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待端午節過後,甄明玉正坐在窗邊看細雨,就見湘雲軒和金玉軒的人捧着首飾和羅裙立在門口。

一張薄薄的折子,卻讓整個內戶部忙的不可開交,庫房裏那些上好的珍玩和擺件都快馬加鞭的送了過來,本來金玉軒那邊是趕着做戶部侍郎夫人的步搖,可是聽說了這件事後直接放下了手頭所有的活兒,工工整整的打造了一套紅寶石蝴蝶簪。

那蝴蝶簪在發髻上十分惹眼,甄明玉坐在妝鏡前看了看光彩奪目的流蘇,西唐繁盛時的公主都是這般打扮的。但是這般明豔的頭飾,定惹得那些後宮婦人議論,甄明玉覺得不能像往常那般安靜的看單子,心裏便唏噓一陣。

到了繼皇後壽辰那日,清秀溫婉的三公主彎着唇看着宮女拔河,對面的周驸馬瞧見後,不由的展眉一笑。

這次繼皇後壽辰辦的極為隆重,不只是外封的皇子、郡主回了上都,就連前朝貶黜的左丞相蕭良弼也回來了。

蕭良弼是先皇在位時親封的左丞相,後來新皇登基,他被貶黜到靈州,後來又封了朔方節度使。雖說靈州那片地緊接吐蕃,可是那裏卻是商州購鹽的要地。

皇後壽辰,皇子和公主們回來,那是皇家的臉面,他雖說曾任做左丞相,可是離京多年,朝中那幫老臣都快把他給忘了。

如今西唐已不是當年,能做節度使,那便是土皇帝,他們便是逢上了宮中的大事,也只是派人進貢一些賀禮,斷然不會放棄那逍遙的日子。

可是這蕭良弼卻風塵仆仆的帶着人從靈州趕了回來,還帶了許多靈州的名貴藥材。

他穿着一件墨色綢衫,高束的青絲裏摻了些白發,倒是那雙眼睛,看上去炯炯有神又剛正不阿。他被安排在最末席位上,甄明玉看他一雙炯亮的眼睛裏壓着被嘲弄後的怒火。

別人看他不受重視都避的遠遠的,倒是周璟直接端着酒壺坐在了蕭良弼的一側,一邊斟酒一邊道:“蕭丞相果然是中正,守靈州多年,想當年吐蕃唯一沒攻下的便是靈州。來,喝酒!”

蕭良弼舉起就被,臉色和悅的說了幾句靈州的邊塞城防,不過更對這個新晉的驸馬刮目相看,都說他是西唐第一纨绔,可是這胸襟卻非一般人比拟。

那些朝臣看到周璟和這遭貶黜的朔方節度使飲酒,一時間便放下了心房,也端起酒杯朝蕭良弼敬了敬酒。

這蕭良弼在前朝是左丞相,為人剛正不阿,先皇在位時這位可一直都是冒死直谏,先皇雖說煩他,可是整個西唐卻再也找不出這麽一位忠正的了。後來新皇登基,他上折子力谏新皇不要沉迷女色,結果就被貶黜到靈州了。

待宴席散了,甄明玉便起身去了禦花園,周驸馬破天荒的竟體恤起妻子來,跟皇上說她腿疾不可拘着,讓她到禦花園裏納涼,順便和朔方節度使的夫人敘敘家常。

蕭良弼不愛女色,娶了個妻子才不過兩年便得了痨病去了,到了三十歲上娶了另一房夫人于宛白。這于宛白生的豔美端麗,尖尖的臉蛋,一雙似水的清眸,講起話來又嬌又柔,性子也娴靜溫柔,想必深得蕭良弼寵愛。

她本來在禦花園聽別的命婦說話,見到三公主過來,便提着裙子緩緩的行禮,“多年不見,三公主可好?”

甄明玉朝她一笑,拉着她的手道:“你個沒良心的,去了靈州,一封信都不給我寫,我道是蕭良弼把你扣押了呢。”

于宛白聽她這般講話,不由的掩唇一笑。

因着命婦來朝可以在上都住幾天,甄明玉便邀請她去公主府,畢竟公主府也修葺的齊整了。隔了一日又去了半翠坊巷禦街,看着那禦街旁的桃李梨杏,甄明玉朝于宛白道:“身子可是有消息了?”

于宛白臉色一紅,垂着頭小聲道:“不足兩月……說是男嬰。”

甄明玉差人到了李家分茶買了些上都人愛吃的肉餅,将熱乎乎的肉餅遞給于宛白道:“靈州靠近吐蕃,風沙也大,實在不成到了分娩時就回上都,我讓驸馬請些太醫過來。”

于宛白溫婉一笑,看着禦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道:“原本靈州的确貧苦,但是夫君勤勉,靈州如今開了許多鹽井,財物也頗為豐饒。”

甄明玉看着她眼睛裏的華彩,不由的應了一聲,靈州多鹽井,如今西唐不收鹽稅,民間百姓多半買靈州的井鹽。若是靈州卡住井鹽,大幅的提鹽價,商州緊接着就能淡出個鳥了來,到時候父皇若是犯了庸病,驸馬光用鹽政就能逼死尚陽宮的三千人……

周璟如今并不知三公主已經思量起淡出鳥來這些事,只是他先給剛正的朔方節度使下了套。

剛正不阿的蕭良弼立在俊倚橋上,一雙炯亮的眼睛緊緊的擰着,“商州刺史中飽私囊,的确該死,可是沒有皇上的旨意,将軍要動他,難免遭人非議……再說靈州井鹽本來就是為民,若是我肆意卡住鹽政,治他自然是輕松,可是商州的百姓……”

周璟聽到蕭良弼的話,唇角不由的彎起來,這老東西倒是油滑,他指着遠處的湖水,淡淡道:“蕭大人勤勉清廉,本将軍敬佩。不過蕭大人可知道商州刺史如今正開挖新的運河,還與平盧節度使通了信,要大量購進他的海鹽,到時候蕭大人的井鹽便再無用武之地。再說,商州刺史可是個風流種子,我每次去妓館每次逢見他,他倒是時常提起您的夫人,說尊夫人尖尖的臉蛋,小小的腳,皮膚不僅白還滑不溜丢的……”

蕭良弼聽到這句話,臉色一下沉了下來,一雙鐵拳猛地砸在石欄杆上。

他原本以為這周璟這是個靠着父輩的草包纨绔,卻不想卻是一肚子黑壞,這件事便是西唐也沒幾個人知道。

其實他的原配是潮州人氏,來到府裏不過兩年便病逝了,他又不喜女色,所以後宅一直荒着,只有一個通房,也沒生下孩子。

後來他來到上都,被封了左丞相,一次偶然看中了在撲蝶的舞姬,誰想這舞姬卻是商州刺史故意送進宮裏來的,商州刺史想讓這舞姬吹吹嬌軟的枕邊風,好讓他的仕途之路順風順水。

他知道這件事後,便力谏皇帝,并把這舞姬狠狠的責罰了一番,可是責罰後,心裏竟起了憐惜之情。

當時,刑部尚書是他的同窗,便在暗地裏給他使了把力,那舞姬便進了蕭良弼的丞相府。蕭良弼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太久沒碰過女人,可是卻不想跟她夜夜同眠後,竟真生出些情愫來。

商州刺史知道後,便向皇帝告發了此事,皇帝大怒當場杖責蕭良弼,還把他關在天牢裏好幾日。可是出來後還是堅持要那個歌姬,皇帝沉着臉把他貶黜到了荒僻的靈州。

他到了靈州,便給這歌姬改了名姓,因為她遍體通白,性子又溫婉娴靜,所以用了宛白二字。兩人在靈州多年,他對于宛白益發的疼愛,如今還懷了他的骨肉,都快兩個月了。

可是周璟這些話卻一瞬間把他拉到了那不堪的沼澤中,他平生最重視便是于宛白,可是卻也知道于宛白是商州刺史府裏的,他第一次與她親近,便知道她是個破過身的……他雖然不在乎這些,可是商州刺史那個賤東西卻保不齊會嘴碎。

一向剛正不阿的蕭良弼,卻被驸馬幾句話戳到了肺,倒真的是沖冠一怒為紅顏了,鹽政這件事也被周大驸馬輕松的握在了手裏。

蕭良弼挂牽着嬌妻,待說完,便急匆匆的回了別館。

周璟将手交疊在腦後,惬意的走在俊倚橋上,掃了一眼粼粼波光,朝着一邊的小厮道:“今晚相國寺在春玉門開放貿易,公主說喜歡小獅子犬?”

小厮看到周璟輕松的臉色,便也放松了些,“晌午時,公主和朔方節度使夫人去了禦街,沒有買貓犬,倒是買了一個挺大的捕鼠夾子。”

周璟應了一聲,朝着小厮吩咐,讓公主到大相國寺,帶她逛逛民間的熱鬧。

小厮聽後,忙弓着身子跑回了公主府,待傳完信兒後,又匆匆跑到汾王府通報了一聲。

待周将軍到了大相國寺時,就見三公主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甜甜的笑着。小厮忙出示了令牌,守街的士兵忙把一側的禦道開了。

待開了市,胡商捧出來好些可愛的白絨絨的奇珍異獸,可是這三公主卻一溜煙兒的只看那些灰撲撲的雜書,偶爾看到珠翠頭面,也只是比量比量就放下了。

周璟不由的皺了皺眉,“三公主金枝玉葉的,又是豆蔻年華,理應選些花朵、珠翠頭面,莫非怕為夫小瞧了你去,所以故意選些奇怪的?”

甄明玉自幼便不太在意這些發飾手钏,只是對那些民間的雜書、雜案比較感興趣,平日裏費好些功夫才能買到一本,可是今日來了這裏,真的是五花八門,一心都撲在那些奇案話本上,哪有心思去看花朵兒發釵。

不過閻王都發話了,她便轉頭朝他溫婉一笑,“驸馬好意帶本宮來這等熱鬧的地方,本宮心裏開心着呢。不過方才和朔方節度使夫人聊家常,她說靈州多稻災,一吹東南風,那些苗穗就爛了,本宮想着能不能尋着些治稻災的奇方。”

周璟聽後臉色一沉,蕭良弼那等不通風月的男人都知道憐香惜玉,靈州風沙多大,他的女人卻養的水嫩白瑩,可是他身邊這金枝玉葉卻整日裏給一些土老包子辦事,一雙小手滿是繭子。

待到了城隍誕,那些交好的将軍、公子的一起到廟裏行禮,衆目睽睽下,一雙執檀香的手卻滿是繭子……

周璟伸手将那灰撲撲的陶罐、書卷扔了回去,朝着服侍她的婆子道:“三公主打今兒起一直到城隍誕,要好生休養,到了時辰就要睡覺,不能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閑暇時務必要跟本将軍呆在一起。”

甄明玉聽到這句話,眼珠子差點兒掉出來,纨绔的心思真的是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那些可都是她的財路……

甄明玉可憐兮兮的看着周璟,他是輔國大将軍,又是汾王世子,如今又是驸馬,父皇那般重視他,趕緊去處理那些叛亂,地震……怎麽就想起折騰她來了?

周璟安排後,覺得心氣通暢了許多,他将一只繡着麒麟的荷包按在了甄明玉手上,雲淡風輕道:“這是我的俸祿,你且收着。”說完又清了清嗓子道:“一會子汀波樓有百戲,非常熱鬧,你常年在宮裏未曾見過,我帶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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