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越往深處想,周将軍臉色就越差,眼底更是墨色翻沉。

可是那個始作俑者卻偏偏惬意的很,喝着姜湯,躺在自己珍愛的玉枕上,閑暇時還翻翻那些胡人送來的刻本。

朦朦胧胧的床帏,那小東西捧着一本書,也不知看到了什麽,一雙小嘴兒笑的彎彎的,讓人恨不得抱在懷裏狠狠揉捏一番。

看到她一邊看書一邊笑的模樣,周璟覺得心頭一陣燥熱,腦中浮現出在兔巨石把她壓在身下的場景……這些忽然冒出來,周璟不由的蹙起眉,大步出了屋子。

待到了水榭處,管家正提着燈籠往庫房趕,見了周璟便忙過來請安,“将軍,通房趙氏那邊兒已經備好了您沐浴用的熱水,您是現在過去還是過會子?”

他說完便将燈籠往左側斜了斜了,待燈籠裏的燭火穩定了些,卻見周璟臉色陰沉,清潤秀雅的臉上全是凝重。

管家瞧見後,忙垂下了頭。當年西唐被吐蕃打的找不找北,皇帝便任用了周家父子,當時周璟帶兵去慶州,慶州正值大旱,還遭吐蕃奪了口糧,百姓餓死在路上。

他們跪在地上求周璟放兵糧接濟災民,周璟當時即便是犯了軍規,還是向他們發了救濟糧,并給他們承諾必然攻下慶州,把吐蕃打回去。

誰知剛放完糧,那些百姓就給吐蕃報了信,吐蕃探子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草。

那時,周璟站在高臺上,看着冒着濃煙的糧草,看着滿身是燒傷的兵士,眼底就是這般凝重,眼底也是這般陰厲翻沉。

慶州刺史關了城門,周璟當時只是一個六品的昭武校尉,卻一劍斬殺了慶州刺史,破釜沉舟的跟吐蕃大戰三日,随後又在夜間聲東擊西的截了吐蕃的糧草,不到十天吐蕃便退守回了積石山。

待勝了那一戰,周璟差人俘虜了慶州通風報信的那些百姓,一夜間全都活埋了。此事傳到上都,胡子一把的趙太師一下就暈過去了,朝臣紛紛唏噓,可是也沒人敢說一句閑話。

管家想起這些慶州的兵事,不由的冒了一層冷汗。當年他就是慶州刺史手下的錄事參軍,那刺史看中了他的妹子,千方百計的差人迫害他,最後他妹子不堪受辱,挂了東南枝,他也被推出去枭首。

若非周璟一箭射穿了劊子手的頭,自己早就被冤死在慶州……只是常年被慶州刺史迫害,眼神兒不那麽好使了,在軍營裏只能做個火頭軍。

後來周璟帶兵回上都,知道他生計困難,便讓他在汾王府裏伺候,汾王二老性子也好,見他忠誠可靠,便提拔他成了王府的管家。這些年來,他都忠心于汾王府,忠心于周璟。

不過,在太平日子裏,周将軍都是活的滋潤又潇灑的,也沒人敢招惹這位閻羅王……這鐵青的臉也不知被誰給氣着了?

管家屏氣凝神的挑着燈籠,生怕那跳動的燭火惹了大将軍心煩,可是管家若是知道這其中的原委,怕是一口老血都要噴出來。

周大将軍不是被什麽英雄人物給氣着了,而是那纨绔面子給生生的折辱了,還是折辱的扶不起來那種。不過這始作俑者卻全然不去消火,而是趴在周大将軍的玉枕上惬意的翻着閑書,笑的那個開心。

好端端的威武男兒竟看中了一個瘸子,竟然還在荒郊野外對她起了反應!

周璟負手立在水榭處,看着天邊的朗月,心裏卻泛上來一股子狠戾,就該直接把她抱在馬上,把她抛進那深不見底的山澗。

可也就是想想,真要去做,心裏頭湧起濃濃的不舍。

邁了半天的腿,還是收了回來,周大将軍壓住心中的怒氣,看了一會子月亮,朝着管家道:“明日不必給那個女人準備早膳,直接把她送回公主府。還有,祭祀宗廟的折子,直接給宮裏退回去,就說公主染了風寒,不宜去太廟。”

說完,便朝着趙小竹的院子走去,剛走了幾步,就見管家跪在了地上,把一張賣身契遞給了周璟,“将軍,這是通房趙氏給小人的,小人不敢收……”

周璟睨了一眼那賣身契,薄唇微微一扯,“還送了你一個女人,好手段……也真不愧是雪婕妤的表妹。”他眼底閃過一絲嘲諷,“她既是送了,你便收着,左右有個女人伺候着。”

管家聽後,忙磕了一個頭,再三保證道:“小人不會碰那個婢女,會守好本分。”

周璟轉身進了院子,看着房內精致的屏風,眼底不由的泛起了一絲厭煩。原本覺得那撚海棠對雲笑的模樣是好看的,可是如今看着那笑語盈盈的眼,卻覺得像是生了褶子的沙皮狗一般,薄薄的紗衣看上去是美的,可是上面的香氣卻遠遠不及那兔巨石上那個聞着舒服……

心不在焉的動了半晌,周大将軍便從榻上下去了。

趙小竹喘着粗氣,原本想靠着這玲珑的身子得到将軍的喜愛,卻不想他竟直接下了榻沐浴去了。

她進府前,雪婕妤專門找了有經驗的老嬷嬷給她看春圖,各種手段各種撩撥,她一個處子拉下臉來伺候将軍,卻不想他竟心不在焉。

她顧不得臉面,直接去了淨室,眼淚巴巴的看着他道:“将軍可是嫌小竹伺候的不好?小竹會改……”

周璟冷淡的穿上裏衣,睨了趙小竹一眼道:“伺候的很好,不過本将軍還要處理太原府大赦的事,你且回去,明日會有丫頭過來給你按壓身子.”

說完,便大步出了淨室。趙小竹看着地上的水,還有不遠處那扭成一團的濡濕黏膩的帕子,不由的掐了掐胳膊。

當時忠武節度使暴斃,家裏的人都說自己克夫,自此無人問津。雪婕妤說要把她送到汾王府做通房,她想都沒想便應下了。

遇到周璟那般出衆的男人,那便是前世修來的。她先前做了好些功課,甚至把那些最妖媚的撩撥法子都用上了,可是他卻寧願用帕子……

她緊緊蹙着如畫的眉目,想着該學二表姐劉娴羽,學她的矜持,學她的做作……那劉娴羽早年能被周将軍看中,想必就是因為那份矜持。

趙小竹剪着燭花,想着要在琴曲上多下些功夫,将來也好能再回君心。

那邊挑燈夜戰,甄明玉這邊卻是睡的昏天地暗。本來昨日吹了山風,身子懶散不想動,可是宮裏還下了要和将軍一起祭祀宗廟的折子。

她是硬着頭皮爬起來的,可是剛穿好衣裳就被管家瞧瞧的送回了公主府,還說祭祀宗廟的事,已經不用參與了。

甄明玉不由的詫異了一番,待到了下朝的時間,那狂狷不羁的男人沒有騎馬闖進公主府,心頭就輕松了許多。他不來,生活的确過得滋潤不少,她放開手腳的接單子,還時常易容去民間游山玩水,小小的腳放在冰涼的溪水裏,那叫一個透心涼,心飛揚。

這流言該傳的還是傳了,石鼓山的事傳進了宗室裏,太廟令剛捧着祭品進來,就見太祝、令史、祝史在灑掃的臺階上嚼起舌頭根子來。

皇上給周大将軍賜婚不過是想穩住權臣,至于權臣的私生活,皇上卻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也從不拿尋常的禮教去壓他。不過民間卻說周璟根本不碰三公主,三公主早就被踹下山澗摔死了。

文武百官在祭祀太廟時,不由自主的拿眼風掃了一圈兒,沒見到三公主,祭祀隊伍裏頓時就炸鍋了。

司空都喊出祭拜了,卻見外封的陵王甄膑,手搖着木輪椅,直接沖到隊伍前,哭的那個椎心泣血的。

皇上給三公主賜婚,他遠在封地沒有及時趕回來,如今祭祀宗廟好容易回來了,卻偏偏聽到文武百官說驸馬把三公主踹下了山澗。陵王最疼的就是三公主,平日裏也是個謹慎的要命的王爺,卻不想此刻竟借着祭拜祖宗的由頭,大肆嚎哭起來。

周璟立在第一排,正心不在焉的看着皇上和太祝祭拜,昨日皇上把太原府大赦的事交給了他,他和刑部侍郎足足商議到三更,現在還有些犯困。

皇帝知道陵王的意思,便看了看站在第一排的驸馬。周璟掃了陵王那顫顫巍巍的木輪椅,漫不經心道:“陵王如今也三十六歲了,可知道謠言止于智者?三公主久悶在府邸,腿腳也不利索,本将軍帶她去石鼓山透透氣,陵王有何不滿的?在宗廟前大嚎,若是驚擾了歷代宗皇降了災禍,您可能付得起這個責任?”

甄膑是個謹慎的人,直接搖着木輪椅,哆哆嗦嗦道:“石鼓山,山路崎岖,三公主腿腳不利,怎能登上那石鼓山透氣?再說若真是小小風寒,又怎會不來祭祀宗廟社稷?若是有奸臣害了我那苦命的侄女,本王便是不要這王位,也要生吞了那奸臣賊子!”

皇帝瞪了陵王好幾眼,可是還是沒擋住陵王那拳拳的呵護侄女的豪情,直到那木輪椅卡在石頭上,頭上撞了大包……這才被太醫院的人擡着回了別苑。

禮部錄冊主簿瞧見了,不由的搖了搖頭,好端端的王爺,非要在祭祀禮上為侄女鳴不平,人家三公主的父皇還沒說什麽,他倒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了……唉……大約是瘸子同情瘸子罷。

待祭祀禮完後,葉正清笑着把手搭在周璟的肩上,“你可是正二品的輔國大将軍,又是驸馬爺,說起來權勢可比那個外封的陵王大的多,你就真咽下這口氣?”

周璟甩開他的手,淡淡道:“陵王外封在揚州,揚州可是西唐的糧倉,糧倉在他手裏總比落在寧王手裏要好。再說他也是心疼府裏那小東西。”

葉正清聽後點了點頭,原來将軍心裏是有籌劃的,果然非同凡人。不過令他意外的是周璟竟然真的沒把三公主踹到山澗裏去。

不過葉正清和周大将軍的想法還是不一樣的,周大将軍不讓小東西來,不過是為了壓住心頭那份對她的渴望。

誰知剛去了一個祭祀禮,那整日悠閑惬意的小丫頭竟惹出了陵王那只老狐貍。

如今,他要處理商州漕運那些混賬事,這祭祀禮的風波就必須要平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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