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璟既好意說了帶她去看百戲,那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甄明玉看着那些少年挽着袖子,舉着巨大的繡獅子熱鬧的奪着龍珠,鑼鼓喧嚣,鞭炮噼噼啪啪的在地上炸着,她覺得這等熱鬧她是享受不了的……

周璟看到身邊的金枝玉葉正蹙着眉,似乎忍着看那有趣的百戲,正覺得她無趣,卻暼見她水盈盈的眼睛望着遠處的煙花,尖尖的下巴微微的昂着,看上去倒是雪膚櫻唇,十分俏麗。

他環胸看了一會兒,半晌眼底卻閃過一絲譏诮,女兒家若要嫁得好,品貌、家世一一不能少,好容易托生在皇家,可偏生是個瘸子,便是嫁了能與她同房的男人,也也是個受欺負的命!西唐繁盛時的公主,甚至有封為皇太女的,如今嫁到權臣府裏的公主都是這般不全乎的,龍女都如此,國運大抵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待回過神兒來,倒是又想逗逗她,這金枝玉葉看完百戲,便松了一口氣,誰想自家驸馬卻直直的帶她去了熙熙攘攘的酒家。

甄明玉覺得腦仁兒都疼,可還是随着周璟進了酒家,入眼處都是紫紅色的帷幔,賣笑的花娘妖嬈的揮着錦帕,甄明玉看到這荒淫的景象不由的搖了搖頭,難怪西唐敗落了,這裏簡直是男人的天堂,喝着小酒,捏着花娘,誰還會把熱血撒在疆場上……

不過她作為西唐的三公主卻明目張膽的來酒家,若是被言官知道了估計得被吐沫星子淹死:本來西唐風氣已亂,如今作為公主還明目張膽的到酒家胡混,簡直是史上第一荒淫公主!

不過,驸馬既然想分享飲酒的樂趣,她便是被罵的狗血淋頭也進來。

不過那些酒實在是烈,再說整個酒家都有股子脂粉膩歪氣,待喝完酒杯中的最後一滴酒,周璟興致也落了。

甄明玉看到周璟将身子靠在寬大的梨花木椅上,頓時間眉頭就松開了,她剛放下酒杯卻見周璟上下打量她,眼底的神色也讓人捉摸不透。

待出了酒家,周大将軍便被工部侍郎請過去安排赈災的事了。

看他走遠後,甄明玉扶着牆,一張楚楚的臉上都是汗珠,林雯忙走過來,扶着她坐在荷花池旁。

林雯服侍甄明玉多年,是知道她不能飲酒的。當年沈貴妃為了讓公主像腿疾的人,便經常給她用些軟筋骨的藥散,雖說現在已經不服食了,可是一飲酒卻是激的腿骨酸麻刺痛。

林雯蹲在地上輕輕的給她揉捏着膝蓋,甄明玉擦着唇邊的酒,“大相國寺人滿為患,怕是官道要走不開了,你去禦街,把侍衛叫來,咱們抄小路回去。”

府裏的侍衛都是當年在宮裏服侍過的,尤其是安參将,他原本和沈貴妃青梅竹馬,可是後來沈貴妃為了權位,毫不猶豫的給皇帝做了側室,安參将曾在父皇遇刺時,給父皇擋過一劍,所以被提拔到宮裏做參将,六宮的侍衛都是他手下的。

沈貴妃處處不以為意,可是後來遭到宮人陷害,安參将挺身而出,護住了她的清譽,她也就對安參将好了許多。

她一輩子謀求皇後之位,處處兵行險招,若非安參将暗地裏幫襯,沈貴妃早就病死在宮人斜了,而甄明玉也不會扮腿疾扮的這般順風順水。

天空炸開大朵大朵的煙花,一對侍衛提着長劍威武的朝荷花池這邊來,林雯踮着腳看,帶看清楚領隊的參将後,臉色直接僵住了。

她看着那領隊的參将,忙小步跑到甄明玉跟前,小聲道:“公主,咱們府裏的侍衛被撤換了,安參将也不在,想必是宮裏哪個妃子給咱們使了絆子……換了府裏統領侍衛的參将。”

甄明玉膝蓋漲疼的厲害,想要趕緊回府歇着,聽到林雯的話,手指不由的泛起冷來,她緊抓着林雯的手,咬牙道:“且讓他們先行回府,我們走官道……”

林雯看着她額頭上沁出的冷汗,眼圈兒不由的紅了,想起那不着調的驸馬,便氣的跺了跺地,看到主子發抖,林雯便小步跑過去傳了公主的旨意。

誰知剛說完,就見那參将直接将長劍遞到了林雯的手上,林雯看着長劍上的雕花,瞬間就想起安參将手裏的劍,“這不是安參将的劍?為何在你手裏?!”

新來的參将溫雅答道:“師父年事已高,今日已經告老還鄉,在下宋興賢,新任參将,駐公主府。”

林雯嘆了一口氣,告老還鄉,老倒不老,心死了卻是真的。原本他在宮裏是為了沈貴妃,沈貴妃去了之後,他守了三公主兩年,如今三公主嫁人了,他也算了一樁心事。

那新任參将微微斂眉,聲音柔和道:“師父還鄉時,給在下說了公主的平日的作息,并向皇上舉薦了在下,在下會事事以公主為先。”

聽到他這般講,林雯不由的打量宋興賢幾眼,看他為人清雅溫潤,倒也不像是後妃安插來的,再者安參将那等謹慎的人,斷斷不會舉薦一個不忠之人。

林雯領着宋興賢朝荷花池走,他本是無心,可是看到那個楚楚的佳人蹙眉揉着膝蓋,腦中便映出了安參将說的話。他轉身讓其餘的侍衛立在遠處。

甄明玉本來是思量這個新任參将的,可是看他的行為,卻明白他的确是安參将舉薦的人。

“你新來公主府,照例本宮該先行賞賜,不過本宮今日身子不适,你且護送本宮抄小路回府。”甄明玉努力端正身子,朝着宋興賢吩咐道。

宋興賢應了一聲,看到她那雙清婉的眸子,就立刻知道了她的腿上的疼痛,心裏不由的泛起了一絲疼。

他掀開馬車簾子,看到林雯扶着她上馬車,一陣風吹來,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香氣萦繞在他鼻息,他不由的屏住了呼吸,那若軟的紗裙卻緩緩劃過了他的腕子,他臉上保持溫雅,可是手卻放下了車簾。

雖說只是一眼,可是甄明玉卻也看清楚了這宋興賢,一雙文雅純淨的眼睛,長身玉立,是個斯文優雅的人。他稱安參将為師父,想必安參将也把她的事告訴過他。

安參将大好的青春都耗在她們母女身上,臨走時還舉薦了這樣一個溫潤的人,他為人也的确溫和貼心,剛到府裏,就見府裏已經安排了郎中,不過片刻的功夫,腿疾就減輕了不少,身子也爽利多了。

甄明玉看着跟前的宋興賢,緩緩道:“我原本犯了腿疾,都是忍着,可是你卻知道請郎中,本宮瞧着這郎中卻是先于我們而來?”

宋興賢眼睛看着地面,恭敬道:“小人的母親曾是欽天監的女官,小人自幼便知道些占蔔之術,所以……在行路時,提前差遣侍衛請了郎中。”

甄明玉聽後不由的睜圓了眼睛,這等人才可真真不可少,西唐欽天監的禮官各個都是占卦的高手,這宋興賢想必也是個不差的,将來倒是有大用的。

“你這般能力,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定會加官進爵,為何要來我這公主府?”甄明玉掃了他一眼,緩緩的問了一句。

宋興賢溫潤一笑,“小的這些不過是拿不上臺面的。”他頓了頓,溫聲道:“當年父親病故,母親改嫁,若非師父收留,小人便凍死在溝渠裏了。如今師父告老歸鄉,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公主,小人承師父恩情,會一生保護公主。”

甄明玉唇角微微一彎,人心貴誠,他是溫潤忠孝之人,她便沒有什麽不放心的。

待問完了話,宋興賢便出了正殿,夜風輕輕一吹,腦際泛起一絲清明。他自六歲染了病,就一雙天眼,看到公主眼睛那刻便知道她是個純淨婉善之人。

正想着,鼻息間似乎又萦繞起她身上的香氣來,如今扮着腿疾都美的像是一株堅韌高潔的紅梅,若是去了那腿疾的枷鎖,那定是讓人捧在心上的寶兒。

他停住腳步,溫潤的眸子朝着燭火閃動的菱格窗看了一眼,心裏泛起微微的暖。

周璟和工部侍郎商議好了木料和米糧的事,便松着筋骨出了工部。

他是打定心思要辦了商州刺史那老東西的,如今事情辦妥了一半,自然要去放松放松,他剛到翠門街,就見那幾個平日裏玩的好的纨绔提着酒壺晃晃悠悠的跑了過來。

這些平日裏看上去不務正業的家夥們,到了關鍵時候卻是靠得住的,當年收服西唐,他們都是一個頂十個使,胳膊被砍了,吭都不吭一聲。

祠部郎中庶子葉正清将一個酒壺塞到周璟的手裏,腳步虛浮道:“今日北門關街有蹴鞠,聽說是戶部專門挑選的,咱們去跟那些草包踢一把,不把他們褲子踢掉了不算完……”

一幫醉醺醺的纨绔,笑作一團,周璟是個放縱不羁的人,聽着他們說的有意思,便猛地灌了一口酒,笑着同他們胡鬧去了。

關街的壯漢正踢着蹴鞠,一旁的官員還鼓勵他們說是日後就可以在皇上面前大展身手,周璟腳下踩着蹴鞠,猛地一腳,那蹴鞠就打着旋兒的直直掠過那官員的腦袋。

那官員吓的跌在地上,那些踢蹴鞠的壯漢,也垂着頭不敢多說話,這是皇家的蹴鞠,可是驸馬就這般不顧皇家顏面,臨門就是一腳。

不過,踢了便踢了,皇帝也不會說什麽,畢竟這西唐的江山是他周家打回來的,臣強帝弱,總有些人要受委屈。

待踢完了蹴鞠,周璟便騎馬回了公主府,正要進門卻見錄冊禮官拿着筆戰戰兢兢的,周璟睨了他一眼,“想記載上本将軍夜闖公主府?還是想記上本将留宿公主府?”

錄冊禮官恹着眉,直接把筆塞進了袖裏,臉不紅心不跳道:“驸馬您請進,下官什麽都沒看見。”

那些纨绔聽了,大笑了一陣,直接跟着周璟進了公主府。公主府邸不經通報不可進入,可是這些纨绔們卻趔趔趄趄的進了大門。

一堆人立在前殿的榕樹下,倒像是三公主出嫁那日,征戰沙場的士兵擡腳,吹號……說是下嫁,可實際上卻是一個擺設,指不定什麽時候就香消玉殒了……

甄明玉本是想寬衣歇息的,卻不想驸馬直接帶人進了公主府,是什麽意圖,甄明玉心裏清楚,她讓林雯打開門,一臉寧靜的看着門外那些興奮到近乎癫狂的纨绔,林雯看着自家小主子不由的挺身護在了她前面,“公主,奴婢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您。”

甄明玉伸手将她拉回來,平靜的安慰了她幾句。

再擡頭,卻見周璟一身紅衣,狂狷不羁的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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