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雯端着蓮子羹,手心裏卻冒了一層冷汗,但是一個下人斷然沒有喝止主子的道理,便心急如焚的看着周大将軍借機會握着三公主的小手,薄唇擦過她的耳側……
待石桌上的宣紙都用盡了,硯臺裏的墨也都幹了,林雯松了一口氣,正要走過去,卻見周大将軍猛地抱起小主子,徑直進了內室。
東偏房裏擺着桌案,案上擺着一只細白瓷的花瓶,在花瓶旁端端正正的擺着筆墨紙硯,坐在那軟軟的梨花木椅上,寫字也舒服許多。
擦了擦手指肚上的墨,周璟便差人拿上來一個玫紅木匣子,“月巷的鳳凰點翠步搖,半年出一支,微臣想着公主戴會好看,就順便買了一支回來。”
甄明玉混跡民間,這支鳳凰點翠的步搖她是認得的,當年她便想買一支,那老板卻十分倨傲,說是半年出一支,不随便賣。
她當時便想讓司珍房打制一個,但是司珍房的女官卻三推四阻的。生怕給她打造之後,那些後妃公主都來各自提要求,所以甄明玉一直沒能得到那支鳳凰點翠的步搖。
今日周璟送的這支鳳凰點翠步搖,做工明顯要更精致,且鳳凰頭還是用紅寶石點綴的,甄明玉拿起那支步搖,看着下面綴着的金穗流蘇,果然是精致脫俗。
這些日子府裏的人日夜巡邏,甄明玉不能化裝出府,也不能接市井的單子,難免囊中羞澀些,一些好看的珠花都不能剁手買。如今跟前卻擺着她相中了多年的鳳凰點翠步搖,驸馬送的也沒什麽不合理之處,總歸先插在發髻上再說。
三公主坐在銅鏡前,看着那搖搖晃晃的金穗流蘇,不由的笑了笑。
不過還未看的金星,就被周璟抱回了軟榻上,周璟看着她的眉眼,和氣道:“公主今日寫了許多字,這手剛剛才養的好了些,微臣來替公主插簪。”
說完将那步搖放在桌上,拿起牛角梳梳了梳三公主鬓旁的碎發。甄明玉看着桌上的銅鏡,看他把費心梳好的發髻梳亂了,便要奪梳子,可是周璟卻将手往高處一擡,那小人兒一個慣性直接跌在了他的懷裏。
興許是撞疼了,那小人兒擡手揉着額角,一雙清秀溫婉的眉眼微微的蹙着,那委屈又吃痛的模樣,讓人有股摟在懷裏狠狠疼愛一番的沖動。
周璟薄唇微抿,垂首看着懷裏的小人兒,正要反身将她壓在軟榻上,外殿卻一陣乒乒乓乓,還有婆子奔跑的驚恐聲,把那泛上來的疼愛之情瞬間就被婆子給吼沒了。
甄明玉從被他梳發那刻起就覺得別扭,去奪梳子卻跌在了他懷裏,她滿腹的道理馬上就要出來了,這時外殿的混亂卻讓她有機會推開壓過來的周将軍,她斂着眉眼,端正身子道:“為何喊叫?”
林雯跪在外殿,語氣有些恐懼道:“方才奴婢在院子裏看到了鬼鳥……那些婆子們說鬼鳥九個頭,專門飛到屋裏吸人的魂氣,奴婢們都怕的要命……冒犯了公主……請公主責罰。”
甄明玉秀眉一蹙,林雯那膽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向來也不怕這些東西,可是今日明知道周璟在書房裏,她還故意吓唬那些婆子往外殿沖……
甄明玉掃了周璟一眼,只見那人黑着臉,眸底全是陰冷薄情,這等模樣分明是斬殺帝将的表情,甄明玉忙清了清嗓子喝道:“世上哪有鬼神!還不帶人下去,今日亂闖外殿的下人,一律跪在殿外。”
三公主是個是非分明的,私下裏又愛護奴仆,周璟自然知道她這是怕自己責罰她的奴婢,便倚靠在軟榻上,一字一頓道:“公主倒真是是非分明,不愧是自幼讀女德的!”
也真不虧是用兵如神的将軍,諷刺起人來倒是順溜,女德第一要義就是和順安定,在夫君面前要和順,不可怒言斥人。甄明玉擡手撫着發上的步搖,一張俏臉似是吃癟了一般,周璟看到那副可愛模樣,心猿意馬又壓制不住了。
但是那身子還未靠近,就見那金枝玉葉抓起一本女德,安靜娴順道:“驸馬,本宮如今發絲淩亂,有失修端莊,本宮要重新淨面梳妝。”
說完,便被丫鬟扶進了西廂房。
甄明玉在廂房裏撥弄着前些日子接到了單子,待寫好了回信,才徑直去了外殿。
她知道前些日子南山縣令謀反,周璟還要去處理,是沒功夫等她磨蹭的。她剛坐下,一個丫鬟便把一個食盒擺在了桌上,“公主,這是驸馬給您備下的,說是在曲院街買的,裏面有您愛吃的梅花包子。”
甄明玉看了看食盒,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心裏便輕松了不少。她屏退了下人,又讓林雯進來。卻不想那丫頭走路都是趔趔趄趄的。
甄明玉忙讓她坐在繡墩上,彎身挽起了她的素裙,倒吸了一口冷氣道:“讓你跪着,怎麽腿肚青黑了?誰家跪着能跪到腿肚上去?”
林雯蒼白着臉,淡淡一笑,“驸馬爺一出來,立刻吩咐侍衛杖責那些婆子,奴婢若是不挨打,那些婆子定然在私下嚼您的舌頭根子,所以……”
甄明玉心疼的握着她的手,随後又将食盒裏的梅花包子、冰雪梨水端到了她的跟前,“你方才說鬼鳥,可是在撒謊?你知道他最讨厭那些鬼神之說的。”
林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想起涼亭裏周璟對主子的行為,忙伸手抓住了甄明玉的手,“公主,驸馬可有……可有掀您的……裙子?”
甄明玉捏了一只梅花包子,輕輕咬了一口,“驸馬雖然行為不羁,但是這些舉止的道理是懂的……我若真和他鬧翻了,父皇懲處的不是他,而是我……”
是啊,臣強君弱,皇帝又是那等人,林雯不由的嘆了一口氣,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過,三公主在人前可是個瘸子,周将軍對公主又摟又抱的……莫非他真的也像坊間那些孟浪厚臉皮的男人一般,專門喜歡玩弄帶有殘疾的女子?
林雯看着甄明玉,正要說出來,就見甄明玉放下了銀箸,淡淡道:“我便再不濟,也是個公主,只要我和他不撕破臉皮,他也不會太為難咱們,只是那些鬼鳥什麽的莫要再說了,他倒是很煩這等不吉祥的東西,若是他上來那不正常的脾性,本宮最怕保不住你……”
林雯聽到這句話,心頭瞬間就清明了,自家三公主自幼聰慧,又經常處理民間案子,對這些是最懂的,自己便是不弄這出,她也有辦法拒絕周将軍,是自己沖動、太護主了。
如今,自家主子跟前沒有得心的人,自己要是出了事,日後主子的處境就更難了,她點了點頭,忙給甄明玉将食盒裏的菜式擺在了桌上。
甄明玉拔下發髻上的鳳凰點翠步搖,微微的蹙起了眉。
其實,周璟前段時間有意不見自己,她還能喘口氣,本來想着自己經常講大道理,故意古板頑固些,能安穩一些。
誰知那周璟審美竟扭曲成這般,竟然連自己這等殘疾多年的都要染指,他指定是算計到父皇不會護着自己,所以才故意在自己身上施展那扭曲的審美。
她雖常年混跡民間,也處理了不少的民間雜事,可是周将軍那等不着邊兒的纨绔性情,她真的有些把握不準。
她記得前年曾有個員外家的妾室給她說後宅的困惑,那妾室的夫君也是個騷浪不着邊的纨绔子弟,自打爬了隔壁寡婦的床,就整日對她打罵,後來把那寡婦收進府裏之後,又迷上了妓館裏的花娘……天下纨绔一般黑,尋常男子都是那般,更何況周璟這等權臣。
再說,勾欄巷口那些樂姬,汾王府那個通房,哪個不是青蔥一般的水嫩,哪個不是春花一般的嬌豔,不都是被周将軍棄之如敝履了?
這些風月的情.事,她見得多了,初初因着個什麽緣由就哄着美人,等到了手那就黑了臉,她向來不相信那些什麽梁祝化蝶的甜蜜愛情,而且玩世不恭的周大将軍也不是梁山伯癡情又端正的男子。
再說自己若真的是個腿有疾的,周璟能借此滿足一下那扭曲黑沉的審美……可是自己那腿疾完全是假裝的,萬一人家在床第間玩什麽花樣,一看是一雙細嫩健康的腿,不直接就惱了?周大将軍又是那等殺伐決斷的薄情男人,到時候自己也是欺君,要砍頭的!
因此,周璟不知道自己扮腿疾的事,否則也不會給她買珠釵、買小吃的耐心哄着。
纨绔最不重視的就是女人,權臣纨绔更視女人為糞土,周璟那等人不會為了自己就放棄權勢,父皇若是借自己生事,那麽他也絕不會心慈手軟。
不過周璟那般龍章鳳姿的男人,不喜歡窈窕淑女,竟跟着那些纨绔一樣喜歡玩弄那些身體殘疾又無力拒絕的女人,真不是一般的審美扭曲啊!
她放下銀箸,拿起剪刀剪着花枝,觀看科舉?這倒也不錯,前些日子還真接到一個假冒秀才參加科舉的案子,這次去,倒真可以看看他們如何操作的。
林雯提心吊膽的怕周璟來公主府欺負甄明玉,可是足足半月,周大将軍都不在上都。
林雯剛松一口氣,卻聽說上都的朝臣因為周璟而群情激憤,鬥志昂揚……
皇上一直惆悵商州漕運的事,卻不想人家周大将軍、新晉的西唐驸馬爺,才不過半月的光景就直接貫通了商州漕運,還一舉囚禁了商州刺史。
周璟倒也真是個人才,看着整日荒誕不經的,可是竟然借着山南刺史入商州替他送翡翠浴桶和解的功夫,差人混進了商州刺史的府裏,把商州刺史近些年貪污受賄的賬本奪了。
周璟還差人截斷了青州的漕運,商州刺史的兒子看到自己父親被關進了囚籠,便手足無措的向河南、淮南、劍南節度使求助。
三方節度使有意過來,可是遠水未到,朔方節度使那邊卻突兀的哄擡了井鹽的價格,導致商州百姓無鹽可吃,商州百姓扛着鐵鍋把商州衙門的大門砸出了洞。
河南刺史想過來,可是卻被上都的大堰給攔截了,那大堰又深又闊,河南刺史的兵将又不熟悉水路,只能焦躁的看着同僚被周璟扔進囚車。
劍南節度使倒是可以繞過大堰,可是劍南節度使如今正和侵城的吐蕃大戰,根本不能轉移兵力來給商州刺史助威。待打退了吐蕃軍,可是商州刺史早已經換成了周璟的人,商州漕運那塊肥差也易主了。
皇帝心頭大患解決,看到商州漕運疏通,每年不用花銀子堵洪水,就龍心大悅,準備在禦街親自接見自家那得力的女婿。
雪婕妤立在城頭,看到周璟騎在白馬上,在側身看那蜿蜒千裏的大堰,瞬間心頭就清明了,她原本以為周璟是想插手工部,卻不想他竟圍魏救趙的下了這麽一大盤棋。
明明是想籠絡權臣,明明是想借他勢力晉封個賢妃的,可是不知為何,她隐隐覺得這個周璟心思太深,手段太狠……
上都的百姓不知道裏面的道道,只是商州漕運疏通,自己以後的交的稅少了,日子能過得輕松許多,便從心裏對那纨绔權臣重新往好處評價了一番。
有一些妙齡的女子還望城頭的三公主瞄了幾眼,只覺得這三公主是個有福氣的,嫁這麽一個龍章鳳姿又功勳彪炳的男人。
周璟騎在白馬上,明明是該耀武揚威、春風得意的,可樣子卻是懶洋洋的,好像那些功績對他來說都算不了什麽。
那些妙齡的女子看到後花心大顫,随後又使勁瞄了城頭上的三公主幾眼,眼神裏又是嫉妒、又是羨慕、又是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