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說不了幾句話,就沒個正經了。
甄明玉看着那玩世不恭的驸馬,知道他說的也不是什麽好事,不要過一碼歸一碼,甄明玉對他拒千金之事倒真是的印象深刻。她看了看周璟,緩緩道:“當年驸馬你遠征吐蕃而來,風姿尤勝他人,若是能一直保持……”
當年他得勝歸來,正值端午佳節,皇帝在順天門大街親自迎接了他,熙熙攘攘的百姓擠在官道的兩旁,後妃和公主便在觀景樓上看收複半壁江山的功臣。
少女看他的臉,婦人朝臣看他的家世,家世一等一,騎在白色的駿馬上,體型挺拔,唇角微微的揚着,當真是龍章鳳姿、楚楚不凡。
他騎着白馬路過花綿素馨的官道,也不知誰家大膽的小姐,将一籃子含笑花扔在了他的馬上,這等效仿羊車擲果的舉動卻引得觀景樓的後妃哄笑。
甄明玉看到那些公主們紅了臉,便想看看周璟是何方神聖,不過因為要裝腿疾,所以只能到黃昏宮宴時,遠遠的瞄上一眼。
那時候沈貴妃還大大誇贊了周璟一番,說日後選夫婿就要選這般毓秀不凡的。
因着母妃誇獎,甄明玉難免就注意他許多,看到他接過父皇賜封的聖旨,看到他唇邊噙着的淺笑,甄明玉不由的灌了幾口果酒,難怪剛才有女子給他擲花,倒真真是個不一般的。
不過那不一般沒保持多長時間,才短短三個月的光景,周大世子就混成了西唐第一纨绔,整日眠宿妓館,就連上朝時還要帶着吱吱叫的蛐蛐。她當時還想把手頭那幾本《儀禮》、《孟子》、《廉恥經》扔給他。
好好的一個毓秀的男子竟淪落成為女子見了拔腿就跑的纨绔,這讓當初朝他扔花的女子都要悔斷腸了。後來宮裏那些公主後妃,見了他可都是捋着牆根子走,生怕被他看中了。
周璟環胸看着甄明玉,頭頭兩句說的挺順耳的,後面幾句就成了鐵板釘釘的道理,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倒是教訓起他來了。
周璟挑着眉,上下打量對面那義正言辭的小東西。
不過那紅唇的嘴唇講出的話軟綿綿、嬌滴滴的,尤其是那雙細嫩水蔥般的小手還認真的托着腮。要是別的女人唠叨他一句,周璟早就把她一腳從角樓上蹬下去了,可是看着這小東西這副認真的模樣,心裏那不悅竟散了個幹淨。
因着端午節,桌上還擺着井中汲的午時水,那掉了漆的平頭案上擠巴巴的擺着肉粽、糖粽、西瓜,尋常官家都是擺着十幾樣,這三公主倒是清簡,手裏拿着的毛筆都快掉沒毛了,硯盤上也缺了一個角兒。看着公主府外面修的好,可是裏面卻寒酸的不成樣子。
她能過成這般,想必在宮裏也是這樣熬下來的,倒真真應了那些夫子教的清貧樂道了,整日裏還拿着些民間的小紙條笑嘻嘻的,收那些民間土包子的錢,替他們做事,就連人家小妾床第那些事兒都接,見識了那些腌臜事兒還能保住那滿肚子的道理,倒也是稀奇。
不過也是個荒淫的,大白天的竟然從裙子裏掉出赤金釘來,即便是買了那些小尼老婦用的物事,也該夜裏無人時偷着用,這倒好當着他的面兒掉了零部件了!
府裏那幾個通房,還有從江南買回來的那個瘦馬,在親近時身子順從的要命,可是嘴裏還是矜持的喊着不要。這三公主倒好,嘴裏全是道理,可是卻從裙子裏掉了赤金釘出來。
說實話,這三公主也算是身殘志堅了,雖說瘸了,可是運氣算是不錯了,年幼時看中了男人,燦爛年華時又嫁給了看中的男人……若是史書記載的話,應該也是圓滿了。
他本來想着要讓她收斂一些,可如今瞧見了便也不忍下手了,嫁了心上人,心上人卻不碰她,春閨寂寞的……從裙子裏掉個釘子什麽的可以理解。
畢竟這個小東西要比別的整日上房揭瓦的公主強的多,周璟想到此,心裏那股氣兒也就順了。
甄明玉伏在書桌上寫字,看到周大将軍眼底的怒雲消散了,心頭便輕松了許多,看來腿支這些事他是知道的,不至于像那些別的不要臉的纨绔,以為裙子裏掉個釘子,就是用了角先生什麽的……看來他思想還是不龌龊的。她看着周璟,歡喜的邀請他一起去看下午的龍船鼓。
周璟擡頭打量她一眼,淡淡道:“公主正值豆蔻年華,做了什麽,我也可以理解,不過用歸用,可若是真的領了別的人胡鬧,我這做驸馬的可斷斷不會給你留情面。”
這民間比不得宮裏,随便出去溜幾圈,保不齊就有那些爬牆的登徒子,一來二去的搞在一起,那就真的讓寧王那老東西恥笑自己綠雲罩頂了。
甄明玉看着周璟冠玉的臉,細細的琢磨了一番他講的話,猜到八成他是知道自己收錢替別人解決難事了,倒是坦誠道:“驸馬且寬心,本宮并非是為了掙銀錢,不過是看那些百姓分憂解難,本宮看到那些小妾遞來的單子都只收她們一半銀錢。今日替朱員外辦事收的銀錢稍稍多一些,也是想着買些雄黃酒除五毒。”
她頓了頓繼續道:“不過,買雄黃酒也用不了這些錢,父皇一直訓導本宮要知道節約,要愛護西唐子民,如今本宮收了朱員外的銀錢委實有些慚愧。不過本宮的毛筆和墨硯都快掉禿嚕皮了……”
周璟看着跟前委屈巴巴的小東西,不由的笑了,他走到桌前居高臨下的看着她的眼睛,“公主這可是在變相的向微臣要錢?”
這可是天大的誤會,甄明玉及時的抿住了嘴唇,這話可真的說到兩岔裏去了,她急忙道:“我有月例份銀的,斷斷不會用驸馬的銀錢。”她拉着他的衣袖,一本正經道:“元涼河的龍船鼓快要開始了,咱們快過去看,聽說幾年還有鬥龍舟,熱鬧的很。”
端午節衙門裏都是放了假的,去看看鬥龍舟也不錯,待到了涼亭裏,看着那些少年畫着小船争奪港口的巾扇,不由的笑了笑。
方才驸馬和公主正在看鬥龍舟,林雯将小紙條偷偷塞給甄明玉,便小聲的退到了亭子外。
驸馬看鬥龍舟看的認真,甄明玉便擡手倒了一盞菊花清茶推到他跟前,自己就低頭看着吏部主事的嫡長子差人送來的案子,她趴在桌上看着上面的案子,腦中卻萦繞着周璟說的那些話。雖說是對上了,可是總覺得哪裏說到了兩岔裏去了。
不過這纨绔驸馬倒像是有點兒戀家了,雖說這不是什麽壞事,可是他總來公主府,有些單子就不好意思接,就像這吏部主事嫡長子的單子,他說他新娶的妻子是條死魚,饒是他怎麽賣力,那邊兒也咬着唇不出聲,想玩兒點新鮮的那就搬出一套一套的女德來……
這等單子,她自然是有辦法的,可是當着周大将軍的面兒來寫解決辦法,那臉面難免有些挂不住。
再說朱員外那件事,她不過是多收了一點點銀子,他就說起領別人胡鬧,他在妓館千金買一笑時,連眉毛都不皺一下……果真是寬以待己嚴以待公主。
周大将軍可猜不到三公主心裏那些小九九,只覺得這菊花清茶有股子清雅甘甜。就像倒茶的那個人,笑起來嬌豔可愛,讓人瞧着舒服。正品着茶,鼻息間忽然傳過來一陣惡臭,周璟不由的轉身看了看旁邊。
只見那小東西,一邊看着激烈的鬥龍舟,一邊鬥志昂揚的磨着臭墨,大約是墨質太差,似乎用手指撚了撚,瑩白的臉蛋兒上都抹上了那臭烘烘的下等墨。
周璟看了她幾眼,覺得這鬥龍舟也是看乏了,便撩起前裾出了涼亭。
待車架回到公主府後,錄冊禮官坐在陰涼的榕樹下記錄着什麽,周璟提起他手下的書卷,淡淡道:“錄冊禮官除了記載公主日常生活還有要做什麽?”
禮官看到周璟臉色不悅,又怕他扯壞了典記,便恭順道:“錄冊禮官除了記錄公主日常起居,還要向內戶部遞折子,根據公主的需要及時調整月例份銀……”
周璟聞了聞袖上臭烘烘的墨氣,将那典記一手扔在了泥沼裏,“向內戶部遞折子?你這典記記了不少,折子卻一本未遞,公主府外面修的闊實,內裏卻窮酸至極。若皇上知道了還以為本将軍故意為難公主,你這錄冊禮官是想繼續做,還是?”
他冷睨了錄冊禮官一眼,黑色的長靴穩準的踩在那厚實的典記上,日頭灼熱的炙烤着,錄冊禮官額頭上猛地滴下一豆大的汗珠子。
纨绔的心思你別猜,纨绔權臣的心思就更別猜,錄冊禮官抹了抹額頭的汗,一個折子遞到了內戶部。
內戶部倒是忙的手忙腳亂,庫房裏的紫珊瑚、紫檀木椅、金鑲玉花鳥屏風……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就撥到了三公主府。
甄明玉剛看龍舟回來,一推開門,就被房內的紫紅色紗幔,精致的博古格,檀木書桌上擺着上好的香墨,那磨沒了毛兒的毛筆也換成了一等狼豪筆。內戶部的太監端着百兩白銀谄媚的朝着林雯說內戶部忙,一時間沒顧上三公主府,這是積攢下的月例份銀……
這趟龍舟竟看回了一個富麗堂皇的公主府,三公主摩挲着帶着新嫩毛兒的湖筆,沾着順滑的香墨,流暢的給吏部主事嫡長子寫下了解決辦法。
待她進淨室沐浴時,卻見婆子們端着曹氏醫館買的賊貴的銀杏香胰子,甄明玉看到木桶裏那些飄來飄去的花瓣,不由的唏噓一陣,父皇這又是受了哪陣邪風,竟然想起她這個不起眼的公主了?
不過周大将軍今兒還說不許領人胡鬧,若是他見了指不定以為她又收了多少銀子呢。
如今這屋裏修葺的這般富麗堂皇,連洗澡水都撒上了曹氏醫館專賣的香花,這下真的要被父皇害慘了!
嘴裏念叨着修身齊家,身子卻舒舒服服的泡在了香噴噴的露花水中,甄明玉捧起花瓣嗅了嗅,緩緩道:“來如風雨,去似微塵……嫁個纨绔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