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下了宣德樓,三公主坐在攆轎上,看到周璟騎着白馬徑直穿過禦道和她的攆轎并行。
其實他并不像那些尋常的武将那般粗糙健壯,他眉目很是清朗毓秀,辦差的手段又很奇特實用,不像是朝裏那些老臣,唠唠叨叨大半年,什麽都沒辦下來。
也怪不得那些妙齡女子狠狠的瞪自己幾眼,甄明玉正細細的想着,就聽到耳邊傳來周璟淡淡的聲音,“禦道雖平穩,但是難免颠簸,且靠在軟墊上,腰會舒服些。”
甄明玉因着要進宮,所以發髻梳的極為精致,今日驸馬游街,自己定然是要乘着攆轎陪他受這份尊榮的,若是不施粉黛的立在他身旁,難免被那些女子嚼舌頭根子。
不過,這次也稍微有些用力過猛,她平日都是梳個簡單的回心髻,今日為了顯示公主的威儀,特意梳了華貴的開屏髻,長發聳在頭頂上,紅寶石制成孔雀華勝簪于髻前,又重又得坐直了身子。
周璟看到那小東西坐在轎辇裏偷偷揉腰,眼底便閃過一絲笑意,平日裏整天端着那些大道理,今兒她自己倒是被那些道理折騰的不輕。周璟好心的提醒了一句,甄明玉這才舒服的靠在了軟墊上。
待游街結束後,百姓聚到了一旁的小路上,小路旁種着很多桃樹和李子樹,幾個禦道上的将軍伸手摘了幾個未熟的李子,咬了一口被酸到了門牙,一個個擰頭咧嘴的。甄明玉想起這幾位就是那日在石鼓山爬樹捉猴的……
過了上都外城,百姓便被護衛攔住了,刑部的官差壓着囚車,從承順門的偏門入了大理寺,那囚車上押着商州刺史一家,最前面就是刺史沈成濟,原本是個腦滿腸肥,左擁右抱的地方土皇帝,如今卻氣息奄奄的靠在囚車上,哪裏還有前些日子那種高高在上的表舅威風……
甄明玉看他臉上黑乎乎的汗,不由的嘆了一口氣。
可是剛順出那口氣,就見周璟勒着馬缰繩好整以暇的打量自己。
甄明玉挺直了身子,一本正經道:“驸馬,這次疏通了商州漕運,使得數萬百姓不必擔憂洪水,本宮為父皇和驸馬感到欣慰。”
周璟知道甄明玉是個黑白分明的人,看到那小東西挺直脊梁,一本正經講道理的模樣,覺得軟軟團團的,很可愛,便笑道:“公主能為微臣着想,微臣的确要好好獎勵公主一番。”
正說這話,就見皇帝一身明黃色的龍袍,笑着過來迎接周璟,朝臣忙給皇帝行跪拜之禮,百姓也都紛紛跪下。
周璟向皇帝行禮,皇帝滿心喜悅的看着他,“愛卿的确是朕的股肱之臣,朕定要好好賞賜愛卿!”皇帝此話一出,那些年輕朝臣紛紛望向周璟,那眼神就像是奉着一尊神仙似的。
年老的朝臣卻揉着昏花的老眼不住的搖頭,只覺得皓朗的天被一只九頭的昆侖獸吞吐掉了,就是真龍天子都要被他踩在腳下了。
甄明玉看着那些迥然不同的兩派朝臣,又擡頭看了看被浮雲遮住的日輪,剛要過去給父皇問安,就見父皇已經拉着周璟進甘露門了。
甄明玉看着在柳園亭賞蹴鞠的父皇和自家驸馬,手心不由的冒了一層冷汗,自家那驸馬雖說看着龍章鳳姿、功勳彪炳的,可是內在的确是個纨绔性子,做事又無拘無束的……就跟上次他直接強擄自己去石鼓山一般。
如今周将軍解了朝廷的困局,朝臣敬仰,父皇賞識,正是春風得意時,如今看到那些在坡球場上踢蹴鞠的不入流的壯漢,難免看不上眼,萬一一氣之下把父皇寵愛的蹴鞠隊給辦了……那自己就真成了父皇和周璟争權的炮灰了。
她忙擡起眼皮一看,果然自家驸馬緊緊皺着眉,一雙手環在胸前,心氣不順的看着坡球場上那些踢蹴鞠的漢子。
周璟正要揮手讓自己手下那些生猛的崽子把那些軟面條給辦了,就見那三公主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臉,他笑着坐在了她的身邊,“怎麽?公主是瞧上微臣的臉了?”說完還把那張俊臉湊到了她的唇旁,“來,随便看,親一親也可。”
甄明玉可是個要臉面的,被周璟當衆這般問,一下紅了臉,她清了清嗓子,雙手交疊在裙上,“驸馬,請自重。”
周璟看到她羞紅的臉,還有那氣惱又不能發作的語氣,覺得十分好玩。原本想帶着手下那些生猛的崽子把那些軟面條蹴鞠漢子給辦了,但是如今覺得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周璟給皇帝行禮,說三公主體弱,游街後腰背不适,要帶她去城外松松筋骨。皇帝看到周璟這般心疼女兒,自然心裏的小算盤撥的滴溜滴溜的,忙讓他帶三公主去,還囑咐了甄明玉幾句。
甄明玉不住的點頭,趕緊帶自家驸馬走,忙向父皇和繼皇後行了禮,便匆匆的出了重元門。
甄明玉原本想着待出了宮就和周璟各走各的,這發髻和珠釵沉的要死,趕緊回府躺在軟榻上,讓林雯揉揉那發酸的脊背。
誰想周璟竟直接将她抱在馬上,雙手環過她,耐心道:“方才看公主在宴席上也沒吃什麽,微臣帶公主去品嘗最新鮮的吊爐烤鴨。”說完,便一勒馬缰繩,直奔北城的東街巷去了。
這東街巷原本是明仁坊,因為靠近妓館,京兆尹便上折子将這明仁坊改建成了賣小食和玩賞歌舞技藝的東街巷。
這東街巷旁邊開了一畝方塘,塘內養着半青半白的睡蓮,這睡蓮在白天開的極美,到了夜裏卻是要縮到水底下去,所以年輕的男女往往在借着賞不到睡蓮的由頭,在塘邊放蓮燈,小手交疊在一起,把蓮燈推在水裏,再偷摸着親一親小嘴……上都的年輕男女都是這般親到一張床上的。
周璟看着那荷塘裏的蓮燈,不由的揚唇一笑,這倒真是好手段,竟還可以把事兒辦的這般風雅。
夏日裏正是幽會的好時節,在街上不方便,在府邸又顧念着長輩,去客棧難免又有洩露之嫌。
這一畝方塘倒真真是個好地方,往南走幾步便是戲唱院,上都最妖嬈的歌姬都在那裏,圓潤奢靡的嗓音,柔婉纏綿的歌詞,直直的把內心那點湧動的欲望勾引出來,便是再剛烈的貞女,難免也有些把持不住。
本來瞧着這麽寬闊的地兒,想上折子把它改建成演武場來練兵的,可是如今他卻覺得改建成演武場可惜了。特別是看到旁邊那金枝玉葉,伸着瑩白細嫩的腕子推蓮燈時,心就立刻蕩漾起來。
甄明玉看着周璟握住她的手,要貼過來推蓮燈,心頭就猛地一驚,這等烏漆麻黑的地段,若是真掙紮,怕是那些男男女女都要過來圍觀了。
荷塘裏散着清幽的香氣,蓮燈裏的紅燭光也一跳一跳的,光影流轉,佳人在懷。
周璟長臂一揮,将數十盞形态各異的蓮燈全都推進了水裏,他握住甄明玉的小手,唇角滑過她的臉頰,“知道公主未曾放過蓮燈,所以微臣備了數十盞。”
甄明玉看到另一旁的一個油膩藥材商人,一邊握着美人的手推蓮燈,另一只手卻火急火燎的探進了美人的裏衣,雖說自家驸馬容貌比那些油膩的藥材商人優勝許多,可是那盤心腸卻是黑沉的。
他買了數十盞蓮燈的意思,并不是甄明玉沒有放過蓮燈,而是推數十盞蓮燈的時間,就能用手指把該辦的都給辦了,甚至能辦的香汗淋漓……
這等方塘就該用土結結實實的填上,在蓋上一座六根清淨的和尚廟才好。
要是情投意合的男女,一邊推着蓮燈一邊你情我濃,倒也是風雅,可是自己一個炮灰和把自己塑造成炮灰的男人搞在一起,實在是起不來那等情趣。
所以周将軍那不安分的手亂動時,甄明玉心頭一陣清明,不用些民間的土辦法,不穩準狠的戳到他的心腸,自己定然是逃脫不掉的。她轉身看着周璟,清晰道:“驸馬,是專門喜歡玩弄身有殘疾的女子是嗎?”
最近上都的商人喜歡在江南買瘦馬,而且是身有殘疾的瘦馬,壓在軟榻上,一邊推拒一邊聽佳人細哭……
朝裏的官員雖然有的有這種念頭,可是傳出去畢竟是很難聽的,高門貴胄品味卻和低俗的奸商一般,便是再怎麽追逐新鮮,貴家子弟都不會說自己喜歡。
方才,甄明玉直直的問出那句話,便是一把利劍直插在了周将軍的頭口。
周璟聽後,薄唇微勾,伸手捏住了三公主細嫩的下巴,以為她是因為腿有疾而自卑,便耐心道:“你非瘦馬,本将非奸商,便是追逐新鮮,也未嘗不可!”
聽到這句話,甄明玉心頭一涼,她将身子往後退,一雙流光轉盼的眼睛打量着周大将軍,“驸馬雖追逐新鮮,可惜本宮卻沒有江南瘦馬的溫順……本宮雖說腿有殘疾,可是卻知道女子不可做淫.賤之态……”
周璟臉色一沉,不由的冷嗤一聲,“公主當真如此?”
甄明玉掃了一眼水中飄蕩的蓮燈,看了周璟一眼,冷靜道:“本宮自幼學習史書經綸,最仰慕的便是文質彬彬、溫文爾雅的人,驸馬雖不是那等人,可卻是本宮的夫君,本宮會與驸馬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那嬌滴滴的嗓音,卻說着世上最薄情的話。
周璟龍章鳳姿,容顏冠玉,家世不僅好,而且自身也是個有本事的男人,試問世間有幾個男人能在這般年紀作出這等功績?
他的确風流,的确玩世不恭,可是那些女子都是心甘情願的哄着他,就是金紫光祿大夫的二女兒劉娴羽,也是故意在汾王府前掉手帕,這才引出了後來的千金買一笑……
周璟便是冷着臉,都有成千上萬的妙齡女子擠過來,就像是那劉娴羽貪慕權勢的嫁了信郡王,雖然媚态橫生、膚光白膩,可是不愛便是不愛了,便是她為他跳了城門,他也不會為她皺一下眉。
可是自己這次卻真的對那金枝玉葉生出了不一樣的感情,雖說他一直把那小東西看作炮灰,可是自己那份感情卻結結實實的被這個小混蛋給踢進了荷塘裏。
一向不羁、放浪形骸的輔國大将軍,還是第一次折在女人身上,還是一個小瘸子女人……
那蠢女人不僅不領情,還說她喜歡那些文鄒鄒的軟面條!
他冷漠的起身,朝着甄明玉道:“公主身份貴重,自幼又受皇家學問,微臣只是個上陣殺敵的武夫,滿足不了公主對文人雅客的向往!”
說完,周将軍一腳把岸上那一盒子的蓮花燈全都踢到了荷塘裏,怒氣沖沖的出了東街巷。
甄明玉眉頭一松,垂眸捏着半只殘碎的蓮燈,林雯忙小步跑過來,握着她的手,心疼道:“公主……您受委屈了……”
甄明玉将那殘碎的蓮燈推進了水裏,淡淡道:“今日算是在太歲頭上動了土……日後怕是難喽……”她緩緩的舒了一口,突然朝林雯問道:“後園子可是有個狗洞?且把它掏的大些!”