是武林泰鬥,也是西夏歷史上最尊貴的一位驸馬,他都這麽說了,西夏皇室這邊也就賣了他一個面子,讓他在宮宴結束後帶走了李葭。
之後李葭就被他帶回了天山,入了已然從缥缈峰搬至北麓迷疊冰谷的靈鹫宮。
他也沒要求李葭不再用讀心術,反而一回去就把這事告訴了靈鹫宮上下,要他們以平常心待之,千萬別把小姑娘當成妖怪。
可能是靈鹫宮出世太久,宮內衆人的待人接物标準本來就和外界不一樣,李葭來了靈鹫宮後,竟真的無一人将她當妖怪看,相反的,随着她一天天長大,靈鹫宮弟子們還越來越親近她喜歡她了。
不論男女老少,平日裏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去見李溯之前叫上她一起,方便更好地揣摩宮主的心意。
對此,李溯的态度是——姨奶奶我求您了,給我留點面子吧!別再讓他們知道我只是假裝生氣假裝發火了!
虛竹徹底退位雲游四海去之後,李溯就執掌了靈鹫宮,成了宮主。
李葭從那時開始逗他,逗了兩年後,終于覺得這游戲沒啥意思了,于是昨天晚上李溯老話重提之際,她思索了片刻,對李溯說:“那我下山去吧。”
李溯從小到大,不知被她诓過多少次,自然沒當真,結果今日一早,他還沒看完小弟子們晨課,就得知李葭真的收拾了包袱準備下山的消息。
他只好匆匆趕來,解釋自己并無趕姨奶奶下山的意思。
李葭聽他颠來倒去地解釋了好久,越解釋越誠惶誠恐,不由得笑道:“好了,你放心吧,我真沒生你的氣,更不是因為生氣才想下山的,你就當我是去玩的吧。”
李溯:“……”可是您一個人——
沒等他想下去,李葭又接着道:“一個人又如何?你莫忘了姐夫說過,我的小無相功比你練得好,行走江湖綽綽有餘。”
虛竹還真這麽說過,李溯無法反駁,只好開始盡晚輩的本分。
他嘆了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玄底金邊的錦囊,一面遞過去一面誠懇道:“您若真要下山去……去玩,那還是帶上這個吧,以備不時之需。”
李葭都沒問這是啥,一把接過來,道了一聲謝,便說她要下山去了。
李溯忍不住追上去:“這管哨您知道該怎麽用吧?”
“你不是都在心裏說了嗎?”李葭反問。
“……”又對我用讀心術!
“不是我想對你用。”李葭第不知道多少次嚴正申明,“是只要你在心裏回答了我的話,或者想了和我有關的事,我就能聽到,我也不想聽的啊。”
李溯扶額:“好吧,怪我。”
李葭滿意了:“乖啦,等我下了山,你就可以放心裝兇了,沒人拆穿你了。”
說完這句,她直接一個淩波微步越過了李溯,往谷口方向跑了過去。
李溯本來還想再多叮囑幾句,但想到憑她的本事,就算他不追過去說,她也一樣能聽到他的想法,就沒有再動了。
另一邊李葭出了迷疊冰谷後,就迅速沿着靈鹫宮建的密道,下到了離山腳只有百來丈的地方。
密道的出口被初春的殘雪掩蓋,從外面看完全瞧不出任何端倪,李葭從裏面出來後,掃了一眼面前的下山路,而後便哼着歌一陣風似的掠了過去。
別看李溯擔心得不行,但事實上李葭離宮下山的經驗并不少。
只是過去兩年裏,她多是溜下來去南麓的村莊裏轉一圈,最多一兩天就回去了。這回她打定主意要好好玩一趟,第一個目的地也還是那裏。
沒辦法,就算她想去別的地方玩,也得先去買一匹馬,否則用走的入關,還不得走到猴年馬月去。
置辦了一些出遠門所需後,李葭終于踏上了入關的路。
她不趕時間,一路上走走停停,結果光是從天山到潼關的這段路她就走了快兩個月。
潼關是西域和中原的分界,關內關外,幾乎是兩個世界。
李葭初入中原,對一切都好奇得很,所以入關之後,速度反而又放慢了一些。這天她從一個茶水鋪老板娘那得知了附近有一座馬場,除了賣馬,還跟初入潼關的商隊們做草料生意,便問了位置尋了過去,打算請自己的小黃馬飽餐一頓再繼續上路。
她按老板娘說的方位,尋到了那座馬場入口,卻發現裏面的人正慌不擇路往外跑。
李葭:“???”
“裏面發生什麽事了嗎?”她迎着蜂擁而出的人潮問了這麽一句。
往外逃的人忙着跑,自然不會特地停下來回答,但李葭本來也不用他們出聲,她只需要有人在心裏應一下她這句話而已。
果然,下一刻,就有前後十幾個聲音在她腦海裏響了起來。
她定神聽完,大概了解了情況,原來是有一個兇神惡煞的劍客找上了這裏的老板,說是來殺他的,這會兒就在裏頭呢。有個客人幫忙出手攔了攔,和這劍客打了起來,其場面過于可怖,所以才吓得馬場的夥計小厮們四散奔逃,生怕被卷入其中。
李葭這一路上,也算見過好幾個所謂的江湖高手了,但放到靈鹫宮武學的标準裏,無一不是上不了臺面的家夥。
因而就算她聽到了十幾個人的害怕心聲,她也沒打算因此退避,反而還對那兩個正大打出手的人産生了一絲興趣。
這麽想着,她幹脆牽着自己的小黃馬,逆着人潮進了馬場,憑着過人的耳力,辨出那兩人動手的地方,毫不猶豫踱了過去。
“咦——”過去看清不遠處一黑一白兩道正交手的身影時,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她發現那群夥計小厮倒還真不算誇張,這兩人的武功都相當好,而且打起來的場面也的确配得上一句可怖。
“西門公子!”打至一半,穿黑衣的那個先開了口,“你我武功本就相差無幾,與其窮盡力氣相鬥,不若停下來将話說說清楚,你看如何?”
着白衣的卻不配合,又是一劍過去,道:“沒什麽好說的,我要殺他,你要保他罷了。”
李葭聽到這話,忍不住偏了幾寸目光,朝其劍鋒所指方向瞧了過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神容狼狽的中年人,已然受了傷,正瑟瑟發抖着,看打扮大約就是這馬場的主人了。
而與此同時,那個黑衣青年為應對那一劍,也再度擡了手。
李葭看到他起手那一式時,便下意識睜大了眼,脫口而出道:“一陽指?!你是大理段氏的人嗎?”
放在平時,她這麽問了一句,對方不管想不想回答,都會在心裏有所反應,然後她就能聽到其心聲。但此時面前兩人正交手至緊張處,誰都沒空立刻分神,她也就沒能等到其反應。
不過她等到了馬場老板的反應。
那馬場老板看看交戰中的兩人,又看看她,因她那句話,心裏閃過了一個果斷的想法。
他在想:大理段氏可是個好靠山,聽眼前這個丫頭片子的意思,好像也和他們有點關系?那不如趁此機會求一求她,讓她和那個黑衣服的冤大頭合力把西門吹雪殺了,好助我脫困!
李葭:“……”不好意思,因為和我有關,我全聽到了呢。
她眯着眼,目光掃向那馬場主人,問:“那位西門公子為何要殺你?”
馬場主人迅速開始演:“我也不知是何處得罪了他!”
他這麽說的時候,西門吹雪也冷聲答了這句:“他敗了,便要死。”
而事實上,這兩人內心的想法是這樣的——
馬場主人:那小子不知從哪裏查到了我奸殺寡嫂一事,關他什麽事啊怎麽就跑來殺我了?!
西門吹雪:欺侮無辜婦孺,該殺。
李葭聽完一陣無言,不過好歹确定了馬場主人并不無辜這件事,那也就意味着眼前這個用一陽指的黑衣青年可能好心辦了壞事。
她忙運氣上前,以小無相功的玄妙法門,隔開兩人,迎上西門吹雪的目光,道:“西門公子,你只消多解釋一句,讓我身後這位朋友知道他護了個欺侮寡嫂的奸人就好了,何必非憋在心裏呢?”
西門吹雪:“……?!”她怎麽會知道?
李葭:“你倆剛剛告訴我的呗。”
她這麽說着,還把自己聽到的那兩句心聲重複了一遍。
話音未落,馬場主人就吓得叫了起來:“你你你……你是什麽妖怪?!”
西門吹雪反應沒這麽大,不過也皺着眉在心裏疑惑了一句:是有些像話本的山魅精怪。
李葭抿唇一笑:“我不是妖怪哦,我是——”
“……姨、姨奶奶?”話說一半,身後的黑衣青年顫抖着聲線如此試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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