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煮鶴焚琴16

下山路上, 李葭幹脆也不說話了。

因為她發現,只要她也憋着不說, 黃藥師的反應反而會更多。

好比此刻,他一面沉默着扣住她的手不讓她掙開,另一面不停在心裏盤算, 這種時候到底該說點什麽?

偏偏他又是個萬事都試圖做到盡善盡美的人,不完全考慮好, 他就覺得還不如不說。

李葭從認識他到現在, 還從未見識過他這般模樣,忍着笑憋了一路後,總算在走回惡人谷口的時候開了口。

“算了,實在為難, 不說就不說了吧。”李葭道。

“……不是為難。”這回他倒是立刻出了聲。

李葭正想說我知道,就聽到入口處傳來一聲驚呼, 似是見到了什麽格外不可置信的畫面。

鑒于早上他們離谷上山時, 惡人谷衆人還老老實實, 一副完全不敢造次的架勢,此刻聽到這聲驚呼, 李葭還是下意識擔憂了一下。

黃藥師也一樣。于是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加快了腳步,只是依舊沒有松開手。

穿過那條狹長幽深的入谷路時,兩人又聽到了更多驚呼,以及夾雜在其中的感慨——

“算了算了,我們這種水平, 就不要去湊這個熱鬧了。”

“是啊,不過那個面具人到底是什麽時候進的惡人谷,我中午就在谷口了,一下午根本沒看到有人進來啊……”

“她武功那麽可怕,說不定根本沒有從這裏走,直接從東邊的懸崖下來的。”

雖然這些感慨全說得沒頭沒尾,但李葭和黃藥師還是立刻拼湊出了他們在讨論的事:有個武功特別高的高手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惡人谷,這會兒大概率在和人交手,場面駭人,故而很多武功不行的小惡人都跑到谷口處避風頭來了。

“你們說誰能贏?”

“這我哪知道……別說我了,你就算去問杜老大他們,他們估計也不知道。”

“說到這個,也真是奇了怪了,咱們惡人谷這幾年連鳥都懶得路過,這幾天高手一波一波地來,啧。”

聽到這裏,李葭和黃藥師也确定了,既然小惡人們說杜殺都不一定能知道誰輸誰贏,那就證明此刻跟那個不速之客交手的人不是惡人谷的惡人們,而是西門吹雪。

而能和西門吹雪打得聲勢萬鈞,吓跑一大群人的高手——

“西門的劍,不說天下第一,勝過天下絕大多數所謂高手還是綽綽有餘的。”李葭道,“這來者不善啊,咱們還是快點去看看到底什麽情況吧。”

“嗯。”黃藥師應得很果斷。

之後兩人一起提氣掠過入谷這段路,一陣風似的經過了那群過來躲避的惡人。

夜色茫茫,惡人谷內燈火初上,處處都透着安靜,唯有他們昨夜休憩的地方傳來兵刃相撞的铮铮聲響,在晚風中顯得尤為刺耳。

好不容易趕到附近時,李葭果然看到了一道身法詭異幾乎不輸自己的修長身影正在西門吹雪的劍鋒下飄蕩。

她目光一緊,下意識道:“此人武功的确很高。”

黃藥師也表示同意,問她:“過去幫忙嗎?”

李葭本來想說當然啊,但随着距離的拉近,她也聽到了西門吹雪發現他二人回來後的內心所想。

李葭:“……”

“算了。”她說,“他打得正興奮,不希望我們出手打擾。”

黃藥師:“……”行吧。

兩人便停了下來不再往前,專心看西門吹雪和那個武功很高的黑衣面具人交手。

那人不僅戴着面具,還在這大夏天裏把全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就連脖子都沒放過,顯然是不想被任何人認出身份,但李葭看了片刻後,還是确認了其性別。

因為對方在側首瞥到她和黃藥師的時候,幾乎瞬間在心裏嘀咕了一句——就她的外貌。

李葭因此聽到了這人在自己腦海裏說話的聲音,聲線比一般人冷了些,但還是明顯能聽出來是個姑娘。

“哇,天底下能和西門打成這樣的姑娘,應該沒幾個吧。”李葭低聲道。

“是位姑娘?”黃藥師的确還沒看出來。

“嗯。”她點頭,“我聽到她聲音了,你別說,還挺好聽的。”

黃藥師很驚訝:“你讀心時,聽到的聲音與平時沒有差別?”

她認真想了想,說其實還是有的。

黃藥師:“?”

李葭抿起唇角,笑得那叫一個燦爛,道:“比如你,你真正開口的時候聲音總是很穩的,從來不着急,但在心裏說話的時候就不一樣了啊。”

黃藥師:“……”那你覺得這要怪誰?!

李葭從善如流:“怪我怪我,對不起。”

怪我讓你手足無措進退無度了,好嘛。

李葭對黃藥師的指責照單全收,黃藥師反而意見更大了,盯着她看了半晌,心裏轉過不知多少句話,最終還是以一個熟悉的轉臉動作為結束。

“哎呀,那你到底想我怎麽說嘛?”她居然直接問出來了,不過明顯能從語氣裏感覺到她在忍笑。

“……別說了。”黃藥師發現讀心術在這種時候真的有點煩人,只能轉移話題,“看銅面人的身法。”

李葭本來以為他是随口這麽一說而已,結果一偏頭,面前的戰況竟真愈發激烈了,而黃藥師要她注意的那銅面人身法,也的确不像之前那樣半點來路都看不出,只是單純地快了。

“這是……移花接玉?!”李葭說出來的時候,甚至不太敢确定,“是移花接玉吧?”

“我不曾見過移花接玉。”黃藥師道,“但看她動作,與傳聞中的移花接玉的确有幾分類似。”

李葭其實也沒有見過真正的移花接玉,她之所以能脫口而出,全因兒時在靈鹫宮藏書閣中泡着時閱過的那些武林雜聞錄。

可這類雜聞錄上的記載,多數都籠統至極,畢竟撰寫者也不是全親眼見過,有些太過神秘的,也只能根據各種傳聞來描述。

但就算是這樣,眼前這個銅面人在緊要關頭使出的避讓身法,也還是讓他們倆第一時間聯想到了移花接玉。

“真的像。”李葭頓了頓,又想起他們之前的對話,“這還是個姑娘!移花宮那兩位宮主,可不就是一對姐妹嗎?”

“嗯。”黃藥師也凜了神色,目光複雜起來,他在想移花宮主為何會來惡人谷。

就在此時,面前交手的兩人也各自用出了往日根本不會随意祭出的殺招,剎那之間,劍光漫天,宛若星火墜地,銀河倒挂。

這場面令李葭和黃藥師都下意識退開了幾步,以免靠得太近,幹擾了西門吹雪出手令他分神。

事實上,西門吹雪的劍也從未使得如此快過。

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同樣使劍又身法詭異的銅面人,武功其實在他之上,但這并沒有讓他膽怯。

只因他手裏有劍。

李葭與黃藥師退遠了些後再看,只看到他抵着對方的掌風刺出了那最後一劍。

昆侖山下的夜風在這一剎停頓下來,他們清楚地聽到了劍鋒割開衣袍的‘刺拉’聲響!

“你究竟是誰?”西門吹雪的聲音難得有些起伏,像是在驚訝此人的身手,因為此刻的他雖然已用劍抵住對面人的脖頸,但也讓自己的肩膀落到了對方掌下。

至于對方的劍,因為是一把短劍,在這種時候反倒徹底被他制住,沒了神兵利刃應有的威脅。

銅面人當然不會回答,她扮成這樣來到惡人谷,為的就是無人能識破她的身份,哪可能主動袒露。

可眼下這個情況對她實在不利,因為她要應付的不只對面的少年劍客,還有匆忙趕回來的李葭和黃藥師。

李葭和黃藥師早在他們停手的那一刻就十分默契地分開往兩個方向挪了幾步再站定了,兩邊封住了她的退路,令她找不到一個合适的空當離開。

“你的劍不錯。”西門吹雪少有這樣自顧自連說兩句的時候,而且後一句居然還是誇獎。

可惜銅面人還是沒有說話,她就這麽定定地站在那,始終沒有多餘的動作。

也正因如此,藥廬前的這片空地上,氣氛才更顯緊張僵持。

最終打破這僵持的還是李葭,李葭長嘆一聲,順着西門吹雪的話道:“但比起劍,還是你的移花接玉更厲害些。”

這句話就像是打開了某個潛藏在暗處的機關,令一直不曾動作的銅面人瞬間轉過了臉,目光直射向李葭,開口前有意壓低了聲音,道:“你是誰?!”

雖然她只說了這麽一句,但直接對話對象變成李葭,便等于內心所想徹底暴露了出來。

于是李葭了然地聳了聳肩,道:“邀月宮主神通廣大,得了我們往惡人谷來的消息就日夜不停地往這裏趕,結果連我是誰都還沒查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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