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興許是累了,甄明玉躺下便是滿腦的夢,背後那片玉石靠背冰涼,在這炎熱的夏日,這玉石靠背真的是舒服極了,她正夢到內府局丞丢女兒的那件事,誰想腿上猛地一重。

她微微側身,睜開眼卻看到驸馬那懶洋洋的眼睛,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去,他又似乎是睡着的,甄明玉掃了一眼身上的衣裳,随後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雖說周璟是自己的驸馬,但是按照西唐律法驸馬是不可以留宿在公主府的,再說平日跟他相處,這人總是吹毛求疵的,如今靜靜的閉着眼睛,倒是乖順的像個淘氣的孩子。

甄明玉靜靜的看着他的臉,他不講話時倒是真有股子潤雅,五官清秀貴氣,薄薄的唇微微揚着,想必又夢到什麽有趣的事了。她的腿有些麻,剛要動身子卻見他一雙大長腿結結實實的壓了過來。

她臉色一下就紅了,去年她曾接過天文觀生嫡妻的一個案子,大約是她的夫君和兩個小妾一起下棋賭銀子,其中一妾輸了,發惱把棋盤一下掀翻了,一邊掐花一邊撒氣的走到了湖山,她那夫君卻相當不要臉的雙手抱住她,也不管有沒有人便孟浪起來……甄明玉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兒,慌忙把目光從周璟臉上移開。

明明是一些荒誕不經的事,可是她竟七想八想的連到驸馬身上去了。甄明玉深吸一口氣,看着雕畫的空梁,那時母妃為了跟崔皇後争寵,硬要她假扮腿疾,這實在是不好裝,動不動就要露餡的。她垂首看着驸馬那壓過來的腿,滿肚子的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可是轉念一想這驸馬又不是個正常性子,萬一一搬他的腿,他又指不定想起怎麽玩兒來。

她皺着細眉左右思量,正要說話卻見周璟環胸打量她。

周璟閑暇時都是糾集幾個公子去周游列國,還曾去過六百餘裏的阿阇尼國,專門換了阿阇尼國的小銅錢,那個國家的小沙彌長的清秀可憐,他非常不要臉的逗弄小沙彌,搞的小沙彌跳了大河……汾王知道這件事後,氣急敗壞的指責怒罵他是個不着調的,可是今兒個倒是破天荒的歇在了公主府裏,還是青天白日的。

其實他也不知自己是個什麽心思,方才他早就醒了,他本是看她的臉,她睫毛一動,他卻故意裝睡起來。如今這個世道,他們甄家雖是皇室,可是這江山卻是握在權臣手裏,他知道這三公主是硬着頭皮嫁給自己的,所以他才更想逗逗她,甚至故意擡腿壓住她的身子。

他環胸看着正浮想聯翩的三公主,又看到她慌亂的眼神,心中想逗她的念頭就更甚了些。生的這般嬌俏秀妍,若非腿有殘疾,想必也能嫁個得心的夫君。

可惜是個瘸子公主,聽說這三公主曾看上了一個小國的王子,誰知那王子卻嫌棄她是個瘸子,竟故意睡了她身邊的一個小宮婢,甄姓皇室也是覺得忒沒面子,絞了那個小宮女後,直接跟那小國斷了貿易。方才這三公主那般直直的盯着自己那張臉,想必是勾起了那樁傷心事。

周璟眼底閃過一絲戲谑,他伸手将三公主攬到懷中,薄唇滑過她的紅唇,“公主可是想把微臣當成那個小國王子?”他眉峰一挑,繼續道:“微臣不動,公主請繼續。”

“你……”甄明玉一把推開他,紅着臉正要搬出那長篇累牍的大道理。卻見周驸馬笑的放肆,這分明是故意逗她。三公主坐起身子,依靠在玉石靠背上,輕緩道:“驸馬是西唐的肱骨之臣,還望驸馬多操勞國事。日後,本宮也好向父皇交待。”

公主驸馬的溫馨似乎一瞬間就冰凍了,周璟慢條斯理的穿好衣裳,冷冷的睨了三公主一眼。

這三公主雖說清秀絕俗,可是向父皇交待這句話卻結結實實的将周璟拉回了現實,待西唐平息了戰事,她那昏庸的父皇必會誅殺權臣,那時權臣和帝王終有一戰,這三公主怕是沒機會向她父皇交代了……

周璟理了理袖間的褶皺,冷冷的出了公主府。

三公主見他出門,心裏陡然慫了一口氣,他今日應該是不會再來了,自己也可以好好的處理一下接到手裏的案子。

睡了午覺,神清氣爽的,甄明玉便從後門去了上都街市,上都是個繁華的地段,經過梁橋,便是青.樓畫閣,官道上的馬車也裝點的金翠耀目,甄明玉立在橋邊,耳邊便傳來一聲巧笑。

甄明玉轉頭,看到柳陌下一個豔麗無匹的女子遮着面紗跟另一位姑娘說着什麽,那豔麗女子待看到甄明玉後,水汪汪的眼裏卻突然變了味兒。她微微頓了頓,卻還是走到橋邊給三公主跪拜。

這豔麗的小嬌娘喚名劉娴羽,是金紫光祿大夫的第二女,她的姐姐劉娴雪一進宮就被父皇封為婕妤,一門榮寵,而她也一度順水漲勢的,成為上都公子哥們推選的第一美人。

不過這劉娴羽也的确是膚白貌美,羞花閉月的,當年戶部尚書家的公子和宣威将軍的二公子還為了她大打出手。不過甄明玉知道她,是因為這劉大美人和自家那驸馬有點兒事。

當年周大将軍還是純情的一枚小公子,為了這劉大美人,還被汾王罰跪了三天,後來倒是出了一些事,周璟棄文從武,随着汾王征戰了數年,而這劉大美人也嫁給了信郡王。

甄明玉忽然想起父皇賜婚那日,有頭有臉的郡王、四品以上的朝臣都帶着嫡妻去了,可是這位信郡王妃卻未到場。說起來周大驸馬和劉大美人倒是真真有一段刻骨銘心的純情,不然劉大美人怎麽會缺場這等大場面。

不過,信郡王妃不在王府裏呆着,卻帶着另一個端莊的姑娘來溜街……甄明玉看她精心的妝容,自然明白了她的意圖。往日周大将軍下朝時都到梁橋旁的花樓裏戲耍一番,可是今日周大将軍和工部侍郎去商議赈災事宜了。

不過,這信郡王妃也是心大,聽說信郡王在去年重陽節上納了一個民女做妾,今年還懷了孩子,她不着急子嗣問題倒是領着女人貼乎周驸馬來了。

說來信郡王也是個老實孩子,自家王妃都要紅杏出牆了,他這廂還在朝裏巴心巴肝的商議天災減膳的事。

甄明玉手指微微交疊,朝着劉娴羽微微擡手,示意她起身,“信郡王妃帶的這姑娘,本宮瞧着甚好,可是驸馬今日不在上都。”

她說完,便讓林雯推着她到南熏門賞花去了。雖說這劉娴羽雖是嫁給了信郡王,可是周驸馬這心頭的白月光想必是一時半刻消散不去的,如今周家獨大,将來再奪回心頭肉來,也不是怪事兒,她與周璟只是名義上的夫妻,這些事還是少插手為好。

甄明玉給羽林中郎将家的小妾出了主意,那小妾順利扶了正,自打這事兒傳出去後,甄明玉的化名笑笑生在民間就更火了。每日每日的案子接到手軟,而且銀錢上也是寬裕了不少。

不過這案子辦多了,難免在別的事兒就疏忽了,最近周大将軍看到自家那位動不動就兩眼發青,整日有些魂不守舍的,外面的人都盛傳是驸馬吃了大力丸,公主承受不得雲雲……

周将軍這等臉皮,便是聽了也不放在心上的。可是汾王老兩口子臉面上卻挂不住,責令周璟要帶着三公主補補身子,有時間多出去游湖賞花,不可拿着身子亂來。

這般訓話讓周大将軍窩了一肚子火,直接在惜芙閣裏眠宿了三日。汾王二老臉面再次挂不住,提着果子點心的去公主府賠禮了。

今年正巧趕上了皇帝壽辰,禮部尚書別出心裁的提出要讓皇女皇子們在忠孝門舉行拔河,嫁出去的公主,外封出去的王爺都要回上都為皇帝慶賀壽辰。

他家三公主本來就是腿有疾的。再加上整日昏昏沉沉的,到時候一去拔河,指不定就直接被繩兒給拔了……他再怎樣也是戰功彪炳的,他妻子這般,臉面上的确不怎麽好看。所以,周大将軍忽然提出要帶三公主含陽門外街巷游玩放松放松。

含陽門外街巷靠近國子監和惠民藥局,穿過街亭就是迎祥池,迎祥池兩岸垂柳,池裏的蓮荷生的十分嬌豔,而且百姓也長長到迎祥池旁的道觀燒香祈福。

甄明玉是個愛熱鬧的,想着出門也要稍稍打扮一下,便打開首飾挑珠花,林雯看着首飾裏那幾只寒酸的珠釵,溫聲道:“公主,方才驸馬那邊來了人,說一會子湘雲軒的裁縫和金玉軒打造首飾的珍娘都會過來,您可要把‘腿支’帶上?”

‘腿支’是西域進貢來的,當時沈貴妃還得盛寵,西域便進貢了‘腿支’給三公主,腿支是用胡地鐵和檀香木打造的,腿有疾的人用上腿支可以勉強走路不跌倒。腿無疾的人帶上,卻像像極了有腿疾的人。

那時蠻夷小國的王子來上都時,沈貴妃便讓甄明玉帶上了‘腿支’,再加上她是第一次用,走起來歪歪斜斜的,還時不時的跌倒砸到蠻夷小王子的貴腳,那小王子估計也是怕被甄明玉砸一輩子。所以拽着一個小宮女匆匆行了雲雨來拒婚……

被那蠻夷小王子一鬧,倒是沒人來提親了,說實話真真的清閑了不少。

今日又是來珍娘做首飾又是來裁縫縫衣裳的,萬一露了餡就麻煩了,甄明玉硬着頭皮的看了看那腿支。

林雯剛拆開,就見接片處已經生了鏽,一解開嘩嘩啦啦的掉鏽沫子,因着常年不用,倒是忘了給這腿支上油,如今等着用了,卻生了鏽……

不過這個時辰了,倒也是沒時間去清理了,甄明玉揮了揮手,蹙着眉讓林雯給她卡在腿上。

那珍娘進了房給她行了禮,便恭敬的給她看首飾的圖樣,湘雲軒的老板娘也将衣裳的材質和領口的設計給她看。她正看到袖口那些流蘇,就見周大将軍依靠在門框上,漫不經心道:“公主衣裳的色調要和本驸馬的一致。”

本來周大将軍要到晚上才能回來,不過聽到商州沈成濟那邊坐不住了,心裏便一陣痛快,正想着怎麽胡鬧一番,卻不想在梁橋逢見了信郡王妃,她媚色橫生的看着自己,還将一個标致的小妞推到了他跟前。

其實,一個月前,他就看到信郡王妃在橋邊瞄他,不過他周璟卻再也不是那個宮外純情的蕭郎,再說那也不過是年少時的懵懂,如今的周璟早成了萬千花叢過片葉不沾身的纨绔,自然是不會對劉娴羽再有什麽感情。

不過她的姐姐雪婕妤是他在宮裏安插的內應,他自然不會把路堵死,至于這個信郡王妃,生的也的确是夠媚夠妖.騷,她投懷送抱的,他不“還禮”倒真真對不起那纨绔名聲了。

他正要過去會會那妖媚小婦人,府裏的管家卻來了說湘雲軒和金玉軒的人已經去了公主府,他竟鬼使神差的怕那小東西因腿疾受外人的白眼,竟直接勒馬回了公主府。

湘雲軒的老板娘見到是周璟,便笑着嬌媚的過來給他解說顏色,三公主覺得腿有些疼,便讓林雯扶着坐在了軟榻上。她無聊的看着周驸馬,他垂首看着那些圖樣,清潤的眉微微的蹙着,似乎十分挑剔。

到時候父皇和周家反目,不知道周大驸馬會不會親手寫下挑剔的休妻書?

甄明玉直直的看着周璟,正看的認真,卻見周大将軍薄唇一勾,随後卻又猛地睜圓了眼睛。

甄明玉有些不解,往膝蓋處瞟了一眼……

“腿支”似乎有些解體,鐵鏽嘩嘩啦啦的掉着,緊接着一根半指長的赤金釘從裙子裏“咣當”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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