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璟知道這小東西是一肚子的道理,若是真跟她計較起來,那便沒完了。他差人把熱水擡進房後便坐在前廳翻看兵書。

甄明玉揮手屏退了婢女,掃了一眼還算安分的驸馬,便匆匆的沐浴了一番。水溫合适,水裏又是加了藥草的,所以泡出來倒是神清氣爽。

剛擦幹淨身子,就見婢女捧着一件白絲綢的裏衣走了過來,甄明玉剛穿好出來,就見前殿門口處站了一個身着桃紅團花羅裙,笑語盈盈的女子。

那女子生的一張尖尖的瓜子臉,眉目如畫,她朝着周璟屈身,“将軍去了石鼓山,想必是累的,妾身母家送來了一些閩中的荔枝,想給将軍解乏。”

說完,一雙瑩潤細白的手就把鮮嫩的荔枝剝開,朝着周璟的唇邊送去,甄明玉看到細嫩的手,都想張嘴吃掉佳人遞過來的荔枝。誰料周璟卻一把拂掉了那多汁的荔枝,朝着冷睨一眼,“你這管家坐膩歪了是麽!”

管家一聽,瞬間白了一張臉,他跪在地下不敢言語。這個趙小竹也真是夠狡詐的,她今日說有些荔枝要給将軍,他當時便渾渾噩噩的應了一聲。畢竟是雪婕妤送到府上的,也不好跟宮裏的娘娘結了怨。

誰想這趙小竹竟晚上來送荔枝,搞的自己都被周璟訓斥。他眉頭皺着,煩死了趙小竹。

趙小竹看着地上那摔破的荔枝,一雙伸出去的手尴尬的舉在空中,一雙盈盈秀目不由的蓄了淚,她跪在地上,嬌滴滴哽咽道:“小竹是想給将軍送荔枝,卻不想冒犯了将軍,小竹知錯了,請将軍責罰。”

周璟眉頭微緩,“你原本也是閨秀,莫要學那些手段。若非忠武節度使暴斃,你也是正四品的命婦了。雪婕妤把你送到我府上做通房,的确是委屈你了。罷了,你到房裏等本将軍。”

趙小竹聽到這句話,臉上的淚瞬間就止住了。她被雪婕妤送進府裏多日,可是卻從未得到周璟的垂青,思慮了許久這才冒險來試試……方才将軍的話分明是要讓她服侍……她抿了抿唇,嬌羞的出了門。

待想起地上那髒荔枝,便轉身去撿,一轉身就見西廂房裏有隐隐綽綽的水聲。

甄明玉坐在繡墩上,為那女子感到可惜。本以為周璟作為纨绔魁首,對女人應該是千寵百嬌的,可是如今竟當着下人的面,就直接為難佳人,這等做派就真該和那些纨绔一般爬樹捉猴子去。

只是那荔枝滾在地上實為可惜。

不過高手就是高手,幾句話惹哭了美人,随後幾句話又讓她感恩戴德的。甄明玉不由的嘆了一口氣,嬌養出來的小姐,如今卻要扔下自尊去哄着男人,明明什麽都沒得到,卻做着最美好的夢。

就像是前日看過的折子戲,大家閨秀為了意中人,心甘情願的在酒廬裏賣了十年酒,可是意中人中舉後卻娶了宰相家的千金……後宅的女人就是這般,捏着一個白首的念頭,對一個男人癡傻。

趙小竹回了院子,管家差人把冰鑒擡到門口處,留了一個丫頭在那裏扇了了一小會子冰鑒。

待忙完後,管家便急匆匆的往庫房走,誰知剛要開鎖就見趙小竹捏着裙子走了過來,她彎唇朝他一笑,“多謝您未揭穿我送荔枝的事。”

管家清了清嗓子,往後退了一步道:“都是伺候主子的,沒什麽好相互為難的。”

趙小竹聽後,從荷包裏取出一張賣身契,遞給管家道:“我知道管家尚未娶妻,這是我身邊服侍丫鬟的賣身契,那丫頭生的俊俏,手腳也利索,想着管家若是不嫌棄,就且讓那丫頭過去伺候管家起居,”

管家知道她這是想讓自己幫她,便沒有收,可是趙小竹卻直接把丫鬟的賣身契塞進了他手裏,“左右您要收了那丫頭,回去也好有個人照料。”

她看到管家打量那賣身契,便湊過去低低道:“我聽婆子們說将軍從石鼓山抱回來一個瘦馬……不知是哪裏人氏?”

她雖是雪婕妤送到府裏的,可是畢竟只是個通房,是無權去觀大婚禮的,所以也不認得三公主。不過管家也是府裏的老人了,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他心裏門兒清。

周璟雖娶了公主,可是如今臣強君弱,便是納幾個妾室,也沒人敢說什麽,将來若是真的起了沖突,那龍椅上坐着的指不定是誰呢。

總歸無論坐着的是誰,這錦繡江山終究是握在将軍手上,所以這些想着巴結周家的,便擡着小轎把美人往汾王府送。雪婕妤為了拉攏周璟,便把表妹趙小竹送了過來。

本來趙小竹是許給忠武節度使的,可是合了八字,那忠武節度使就暴斃了,這身子是個幹淨的,哪怕是做不了妾室,做個通房也是好的,畢竟枕邊風比別的都好使。

不過周将軍是好這一口,後門處的小轎都排成隊了,可是卻只收下了雪婕妤送來的。說起來這趙小竹跟劉娴羽姐妹是表親,表姐妹總有些地方相像……

管家腦子也是個靈活的,知道趙小竹背後是雪婕妤,八成日後還是能得些寵愛的,便松開粗眉,和氣道:“的确是去了石鼓山,不過不是瘦馬,總歸将軍都應了你的,你就趕緊回去沐浴一番,等着将軍便是了。”

趙小竹聽後臉色一冷,她原本也是富戶的小姐,若非忠武節度使那個短命的早夭,自己也不會受他拖累,至少進了将軍這裏,是個妾室,不至于受這些閑氣。

她眉宇閃過一絲嫌惡,不過還是跟管家寒暄了一番。管家看她回了院子,便将那賣身契壓在了窗臺上,這等女人若是真的沾上了,日後麻煩就大了。

月上柳梢頭,房內的燭火微微的跳着,周璟直接大步進了西廂房,看着正悠閑翻書的三公主道:“公主,喝了這碗姜湯。”

甄明玉方才知道周大将軍不會留在房裏,心頭的巨石也就移開了,她端起姜湯,用湯匙一勺一勺的喝着。

這姜湯倒不是尋常的姜湯,裏面加了甘草、白茯苓,服用後不僅能驅寒還能消除腸胃脹滿。

夏日裏飲了姜湯難免會上火,可是加了甘草、白茯苓倒是好了許多,人家權臣就是權臣,一碗姜湯也是講究的。甄明玉一邊喝着一邊掃了周璟一眼。

周大将軍看三公主喝完了姜湯,便皺眉大步出了屋子,應該是想起跟趙小竹的約定了。

甄明玉輕松的放下姜湯碗,撚起桌邊那甜甜的荔枝,甘潤的荔枝把嘴裏那股子苦澀的姜湯壓了下去。

三公主躺在周大将軍專用的玉枕上,丫頭将他的軟被小心的蓋在甄明玉身上。甄明玉看着那放下來的床帏,困倦的閉上了眼睛,半夢半醒間又想起了宮裏的父皇。

如今父皇也上了歲數,今年禮部還選了十幾個俊俏的秀女,這個繼皇後也不敢說父皇什麽……想必這個時辰,父皇正在上書房跟壓着新選的秀女……

就像周大将軍,父皇把政事壓在了他身上,忙完一天,恨不得歪在榻上大睡三日,哪還有精力去折騰那些佳人。

方才看他那皺起的眉頭,想必是真的沒什麽力氣去寵幸那個通房了。雪婕妤能往府裏送,其餘的昭儀、後妃也是不閑着的,府裏妾室通房一多,周大将軍指不定就累癱在床上了,到時候君臣也不必争了,自己也能擺脫那炮灰的宿命。

甄明玉腦中閃過這些想法,心裏瞬間就輕松了不少,小手一拉錦被,頭一次睡的這般惬意。

周大将軍推門出去時,的确是皺眉的,之所以皺眉是想起了一些舊事。前些日子,那些溜須拍馬的送來了一些女人,他風流不錯,可是卻不喜歡在府裏養女人,本來想揮手讓她們散了的,卻不想雪婕妤送來的那個女子卻捏着一朵海棠,唇角彎彎的望着天邊的雲,這個動作一下吸引了周大将軍的目光。

周璟知道雪婕妤不過是想與自己結成勢力,好在後宮中站住腳,不過劉娴羽如今已經是信郡王妃,自然不能擡過去,這時便想起了那容色端麗的表妹。

這雪婕妤腦子的确是好用,自家父親是個老頑固,在後宮的事兒上一點兒也幫不上忙,便千方百計的巴結權臣周璟,處處在皇帝跟前說好話。面子上辦妥了,府裏也該安排個人,那趙小竹雖說是合過八字的,可是身子卻是幹淨的,長的也美,只要進了府,必能得周将軍寵愛。

知道雪婕妤的打算,周璟考慮後宮前朝的關系,便給了她一個臺階。不過周璟卻對雪婕妤不再那般敬重了,當年她入宮為女史,端的就是賢惠中正,如今看來也是個拉幫結派,争權奪利的尋常婦人。

說起來,這樣的人才是有用的人,有欲望便會成為一把利刃。

所以,他只收了這趙小竹。本來印象也是不錯的,可是她卻投機鑽營的過來送荔枝,讓周大将軍心生了厭惡。

他當時看着喝姜湯的金枝玉葉,看到她彎着眼睛笑,心裏猛地一驚,當時他看中趙小竹,不過是因為她笑起來時的散發出的那股子溫婉清媚。

可是細細想來,那股子溫婉清媚正是喝姜湯那小東西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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