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煮鶴焚琴14

李葭最終悄悄拒絕了黃藥師的區別對待。

倒不是她對打地鋪情有獨鐘, 而是考慮到這會兒時間已經不早,沒必要格外麻煩這一趟。

何況退一步說, 他們三個往昆侖山來的路上, 也不是沒碰上過因為前不着村後不着店而被迫在荒郊野外以天為被的情況。

她這麽想着, 在黃藥師扔完裏裏外外幾十件東西, 說要出谷一趟的時候, 拉住了他的衣袖,朝他搖了搖頭。

“算啦。”不知道為什麽, 說後面這句的時候,她居然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都這麽晚了,砍樹的事等明天再說吧。”

黃藥師:“……”果然又全被她知道了。

她看着他,面上全是止不住的笑意:“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呀, 給你打下手。”

兩人, 不,應該說李葭獨自小聲說話之際,北邊藥廬方向忽然傳來了萬春流的聲音。

萬春流是一路小跑過來的,站定後氣還沒喘勻就開了口, 語氣激動, 說是他們三個之前讓他準備的幾味藥他已經找齊了,而且十分幸運的是,幾乎每一味他都曬了不少,短時間內勢必夠用。

“好事啊。”李葭對此樂見其成。

“都是曬過的?”黃藥師抓到他話中重點,皺了皺眉。

“是。”萬春流立刻會意, 點頭解釋道,“七味草藥中,有五味生在玉龍峰上,我半年出谷一次,一般都是一次采夠半年的量。”

黃藥師嗯了一聲,算是表示了理解,而後又問:“具體在什麽位置還有印象嗎?”

萬春流答有,而後簡要描述了一下大概在何處。

“好。”黃藥師終于舒展了眉頭,“我明日上一趟山,将準備做全。”

“我也去吧。”李葭道,“這五種草藥長得位置都不一樣,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此話一出,本來都打算回藥廬的萬春流頓時露出了擔憂的神色,同時目光忍不住向不遠處的司馬煙飄了過去。

司馬煙差點沒當場翻白眼,作為惡人中的惡人,人精中的人精,他當然知道萬春流在擔憂什麽,無非是如果黃藥師和李葭都上山采藥去了,只有西門吹雪一個能不能扛住谷內這麽多惡人。

他覺得萬春流真是想多了,就眼下這幾大惡人互相懷疑并随時準備內讧的狀态,別說一個西門吹雪了,半個西門吹雪都打不過。

畢竟西門吹雪和燕南天還不一樣,他完全不像後者那樣會在出手之前先聽你說幾句,給你一些害他的機會。

果然,在萬春流忐忑地說出自己的憂慮後,李葭也是這麽回答他的。

“放心吧,西門他很厲害的。”李葭眯着眼道。

她都這麽說了,萬春流也就沒再多說什麽,直接回了北邊藥廬。

當天晚上,李葭三人的晚飯也是在藥廬裏解決的,不過飯桌上不止四個大夫,還有六歲的小魚兒。

小魚兒是被杜殺趕過來的,過來時渾身上下都透着委屈,一進門就跟萬春流抱怨道:“杜伯伯居然讓我以後都不要再去找他們了!”

萬春流也有點沒想到:“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我根本不是屠姑姑從山上撿來的,我是那個藥罐子叔叔帶進惡人谷的,我其實應該姓江。”小魚兒稚氣的聲音更放大了其中委屈。

“……他沒說錯。”萬春流嘆了一口氣,“你的确應該姓江。”

“姓江就不能去找他們了嗎?”小魚兒問。

事實上,在今天之前,小魚兒對幾大惡人還是頗有怨念的,因為他們“訓練”起自己來,委實從不客氣,尤其是杜殺,但偏偏就是這個平日裏對他最兇的杜殺,今天用身體護住了他。

這一護讓小魚兒十分觸動,甚至還暗自發誓,之後一定會乖乖聽杜伯伯的話,無論杜伯伯捉來怎樣的野獸讓他殺,他都會好好殺。

結果他在杜殺那待了半天後,杜殺就扔給他這麽一句,怎能叫他不委屈。

萬春流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這裏面的原委,一時握着碗筷沉默了下來。

就在此時,坐在桌子另一側的西門吹雪忽然出了聲。

西門吹雪說得再直接不過,道:“因為你在世上唯一的親人與他們有很深的過節。”

小魚兒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他幾乎是立刻反應了過來:“是裏面那個藥罐子叔叔嗎?”

“是。”西門吹雪道,“他坐在藥桶裏不能走,就是因為被杜殺幾人害了。”

“可是……可是……”對這個年紀的小孩來說,仇恨尚是種十分遙遠的東西,“可是杜伯伯今天還救了我,他……他可能是個壞人,但他對我很好……”

不知為何,西門吹雪今夜的話遠比以往多。

小魚兒低聲說完那句後,他竟也繼續道:“他是待你很好,否則靠今日救命之恩拿捏你,不愁将來被燕南天算舊賬,但他卻讓你別再去找他。”

小魚兒真的很聰明,又一次反應過來,問:“他是不希望我以後因他為難?”

西門吹雪說是。

說實話,在西門吹雪點出杜殺的真實意圖之前,李葭根本沒想到這一層。

可西門吹雪這麽一說,她又覺得,能在那樣千鈞一發關頭用身體護住小魚兒的這位惡人老大,的确可能做得出這樣的事來。

“倒還真是條漢子。”李葭先是感慨,繼而疑惑,“不過西門你怎麽這麽肯定?”

“他用過劍。”西門吹雪如是答道。

李葭:“???”他用過劍,你就能完美理解他的想法了?你們劍客真的奇奇怪怪的?!

“那照你看,燕南天醒過來後,會跟惡人谷的惡人計較嗎?”她又問。

“不會。”西門吹雪依舊肯定,“他會第一時間去尋江琴。”

李葭唔了一聲,本來還想再問點什麽,不過一低頭看到小魚兒已經上手抓走了大半盤黃藥師飯前随手炒的青豆,當即顧不上繼續研究劍客了,抓着筷子就往那個所剩無幾的盤子夾去。

“你這孩子手還挺快啊!”夾完之後,她斜睨了小魚兒一眼。

“因為太好吃了,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小魚兒亮着眼睛道,“肯定不是萬伯伯做的,是姐姐你做的嗎?”

李葭咳了一聲,說不是我,我可沒有這個本事。

小魚兒:“咦,那是誰?”

李葭便指了指黃藥師。

小魚兒似乎不太願意相信,瞪着眼睛看了黃藥師好一會兒,最後也不知想到了什麽,扭頭朝李葭看回來,轉着一雙黑至發亮的眼珠小聲問道:“那他明天還做嗎?”

李葭都愣了,哭笑不得道:“你怎麽不直接問他?”

小魚兒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跳下長凳,跑到她這一側,湊到她耳邊,用描述一個驚天秘密的語氣小聲道:“他看上去好兇啊!比那個白衣服的還兇一點!”

李葭:“……”其實吧,就這點距離,你把聲音壓得再小,他也是聽得到的。

小魚兒停頓了片刻,好似在觀察黃藥師的反應,片刻後,他又接着道:“但他看你的時候就不兇,一點都不。”

雖然只是孩童的無心之語,也沒有任何另有深意的打趣之意,但聽到這個回答後,李葭還是陡然頓住了呼吸。

她覺得自己有些面熱,偏偏越是這種時候,她還越是忍不住想用眼角那點餘光去瞥黃藥師的表情。

結果出乎她意料的是,黃藥師居然在笑,還是那種明顯到根本不可能被忽略過去的笑。

“明日也做。”笑畢,他自己答了小魚兒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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